〔４〕一位嘍羅儿指梅僧。老者老師來還他在天津《益世報·文學周刊》第三十一期（一九三三年七月）發表的道據等說《魯迅与ＨAＬAＭｅｎｃｋｅｎ》一文中說：“曼肯（即門肯）平時在報章雜志揭載之文，自己甚為珍視，父這發表之后，老者老師來還再輯成冊，道據等說印單行本。父這兩眼乾坤舊恨，老者老師來還一腔今古閑愁。道據等說隋宮吳苑舊風流，父這寂寞斜陽渡口。老者老師來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道據等說四時有明法而不議，父這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老者老師來還聖人者，道據等說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父這語云：佛佛佛，非異物，原是人心人性出，弗同人處是慈悲，人弗同他因汨沒﹔靈根慧性雖本來，清淨無為實道法，大千世界只此中，莫認靈山在西域﹔自成自度須自修，莫望慈航與寶筏，嫡親骨肉本分明，一體看承休鶻突﹔若教走得路兒差，差之毫厘千里失。話說唐半偈師徒四眾，過了掛礙關，又復西行，一路上雖也有高山大水，只覺山光秀媚，水色澄清，全無險惡之氣，師徒們歡心樂意而行。取名曰《偏見集》，厥后陸續匯集刊印，為第二集第三集以至于無窮。猶魯迅先生之雜感，每隔一二年必有一兩冊問世。興到豪吟百首，醉餘憑吊千秋。神仙迂怪總虛浮，只有綱常不朽。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忽一日，行到一個地方，唐半偈在馬上遠遠望見前面有人家，叫一聲：「徒弟呀，行了許多路，腹中覺得有些飢了，前面有善信人家，須去化一頓飽齋吃了再行方好。」豬一戒道：「阿彌陀佛！這首《西江月》詞，是勸人力行仁義，扶植綱常。從古以來富貴空花，榮華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名傳萬古，隨你負擔小人，聞之起敬。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師父一般也說餓了，我若說餓，你們又要道我是饞癆。」小行者道：「餓原不同。今日且說義夫節婦：如宋弘不棄糟糠，羅敷不從使君，此一輩豈不是扶植綱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門，預逐其婦﹔買臣室達太晚，見棄於妻，那一輩豈不是敗壞綱常的？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豪為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沉浮，終身不顧﹔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師父的餓是三餐飲食之常﹔你的餓是饞心涎口貪饕無厭之求。怎麼比得？真個是人心不同，涇渭各別。有詩為證：王允棄妻名遂損，買臣離婦志堪悲。」豬一戒道：「偏我要吃就是貪饕！師父不消講，只是過一會化了齋你不要吃，我就信你不是貪饕。夫妻本是鴛鴦鳥，一對棲時一對飛。話中單表宋末時，一個丈夫姓程，雙名萬里，表字鵬舉，本貫彭城人氏。」小行者笑道：「既有齋怎的不吃？但吃便吃，卻不象你身心性命都專注在吃上。父親程文業，官拜尚書。萬里十六歲時，椿萱俱喪，十九歲以父蔭補國子生員。」弟兄們說不了，早已走到一個村口。唐長老抬頭一看，只見那村坊：街坊潔淨，道路修齊。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讀書，兼習弓馬。聞得元兵日盛，深以為憂，曾獻戰、守、和三策，以直言觸忤時宰，恐其治罪，棄了童僕，單身潛地走出京都。鱗鱗瓦屋，全無傾攲之象﹔寂寂門牆，殊多安輯之風。分明村落，卻不見有雞彘牛羊出入﹔宛然田野，實全無禾苗菽麥生成。卻又不敢回鄉，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馬光祖。未到漢口，傳說元將兀良哈歹統領精兵，長驅而入，勢如破竹。四境不聞誦讀聲，孰是求名之客？百逵了無奔走跡，誰為覓利之人？程萬里聞得這個消息，大吃一驚，遂不敢前行。躊躇之際，天色已晚，但見：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鳥盼歸巢。衣冠古朴，不披剃而了不異於高僧﹔視履端詳，縱蠢愚而亦知其為善士。家家清淨，登其室疑入叢林﹔處處清閑，履其域儼然佛國。程萬里想道：「且尋宿店，打聽個實信，再作區處。」其夜，只聞得戶外行人，奔走不絕，卻都是上路逃難來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聞。靜忽聞香，任鼻端受用卻不見人焚﹔空常現色，使眼界光明始知乃天設。觀草木而祇樹成林，優婆待坐，睹人間所未有﹔問山水而峰懸靈鷲，波滴曹溪，悟佛道之至精。程萬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眾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記了包裹在客店中。故進而觀境，總是無塵﹔虛以問心，大都不染。唐半偈在馬上看見這村坊風光清淨，氣象無為，驚訝不已。來路已遠，卻又不好轉去取討，身邊又沒盤纏，腹中又餓，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飯，又好掙扎路途。約莫走半里遠近，忽然斜插裡一陣兵，直沖出來。遂跳下馬來對小行者道：「履真呀，這是什麼去處？怎這樣吉祥如意！程萬里見了，飛向側邊一個林子裡躲避。那枝兵不是別人，乃是元朝元帥兀良哈歹部下萬戶張猛的游兵。定有大聖賢在內，須細細訪問，不可輕易造次。」小行者道：「佛法微妙宏深，這地方雖然清淨卻無造就，止不過得些皮毛，師父看見怎便這等大驚小怪起來？前鋒哨探，見一個漢子，面目雄壯，又無包裹，躲向樹林中而去，料道必是個細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張萬戶營中。程萬里稱是避兵百姓，並非細作。」唐半偈道：「徒弟呀，不是我大驚小怪。你看這地方不沾不染，其實難得。張萬戶見他面貌雄壯，留為家叮程萬里事出無奈，只得跟隨。每日間見元兵所過，殘滅如秋風掃葉，心中暗暗悲痛，正是：寧為太平犬，莫作離亂人。」小行者道：「這都是師父在中國看厭了那些邪魔外道，故纔挹真風，便生歡喜。其實佛法莊嚴何所不有，也不是一味枯寂，老師父見過我佛自然知道。卻說張萬戶乃興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藝精通。昔年在鄉里間豪橫，守將知得他名頭，收在部下為偏裨之職。」正說著，只見一個人家開了兩扇板門，走出一個老者來。須眉皓然，手拄著一條過頭竹杖，伸著鼻孔向空間嗅道：「今日蓮花這等香得極，莫非又有法侶化來？後來元兵犯境，殺了守將，叛歸元朝。元主以其有獻城之功，封為萬戶，撥在兀良哈歹部下為前部向導，屢立戰功。」小行者看見，忙上前叫一聲：「老官兒，我們師徒是化齋的。」那老者誤聽了，只當做他說是化「來」的。今番從軍日久，思想家裡，寫下一封家書，把那一路擄掠下金銀財寶，裝做一車，又將擄到人口男女，分做兩處，差帳前兩個將校，押送回家。可憐程萬里遠離鄉土，隨著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興元府，到了張萬戶家裡，將校把家書金銀，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見了夫人。急低頭一看，見小行者尖嘴縮腮，形容古怪，著了一驚。再一看時，又是豬一戒長嘴大耳﹔沙彌晦氣顏色，一發醜陋。那夫人做人賢慧，就各撥一個房戶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將校討了回書，自向軍前回覆去了。愈加驚慌道：「怎今日這樣香骨香胎，卻化出許多惡種來？」不覺連打兩個寒噤道：「詫異，詫異！程萬里住在興元府，不覺又經年餘。那時宋元兩朝講和，各自罷軍，壯士寧家。」小行者道：「化齋常事，有什麼詫異？」老者道：「我這地方化來雖是常事，卻從不見有此異種！張萬戶也回到家中，與夫人相見過了，合家奴僕，都來叩頭。程萬里也只得隨班行禮。莫非不是紅蓮、白蓮？只恐怕來得性急錯投了胎，還是蓮葉下龜蛇化的哩！又過數日，張萬戶把擄來的男女，揀身材雄壯的留了幾個，其餘都轉賣與人。張萬戶喚家人來吩咐道：「你等不幸生於亂離時世，遭此塗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於亂軍之手。怎好到我村裡來同居共住？」小行者聽了半晌，全不知他說些什麼，叫聲：「老官兒，不必嘮嘮叨叨，我們乃過路僧人，肚中飢了，只化你一頓飽齋吃了就行，哪個同你同居共住？就是汝等，還有得遇我，所以尚在，逢著別個，死去幾時了。今在此地，雖然是個異鄉，既為主僕，即如親人一般。」那老者方聽明白是化齋的，微微笑道：「是我老拙聽差了。既是過往師父要化齋，請到寒舍去供養。今晚各配妻子與你們，可安心居住，勿生異心。後日帶到軍前，尋些功績，博個出身，一般富貴。」豬一戒聽見老者叫請，就報與唐半偈道：「那老施主請我們去吃齋哩！師父快過去相見。若有他念，犯出事來，斷然不饒的。」家人都流淚叩頭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豈敢又生他念。」唐半偈忙走上前打一個問訊道：「多蒙老菩薩布施了。」那老者看見唐半偈一表人物，笑嘻嘻的道：「怎老師父法容這般端偉，這三位高徒又大相懸絕？」當晚張萬戶就把那擄來的婦女，點了幾名。夫人又各賞幾件衣服。」唐半偈道：「外貌雖然懸絕，中間卻相去不遠。」老者連連點頭道：「老師父見教的是。張萬戶與夫人同出堂前，眾婦女跟隨在後。堂中燈燭輝煌，眾人都叉手侍立兩傍。」一面說一面就邀他師徒四人入去。到得客堂上，尚未施禮遜座，早看見堂正當中設著一桌盛齋。張萬戶一一喚來配合。眾人一齊叩首謝恩，各自領歸房戶。湯飯、素菜、點心、饅頭，無所不有，俱熱氣騰騰，就似纔整備完的。老者一一見過了禮，就請他師徒們坐下受用。且說程萬里配得一個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門兒，夫妻敘禮。程萬里仔細看那女子，年紀到有十五六歲，生得十分美麗，不像個以下之人。唐半偈與小行者心下還驚驚疑疑道：「大家一齊同進門來，又不曾見他吩咐人整治，就是現成有的叫人搬出來，也要一會工夫，怎這等安排得停當！莫非這老兒能未卜先知的麼？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兩道眉彎新月，一雙眼注微波。」豬一戒看見米面精美，素菜新鮮，又烹調可口，冷熱稱心，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放開肚皮，直吃得風卷殘雲，落花流水。卻又作怪，吃了一碗，轉轉眼又是一碗，滿桌上的飲食，任你飽食再吃不了。青絲七尺挽盤螺，粉臉吹彈得破。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織女停梭。豬一戒只吃得個撐腸拄肚，無可奈何，方放下碗箸抹抹嘴坐著。唐長老看見豬一戒住手，纔起身向老者作禮道：「多謝老菩薩布施。畫堂花燭聽歡呼，兀自含羞怯步。程萬里得了一個美貌女子，心中歡喜，問道：「小娘子尊姓何名？」老者道：「佛天衣食，各人的緣法，怎麼謝起我來？」唐半偈聽見老者說話蹺蹊，心下一發狐疑，忍不住問道：「貧僧偶爾化齋，雖蒙老菩薩慨然見惠，就是一茶一飯，也須炊爨而後齊備，怎纔一登堂，便羅列滿案？可是從幼在宅中長大的麼？」那女子見問，沉吟未語，早落下兩行珠淚。況滋味如甘露醍醐，絕不似人間煙火。此中必有妙義，萬望老菩薩剖示。程萬里把袖子與他拭了，問道：「娘子為何掉淚？」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慶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親白忠，官為統制。」老者道：「老師父想是遠方來的，還不知敝村之事。我這敝村叫做蓮化村，村坊雖小，也不止有上萬人家，居民雖也老少不同，面龐各別，卻都不是父母精血交感生成，乃是四方善信積功累行，投托蓮花化生而來者。四川制置使余玠，調遣鎮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將兀良哈歹乘虛來攻。生既不假父母精血，則飲食自不取人間煙火，故我這地方從來不知耕種，人家並無井灶。」唐半偈道：「既不耕種，又無井灶，似方纔這些齋供卻是哪裡來的？食盡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親被擒，不屈而死。」老者道：「多感佛天保佑，但一動念，便隨念而集。方纔老師父一說化齋，自然備具。兀良元帥怒我父守城抗拒，將妾一門抄戮。張萬戶憐妾幼小，幸得免誅，帶歸家中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故我這地方從無貪求爭奪之事。」唐半偈聽了大生歡喜道：「常聞西方佛地思衣得衣，思食得食。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為所擄？」程萬里見說亦是羈囚，觸動其心，不覺也流下淚來。愚蠢之人，多不深信，今日身經目擊，方知一字不虛。」又回頭攢著眉對小行者說道：「西方佛地果是極樂世界，只可憐東土沉淪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度脫？把自己家鄉姓名，被擄情由，細細說與。兩下淒慘一場，卻已二鼓。」老者聽見唐半偈說東土沉淪，因問道：「老師父念及東土沉淪，莫非與東土有甚相干？」唐半偈道：「貧僧實乃東土大唐國所生，因念東土口舌是非牽纏不了，故奉天子欽差往天竺國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以求濟度。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滿。今路過空方，見寶方風土無榮無辱，無是無非，謂之極樂，真可謂名實相副。偶憶及本鄉，不勝動念。明早，起身梳洗過了，雙雙叩謝張萬戶已畢，玉娘原到裡邊去了。程萬里感張萬戶之德，一切幹辦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歡。」老者道：「據老師父這等說來，還是見得東土不如西天了！就是我老拙前世也是東土人，不知在前世怎生樣苦修，方得在蓮花中化生於此。其夜是第三夜了，程萬里獨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異國，身為下賤，玷宗辱祖，可不忠孝兩虛！欲待乘間逃歸，又無方便，長嘆一聲，潸潸淚下。白生於此，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已感佛天不盡。不期這蓮花西鄉忽來了一個和尚，自號冥報，生得眉濃如敗帚，眼大若彈丸，面黑如泥，皮相似癩，十分惡相。正在自悲自嘆之際，卻好玉娘自內而出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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慌忙拭淚相迎，容顏慘淡，餘涕尚存。自創一個高論說，佛法莊嚴富麗，當以東土為正。若是東土出了一個高僧，不但入山龍降虎伏，就是居市也鬼敬神欽。玉娘是個聰明女子，見貌辨色，當下挑燈共坐，叩其不樂之故。萬里是個把細的人，倉卒之間，豈肯傾心吐膽。講起經來，每每龍女獻供，天女散花﹔說起法來，往往王侯聽信，天子皈依。行處有旌幡寶蓋為之擁護，坐處有香花燈燭為之供養。自古道：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當下強作笑容，只答應得一句道：「沒有甚事！開一叢林，參禪學道動輒數千人﹔作一善事，捨帛施錢必以百萬計。故金人興教於漢明之夢，志公顯道於梁武之朝，其餘傳燈立教，不一而足。」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隱匿之情，更不去問他。直至掩戶息燈，解衣就寢之後，方才低低啟齒，款款開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勸，未敢輕談。如此者方足尊榮。佛法開導眾生，象西方這樣寂寂寞寞，居無室家琴瑟之樂﹔出無君臣魚水之歡。適見郎君有不樂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瞞！略動一念，便叫做妄想﹔但行一事，便以為貧嗔。有時而有，蹤跡若空花﹔有時而無，行藏如浮雲。」萬里道：「程某並無他意，娘子不必過疑。」玉娘道：「妾觀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後者，何不覓便逃歸，圖個顯祖揚宗，卻甘心在此，為人奴僕，豈能得個出頭的日子！雖說化生不死，然痴痴蠢蠢，如木如石，卻與不生何異？怎如東土，梵宇過於王宮，緇流半於天下。」程萬里見妻子說出恁般說話，老大驚訝，心中想道：「他是婦人女子，怎麼有此丈夫見識，道著我的心事？況且尋常人家，夫婦分別，還要多少留戀不捨。南堂北院，誦禮不休，大剎小庵，鼓鐘不絕。施財者，貧兒忽生富貴﹔慳吝者，榮華一旦銷沉。今成親三日，恩愛方才起頭，豈有反勸我還鄉之理？只怕還是張萬戶教他來試我。昭佛教之無邊，彰報應於不爽。今新立一教叫從東教，朝夕與許多弟子誦經拜懺，望生東土。」便道：「豈有此理！我為亂兵所執，自分必死。一時間將這蓮化西村的居民都哄騙得心搖情動，妄想富貴繁華，不肯自甘冷淡。他的教法漸漸行開，這幾日連我東村也立腳不定，也有人道他說得有理。幸得主人釋放，留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報得，豈可為此背恩忘義之事？汝勿多言！我老拙正在狐疑之際，請問，老師父既生於東土，自知東土的受用，為何轉到西方來求解？又為何轉又說東土沉淪？」玉娘見說，嘿然無語。程萬里愈疑是張萬戶試他。又為何見我們寂寞轉生歡喜？萬望見教。到明早起身，程萬里思想：「張萬戶教他來試我，我今日偏要當面說破，固住了他的念頭，不來提防，好辦走路。」梳洗已過，請出張萬戶到廳上坐下，說道：「稟老爹，夜來妻子忽勸小人逃走。」唐半偈聽了嘆息道：「佛法從來清淨，豈待貧僧饒舌。若東土道勝西天，貧僧又何苦跋涉？小人想來，當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這般恩德，未有寸報。此僧妖言惑眾，罪不待言。但寶方相近靈山，日瞻我佛慈雲，況托身蓮花必具本來慧性，豈容妖僧於此顛倒是非，攪亂道法？況且小人父母已死，親戚又無，只此便是家了，還教小人逃到哪裡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老者道：「就是村中居民，也有幾個高明的在背後議論他的破綻，不肯信從，爭奈力量淺薄，駁他不倒。這冥報和尚又有些幻術，最會持咒咒人。恐怕他自己情虛，反來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稟知老爹。」張萬戶聽了，心中大怒，即喚出玉娘罵道：「你這賤婢！咒得人昏迷不醒，登時跌倒。人要害他，又有丈六佛光，結成樓閣，以為護身之寶，若有急難，將身遁入，任是刀劍如林，也不能傷。當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帥要把你闔門盡斬，我可憐你年紀幼小，饒你性命，又恐為亂軍所殺，帶回來恩養長大，配個丈夫。你不思報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我這闔村居民，雖說化生佛地，卻沒有神通手段，如何與他做得對頭？故只得凡事依從。」教左右快取家法來，吊起賤婢打一百皮鞭。那玉娘滿眼垂淚，啞口無言。老師父若要往天竺國雷音寺去，必要打從西村經過，須悄悄瞞了他過去方妙。若使他知道，定道你東土人不自尊東土，轉來西方求解，是個敗類，怎肯輕輕放過？眾人連忙去取索子家法，將玉娘一索捆翻。正是：分明指與平川路，反把忠言當惡言。」唐半偈道：「貧僧既為佛家弟子，佛法是非敢畏禍而不辨明？承老菩薩指教，且到前途，再作區處。程萬里在旁邊，見張萬戶發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來他是真心，到是我害他了！」又不好過來討饒。」遂起身辭別了出來。老者送至門外，又叮囑道：「聞得那冥報和尚十分憊懶，老師父須要仔細。正在危急之際，恰好夫人聞得丈夫發怒，要打玉娘，急走出來救護。原來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溫柔，舉止閑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極喜歡他的。」唐半偈點頭作謝，方纔上馬而行。正是：妖人偏幻佛，佛地也生妖，畢竟誰妖佛？名雖為婢，相待卻像親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個好丈夫。因見程萬里人材出眾，後來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與為妻。人心所自招。唐半偈坐在馬上行了數步，對著小行者說道：「據這位老善人說來，那冥報和尚定是個妖僧。今日見說要打他，不知因甚緣故，特地自己出來。見家人正待要動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我們此一去須要留心防範。」小行者道：「千魔百怪，虎穴龍潭，也都過來了，個把妖僧怕他怎的？」張萬戶把程萬里所說之事，告與夫人。夫人叫過玉娘道：「我一向憐你幼小聰明，特揀個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唐半偈道：「徒弟呀，不是這等說，俗語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不聽見方纔這老善人說，他有妖術，又會咒人，倘不預防，三不知被他咒倒，卻如何區處？本不當救你便是，姑念初犯，與老爹討饒，下次再不可如此！」玉娘並不回言，但是流淚。」小行者笑道：「我只曉得刀能砍人，槍會刺人，從不知念一個咒兒便能咒得人倒。」豬一戒道：「師兄莫要說嘴。夫人對張萬戶道：「相公，玉娘年紀甚小，不知世務，一時言語差誤，可看老身份上，姑恕這次罷。」張萬戶道：「既夫人討饒，且恕這賤婢。若說咒兒咒不倒人，怎師父念起緊箍咒來你就頭痛？」小行者道：「師父是明明有個箍兒套在我頭上，我服他管，故念動咒語箍兒便束得頭疼。倘若再犯，二罪俱罰。」玉娘含淚叩謝而去。這妖僧我與他皮毛既不連屬，痛癢又不相關，如何咒得我動？」師徒們在路閑論，不覺又走了一兩日程途，忽到了一個鄉村，細看那風土景物，雖也與蓮化村相去不遠，但只覺來往的人民熙熙攘攘，不象蓮化村的安靜。張萬戶喚過程萬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程萬里滿口稱謝，走到外邊，心中又想道：「還是做下圈套來試我！師徒們知是西鄉，唐長老回頭對小行者道：「進村去須要小心。」小行者點頭道：「師父只管放心，有甚事多在我。若不是，怎麼這樣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剛開口討饒，便一下不打？況夫人在裡面，哪裡曉得這般快就出來護救？」一面說一面大家走入村來。走到村中熱鬧之處，豬一戒想起蓮化東鄉思食得食吃得快活，便對小行者道：「這西鄉人家比東鄉又多，料想風俗也是一般，齋是現成的，何不再化一餐吃了好走？且喜昨夜不曾說別的言語還好。」到了晚間，玉娘出來，見他雖然面帶憂容，卻沒有一毫怨恨意思。」小行者道：「一村有一村的風俗，怎定得他是一般？此時纔過午不久，肚中也還不餓，況這村中又說有那妖僧在此，莫若悄悄過去，趕到前村再去化齋也不遲。程萬里想道：「一發是試我了。」說話越加謹慎。」唐長老聽了道：「履真說的最是，快快走過去吧，不要又化齋耽擱了。」豬一戒見師父說不化齋，便咕噥道：「挑著這樣重擔子走山路，不化齋吃，人就是鐵做的也挨不去。又過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著，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終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誠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幾遭箠撻！幸得夫人救免。」唐長老道：「哪個說不化齋？只說這地方有妖僧在內，恐怕化齋耽擱，驚動他又要惹出事來。然細觀君才貌，必為大器，為何還不早圖去計？若戀戀於此，終作人奴，亦有何望！莫若悄悄過去，到前面街坊去化豈不安靜？」豬一戒道：「現放著這樣大鄉村富厚人家不化齋，轉要到前面三家村冷巷中敗落人家破灶前一碗半碗去求人。」程萬里見妻子又勸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責，他豈不怕，又來說起？一定是張萬戶又教他來試我念頭果然決否。你看這村有百里遠近，幾萬人家，那妖僧知在哪裡？我們化齋不消半個時辰，吃了就走有甚耽擱？」也不回言，徑自收拾而臥。到明早，程萬里又來稟知張萬戶。怎能夠驚動他？你們不要忒小心過分。張萬戶聽了，暴躁如雷，連喊道：「這賤婢如此可恨，快拿來敲死了罷！」左右不敢怠緩，即向裡邊來喚，夫人見喚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將出來。」小行者道：「師父，這呆子的饞蟲又爬動了，若不與他化些吃的，莫說瑣絮不了，就是走路也沒心腸。」唐半偈道：「既是這等，你們三個就去化些吃吃吧。張萬戶見夫人不肯放玉娘出來，轉加焦躁，卻又礙著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這賤婢已有外心，不如打發他去罷。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這賤婢哄熱，連這好人的心都要變了。我腹中尚飽，還不消吃得。」豬一戒道：「既是師父不要吃，我們三個多少化些吃了就走。」乃對程萬里道：「這賤婢兩次三番誘你逃歸，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為你。久後必被其害。」小行者道：「都去了誰伴師父？我也不餓，你兩個去吧。待今晚出來，明早就教人引去賣了，別揀一個好的與你為妻。」程萬里見說要賣他妻子，方才明白渾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兩番，下次諒必不敢。」沙彌道：「我也還不餓，我要看馬，二師兄自去吧。」豬一戒聽見大家都不去，遂發急道：「我曉得你們都是一路神祇，單單算計我，化齋是大家的事，怎叫我一個獨去？總再說，小人也斷然不聽。若把他賣了，只怕人說小人薄情，做親才六日，就把妻子來賣。我若獨去，明日又要說我害饞癆貪嘴了。罷罷罷！」張萬戶道：「我做了主，誰敢說你！」道罷，徑望裡邊而去。拚著死在你們眼裡，你們纔快活。」便翹著嘴，挑起行李往前直奔。夫人見丈夫進來，怒氣未息，恐還要責罰玉娘，連忙教閃過一邊，起身相迎，並不問起這事。張萬戶卻又怕夫人不捨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題。小行者笑道：「呆子不要惱！你不肯化，待我化與你吃何如？且說程萬里見張萬戶決意要賣，心中不忍割捨，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間，玉娘出來，對丈夫哭道：「妾以君為夫，故誠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異念，數告主人。」豬一戒也不答應，往前一發奔得快。唐長老看見，對小行者道：「履真呀，你看豬守拙發急往前跑，想是他食腸大，肚裡實實餓了，故作悻悻之狀。主人性氣粗雄，必然懷恨。妾不知死所矣！總是佛門廣大，各人有各人的本來面目，不必強他。我們到前面去看有甚大戶人家，化些與他吃吧。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儀表，甘為下賤，不圖歸計為恨耳！」程萬里聽說，淚如雨下，道：「賢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時錯見，疑主人使汝試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賢妻！」小行者道：「化齋容易，單怪他為了飲食動不動就要變嘴變臉，師父莫要慣了他，等他餓餓著，料還餓不死，看他跑到哪裡去？」唐長老聽了便不言語，將馬韁一拎，遠遠隨著豬一戒趕來。」玉娘道：「君若肯聽妾言，雖死無恨。」程萬里見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離，愈加痛泣，卻又不好對他說知，含淚而寢，直哭到四更時分。豬一戒為是大家不化齋一時著了氣，往前直跑，跑到一個十字路口，再要跑時，爭奈無數人一陣一陣的擁擠而來，將街都塞滿了。肩上又挑著行李，東抓西礙十分難走，只得歇下擔子立在半邊。玉娘見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問道：「君如此悲慟，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遂走上一個香燭紙碼店內，問道：「街上怎這樣人多？」店主答應道：「你不看見牆上貼的報帖？」程萬里料瞞不過，方道：「自恨不才，有負賢妻。
明日主人將欲鬻汝，勢已不能挽回，故此傷痛！今日是十五，從東寺的冥報禪師普請十方賢聖赴齋，闔村人都要去，故此擁擠。」豬一戒道：「我們過路僧人也去得的麼？」玉娘聞言，悲泣不勝。兩個攪做一團，哽哽咽咽，卻又不敢放聲。」店主道：「普請是遍天下人皆可去，你怎麼去不得？」豬一戒道：「普請人多，就是去也只好一兩碗白飯罷了。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將所穿繡鞋一只，與丈夫換了一只舊履，道：「後日倘有見期，以此為證。」店主道：「你過路僧人原來不知，這寺裡錢糧最多，素菜極其豐盛，烹庖美不可言，莫說口嘗滋味五臟長生，就是立在旁邊聞些馨香之氣，連饞蟲都要成仙哩！怎說白飯？萬一永別，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說罷，復相抱而泣，各將鞋子收藏。」豬一戒聽了，不覺口裡粘涎都流出來，因又問道：「這齋一到就有得吃呢？還是要等齊了人耽擱工夫的呢？到了天明，張萬戶坐在中堂，教人來喚。程萬里忍住眼淚，一齊來見。」店主人道：「齋是現成的，隨到隨吃。趕齋的從朝至暮絡繹不斷，哪裡去等？張萬戶道：「你這賤婢！我自幼撫你成人，有甚不好，屢教丈夫背主！」豬一戒又問道：「寺中離此多遠？」店主用手一指道：「前面高幡竿裡不是！本該一劍斬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饒一死。不上一兩箭路。」豬一戒暗想道：「又是便路，又是現成齋，不吃了去真是呆子了。你且到好處受用去罷。」叫過兩個家人吩咐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論身價，但要尋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抬舉的這賤婢便了。」及回頭一望，又見師父的馬還不曾來，心裡想道：「我且先去吃他一飽，就是他們走過去也還趕得上哩！」遂挑起行李亂闖，闖得人跌跌倒倒他都不管。」玉娘要求見夫人拜別，張萬戶不許。玉娘向張萬戶拜了兩拜，起來對著丈夫道聲「保重」，含著眼淚，同兩個家人去了。闖到幡竿前看時，果然是一座大寺，他也無心看那寺是甚光景，竟往那裡走。到二山門。程萬里腹中如割，無可奈何，送出大門而回。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果望見大殿前月臺上一個形容古怪的和尚，據著一張高座，在那裡點頭合腦的講說，四周圍圍繞著無數僧俗人等觀看，十分熱鬧。豬一戒不知是講經說法，竟認做吃齋，上前分開眾人道：「你們住得近，須讓我遠路僧人先吃了，還要趕路哩！比及夫人知覺，玉娘已自出門去了。夫人曉得張萬戶情性，誠恐他害了玉娘性命。」眾人被他推得東倒西歪，都打算要嚷，及回過頭看見豬一戒蒲扇耳，蓮蓬嘴，十分醜惡，都嚇得心驚膽戰，不敢做聲，只得閃開路讓他進去。他擠到裡面先將法座上一看，只見排列的都是香花燈燭，並無一毫飲食，口裡亂嚷道：「滿街貼報子請人吃齋，怎湯飯、饅頭不見，卻打團團在此說清話？今日脫離虎口，到也繇他。且說兩個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個經紀人家，要討一婢，見玉娘生得端正，身價又輕，連忙兌出銀子，交與張萬戶家人，將玉娘領回家去不題。」眾執事僧人忽然看見，俱吃一驚，忙上前攔住道：「哪裡來的野和尚？你既入了佛門，怎一毫規矩也不知道？且說程萬里自從妻子去後，轉思轉悔，每到晚間，走進房門，便覺慘傷，取出那兩只鞋兒，在燈前把玩一回，嗚嗚的啼泣一回。哭勾多時，方才睡臥。這是什麼所在，卻大驚小怪的亂叫！」豬一戒道：「亂叫亂叫！次後訪問得，就賣在市上人家，幾遍要悄地去再見一面，又恐被人覷破，報與張萬戶，反壞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張萬戶見他不聽妻子言語，信以為實，諸事委托，毫不提防。卻是渴飲飢餐。真道象你們這樣做勢裝腔，只怕轉是假鈔。程萬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張萬戶好不喜歡，又要把妻子配與。」那冥報和尚在法座上瞪目一觀，見豬一戒行徑粗鹵，言語唐突，大喝一聲道：「孽障，你是初得人身的野彘，只管你壓肩奔走作牛馬罷了，曉得些什麼？怎也要充做和尚敗壞佛門？程萬里不願，道：「且慢著，候隨老爺到邊上去有些功績回來，尋個名門美眷，也與老爺爭氣。」光陰迅速，不覺又過年餘。」豬一戒道：「什麼佛門？怎生敗壞，我都不管，只是你普請十方賢聖，我東方賢聖到此，快快拿出齋來請我吃了，也好算你分毫善果。那時兀良哈歹在鄂州鎮守，值五十誕辰，張萬戶昔日是他麾下裨將，收拾了許多金珠寶玉，思量要差一個能幹的去賀壽，未得其人。程萬里打聽在肚裡，思量趁此機會，脫身去罷，即來見張萬戶道：「聞得老爺要送兀良爺的壽禮，尚未差人。」冥報和尚道：「你要吃齋不難，只要你有本事吃得去。」豬一戒道：「我有嘴，有牙齒，有肚皮，怎麼吃不去？我想眾人都有掌管，脫身不得。小人總是在家沒有甚事，到情願任這差使。快拿來，我還要趕路哩！」冥報和尚便不答應，遂合掌瞑目，口中默默的誦，也不知念些什麼。」張萬戶道：「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慣，吃不得辛苦。只見豬一戒正吵嚷要吃齋，忽一個頭暈，扑通的跌倒在地，將行李用在半邊，口流白沫，人事不知。眾侍者看見，齊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程萬里道：「正為在家自在慣了，怕後日隨老爺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經歷些風霜勞碌，好跟老爹上陣。」張萬戶見他說得有理，並不疑慮，就依允了，寫下問候書札，上壽禮帖，又取出一張路引，以防一路盤詰。」冥報和尚方開眼說道：「非我佛門不廣，是他自來尋死。」遂吩咐執事人役：「抬到後院廊下安放，行李也收了進去。諸事停當，擇日起身。程萬里打疊行李，把玉娘繡鞋，都藏好了。待他有人來找尋，我自有處。」眾執事依言，扛到後院放下不題。到臨期，張萬戶把東西出來，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張進，作伴同行。又把十兩銀子與他盤纏。卻說唐長老馬到村中，見人多挨擠，只得緩緩而行，行了半晌方出村口。往前一望，不見豬一戒，便說道：「豬守拙如何不見？程萬里見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煩惱，欲要再稟，恐張萬戶疑惑，且待臨時，又作區處。當了拜別張萬戶，把東西裝上生口，離了興元，望鄂州而來。不知還在前在後？」沙彌道：「他挑著擔子在前面，著了氣好不會跑，怎得落後？一路自有館驛支討口糧，並無擔閣。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個飯店寓下。」唐半偈道：「只怕村中人擠難走。」沙彌道：「雖是人擠，你想哪個擠得他過？來日清早，二人賚了書札禮物，到帥府衙門掛號伺候。那兀良元帥是節鎮重臣，故此各處差人來上壽的，不計其數，衙門前好不熱鬧。」小行者道：「你們不消猜疑，等我一看便知。」將身一縱，跳在空中往前觀看，卻是一條大直路，並無影響，復落下來對唐長老道：「呆子前面不見，定然還在後頭。三通畫角，兀良元帥開門升帳。許多將官僚屬，參見已過，然後中軍官引各處差人進見，呈上書札禮物。」唐半偈道：「他在後面做甚？莫非路上人多，挑著行李不好走？兀良元帥一一看了，把禮物查收，吩咐在外伺候回書。眾人答應出來不題。」小行者道：「也不是不好走，我纔聽得人說什麼從東寺裡齋僧，多分呆子聽得，躲去吃齋了。」唐長老道：「若果是吃齋，他嚷了這半日肚飢，讓他去吃些倒也罷了，只恐錯走了路頭，便找尋費力。且說程萬里送禮已過，思量要走，怎奈張進同行同臥，難好脫身，心中無計可施。也是他時運已到，天使其然。」沙彌道：「一條直路如何得錯？他若果是趕齋吃，定然在方纔我們走過來豎著高幡竿的那個大寺裡，離此不遠，師父慢慢走著，等我去尋了他來。那張進因在路上鞍馬勞倦，卻又受了些風寒，在飯店上生起病來。程萬里心中歡喜：「正合我意！」唐半偈道：「尋了他來固好，莫要他來了又要等你。」沙彌道：「我不管尋得著尋不著即便趕來，如何要等。」欲要就走，卻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須要來去明白。」原向帥府候了回書，到寓所看張進時，人事不省，毫無知覺。」說罷，竟踅轉身復走入村來。沿路問人，方知果是那寺裡齋僧，心下暗想道：「那呆子若是吃完了齋，叫他走便容易﹔若是等齋未吃，如何肯走？自己即便寫下一封書信，一齊放入張進包裹中收好。先前這十兩盤纏銀子，張進便要分用，程萬里要穩住張進的心，卻總放在他包裹裡面。只好先挑了他的行李報知師父，等他吃了趕來。」不一刻到了寺前，見趕齋的人出出入入，絡繹不斷，便跟了眾人擠將入去。等到鄂州一齊買人事送人。今日張進病倒，程萬里取了這十兩銀子，連路引鋪陳打做一包，收拾完備，卻叫過主人家來吩咐道：「我二人乃興元張萬戶老爹特差來與兀良爺上壽，還要到山東史丞相處公幹。到了大殿前，只見眾人先朝著一個大和尚磕了無數的頭，方有人指點到齋堂裡去吃齋。沙彌在人叢裡混了一陣，也隨著眾人到齋堂裡來找尋豬一戒。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動不得。若等他病好時，恐怕誤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調養幾日。齋堂雖有一二十處，處處尋遍，並不見一戒影兒。心下狐疑道：「難道他不曾來？我先往那裡公幹回來，與他一齊起身。」即取出五錢銀子遞與道：「這薄禮權表微忱，勞主人家用心看顧，得他病體痊安，我回時還有重謝。莫非吃飽了躲在哪裡睡覺不成？」又走到各處找尋。」主人家不知是計，收了銀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牽掛。但長官須要作速就來便好。忽找尋到東廊下，只見兩個和尚在那裡開看他的行李。沙彌認得是真，心中大怒，遂走上前一把扯住，嚷道：「這是我們的行李，你們如何擅自盜來開看？」程萬里道：「這個自然。」又討些飯來吃飽，背上包裹，對主人家叫聲暫別，大踏步而走。我那挑行李的師兄哪裡去了？」那兩個和尚道：「這不干我二人之事，乃是你那長嘴大耳朵的師兄自不知禮，沖撞了大和尚，惹禍傷身。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離了鄂州，望著建康而來。」沙彌著急道：「他惹甚禍？怎麼傷身？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盤詰，並無阻滯。此時淮東地方，已盡數屬了胡元，萬里感傷不已。難道被人害死了？」兩個和尚道：「就不死也不活了。一徑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臨安。舊時在朝宰執，都另換了一班人物。」沙彌聽說不活，一發大怒，左手將兩個和尚一齊抓住，舒開右手劈面就打道：「他一個好端端的人，進寺來吃齋，為甚就不活？快還我人來便罷，若無人，直打死了你兩個償命！訪得現任樞密副使周翰，是父親的門生，就館於其家。正值度宗收錄先朝舊臣子孫，全虧周翰提摯，程萬里亦得補福建福清縣尉。」兩個和尚被打急了，亂喊道：「這是大和尚做的事，與我何干？」一時喊叫聲高，早驚動了許多和尚來看。尋了個家人，取名程惠，擇日上任。不在話下。見沙彌扯著兩個打，都不憤道：「哪裡走來的野和尚？怎敢在寺裡打人！且說張進在飯店中，病了數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見了程萬里，問主人家道：「程長官怎麼不見？」主人家道：「程長官十日前說還要往山東史丞相處公幹，因長官有恙，他獨自去了，轉來同長官回去。快拿去見大和尚。」遂不由分說，將沙彌與兩個和尚並行李，都推推搡搡的擁到大殿前來，早有小侍者報知冥報和尚。」張進大驚道：「何嘗又有山東公幹！被這賊趁我有病逃了。不一時，沙彌擁到面前。冥報和尚大聲喝道：「你是哪裡來的野僧？」主人家驚問道：「長官一同來的，他怎又逃去？」張進把當初擄他情由細說，主人懊悔不迭。怎敢恃蠻擅自打人！」沙彌被推搡急了，也大嚷道：「好不明白道理的和尚！張進恐怕連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開包裹看時，卻留下一封書信，並兀良元帥回書一封，路引盤纏，盡皆取去，其餘衣服，一件不失。張進道：「這賊狼子野心！這是講經說法的寺院，又不是深山險谷強盜巢窩，怎打殺人奪了行李，還怪人查問？」冥報和尚道：「誰打殺人奪你行李？老爹恁般待他，他卻一心戀著南邊。怪道連妻子也不要！」沙彌道：「若不是打殺人，行李在此，那挑行李的人哪裡去了？」冥報和尚道：「這是那挑行李的長嘴和尚不識規矩，犯了佛法，故遭活佛之譴死了，遺了行李在此，誰奪他的？」又將息了數日，方才行走得動，便去稟知兀良元帥，另自打發盤纏路引，一面行文挨獲程萬里。
那張進到店中算還了飯錢，作別起身。」沙彌聽說死了，急得暴跳道：「胡說！我那師兄他從東土大唐走到此處，差不多有十萬多路，三頭六臂的妖怪也不知逢著多少，並無損傷，什麼活佛就能將他譴死？星夜趕回家，參見張萬戶，把兀良元帥回書呈上看過，又將程萬里逃歸之事稟知。張萬戶將他遺書拆開看時，上寫道：門下賤役程萬里，奉書恩主老爺台下：萬里向蒙不殺之恩，收為廝養，委以腹心，人非草木，豈不知感。快還我人來，免我動手。」冥報和尚笑道：「你既是東方來的，定有些法力，不要這等性躁，自取其死。但聞越鳥南棲，狐死首丘，萬里親戚墳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稟知恩相，乞假歸省，誠恐不許，以此斗膽輒行。」沙彌道：「我的性兒要算極溫柔的了，若是我大師兄知道你如此作惡，一條金箍鐵棒此時已將這寺都?平了。在恩相幕從如雲，豈少一走卒？放某還鄉如放一鴿耳。」冥報和尚大怒道：「這是你自來尋死，卻與我無干。」遂又合掌瞑目，默默念了幾句。大恩未報，刻刻於懷。銜環結草，生死不負。沙彌不知不覺又扑通一跤跌倒在地，不省人事。眾侍者看見，又齊念一聲：「阿彌陀佛！張萬戶看罷，頓足道：「我被這賊用計瞞過，吃他逃了！有日拿住，教他碎尸萬段。」冥報和尚方開眼微笑道：「孽障！為何直到這樣田地方不言語？」後來張萬戶貪婪太過，被人參劾，全家抄沒，夫妻雙雙氣死。此是後話不題。」眾侍者上前問道：「此二人是何因緣？」冥報和尚道：「向取耳。且說程萬里自從到任以來，日夜想念玉娘恩義，不肯再娶。但南北分爭，無由訪覓。」眾侍者又問道：「自取云何？」冥報和尚道：「吾道從東，胡為西舉？時光迅速，歲月如流，不覺又是二十餘年。程萬里因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閩中安撫使之職。作之受之，故曰自取。」眾侍者問言，俱合掌贊嘆，以為希有。那時宋朝氣數已盡，被元世祖直搗江南，如入無人之境。逼得宋末帝奔入廣東崖山海島中駐蹕。冥報和尚說畢，方命執事人復將沙彌扛到後院放下，又命侍者將行李打開，檢出通關文牒細細觀看，方知是僧人大顛奉大唐天子之命差往西天求解的。心下暗想道：「我嫌西方寂寞，正在此興從東之教﹔他東土繁華，轉來西天求解，這是明明與我作對頭。止有八閩全省，未經兵火。然亦彈丸之地，料難抵敵。若容他過去，見了釋迦，求了清淨無為之解回去，流傳東土，我這從東之教豈不被他破了？斷乎不可！行省官不忍百姓罹於塗炭，商議將圖籍版輿，上表亦歸元主。元主將合省官俱加三級。他師徒們雖說有些手段來了十萬里程途，卻未遇敵手。你看方纔兩個和尚，只用幾句咒語便已自倒，那兩個料想也不打緊，莫若叫人去邀了他轉來，一發咒倒，率性斷除了他的根兒，豈不美哉！程萬里升為陝西行省參知政事。到任之後，思想興元乃是所屬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將了向日所贈繡鞋，並自己這只鞋兒，前來訪問妻子消息，不題。」主意定了，遂叫響個侍者先將行李搬入禪堂，又喚兩個能事的侍者，吩咐他到西村外去請兩個東土大唐來的師父到寺吃齋。二僧領命而去。且說娶玉娘那人，是市上開酒店的顧大郎，家中頗有幾貫錢鈔。夫妻兩口，年紀將近四十，並無男女。正是：四天同一佛，何必異東西？若道全清醒，其中已著迷。渾家和氏，每勸丈夫討個丫頭伏侍，生育男女。顧大郎初時恐怕淘氣，心中不肯。不知二僧去請唐半偈吃齋還能咒死否，且聽下回分解。到是渾家叮囑牙婆尋覓，聞得張萬戶家發出個女子，一力攛掇討回家去。渾家見玉娘人物美麗，性格溫存，心下歡喜，就房中側邊打個鋪兒，到晚間又准備些夜飯，擺在房中。玉娘暗解其意，佯為不知，坐在廚下。和氏自家走來道：「夜飯已在房裡了，你怎麼反坐在此？」玉娘道：「大娘自請，婢子有在這裡。」和氏道：「我們是小戶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許多規矩。止要勤儉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稱便了。」玉娘道：「婢子乃下賤之人，倘有不到處，得免嗔責足矣，豈敢與大娘同列！」和氏道：「不要疑慮！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輩，就是娶你，也到是我的意思。只為官人中年無子，故此勸他取個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與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來同坐吃杯合歡酒。」玉娘道：「婢子蒙大娘抬舉，非不感激。但生來命薄，為夫所棄，誓不再適。倘必欲見辱，有死而已！」和氏見說，心中不悅道：「你既自願為婢，只怕吃不得這樣苦哩。」玉娘道：「但憑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憑責罰。」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玉娘隨至房中。他夫妻對坐而飲，玉娘在旁篩酒，和氏故意難為他。直飲至夜半，顧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脫，向床上睡了。玉娘收拾過家火，向廚中吃些夜飯，自來鋪上和衣而睡。明早起來，和氏限他一日紡績。玉娘頭也不抬，不到晚都做完了，交與和氏。和氏暗暗稱奇，又限他夜中趲趕多少。玉娘也不推辭，直紡到曉。一連數日如此，毫無厭倦之意。顧大郎見他不肯向前，日夜紡績，只道渾家妒忌，心中不樂，又不好說得，幾番背他渾家與玉娘調戲。玉娘嚴聲厲色。顧大郎懼怕渾家知得笑話，不敢則聲。過了數日，忍耐不過，一日對渾家道：「既承你的美意，娶這婢子與我，如何教他日夜紡績，卻不容他近我？」和氏道：「非我之過。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喬，恁般推阻，為此我故意要難他轉來。你如何反為好成歉？」顧大郎不信道：「你今夜不要他紡績，教他早睡，看是怎麼？」和氏道：「這有何難！」到晚間，玉娘交過所限生活。和氏道：「你一連做了這幾時，今晚且將息一晚，明日做罷。」玉娘也十數夜未睡，覺道甚勞倦，甚合其意，吃過夜飯，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玉娘是久困的人，放倒頭便睡著了。顧大郎悄悄的到他鋪上，輕輕揭開被，挨進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卻原來和衣而臥。顧大郎即便與他解脫衣裳。那衣帶都是死結，如何扯拽得開。顧大郎性急，把他亂扯。才扯斷得一條帶子，玉娘在睡夢中驚醒，連忙跳起，被顧大郎雙手抱住，哪裡肯放。玉娘亂喊殺人，顧大郎道：「既在我家，喊也沒用，不怕你不從我！」和氏在床，假做睡著，聲也不則。玉娘摔脫不得，心生一計，道：「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尋一條死路。張萬戶夫人平昔極愛我的，曉得我死了，料然決不與你干休。只怕那時破家蕩產，連性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顧大郎見說，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曉。和氏見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強，反認為義女。玉娘方才放心，夜間只是和衣而臥，日夜辛勤紡織。約有一年，玉娘估計積成布匹，比身價已有二倍，將來交與顧大郎夫婦，求為尼姑。和氏見他誠懇，更不強留，把他這些布匹，盡施與為出家之費，又備了些素禮，夫婦兩人，同送到城南曇花庵出家。玉娘本性聰明，不勾三月，把那些經典諷誦得爛熟。只是心中記掛著丈夫，不知可能勾脫身走逃。將那兩只鞋子，做個囊兒盛了，藏於貼肉。老尼出庵去了，就取出觀玩，對著流淚。次後央老尼打聽，知得乘機走了，心中歡喜，早晚誦經祈保。又感顧大郎夫婦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後來聞知張萬戶全家抄沒，夫婦俱喪。玉娘想念夫人幼年養育之恩，大哭一場，禮懺追薦，詩云：數載難忘養育恩，看經禮懺薦夫人。為人若肯存忠厚，雖不關親也是親。且說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趕至興元城中，尋個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訪到顧大郎家裡。那時顧大郎夫婦，年近七旬，鬚鬢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齋念佛，人都稱他為顧道人。程惠走至門前，見老人家正在那裡掃地。程惠上前作揖道：「太公，借問一句說話。」顧老還了禮，見不是本外鄉音，便道：「客官可是要問路徑麼？」程惠道：「不是。要問昔年張萬戶家出來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顧老道：「客官，你是哪裡來的？問他怎麼？」程惠道：「我是他的親戚，幼年離亂時失散，如今特來尋訪。」顧老道：「不要說起！當初我因無子，要娶他做個通房。不想自到家來，從不曾解衣而睡。我幾番捉弄他，他執意不從。見他立性貞烈，不敢相犯，到認做義女，與老荊就如嫡親母子。且是勤儉紡織，有時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將做成布匹，抵償身價，要去出家。我老夫妻不好強留，就將這些布匹，送與他出家費用。又備些素禮，送他到南城曇花庵為尼。如今二十餘年了，足跡不曾出那庵門。我老夫婦到時常走去看看他，也當做親人一般。又聞得老尼說，至今未嘗解衣寢臥，不知他為甚緣故。這幾時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親，徑到那裡去會便了，路也不甚遠。見時，到與老夫代言一聲。」程惠得了實信，別了顧老，問曇花庵一路而來。不多時就到了，看那庵也不甚大。程惠走進了庵門，轉過左邊，便是三間佛堂。見堂中坐著個尼姑誦經，年紀雖是中年，人物到還十分整齊。程惠想道：「是了。」且不進去相間，就在門檻上坐著，袖中取出這兩只鞋來細玩，自言自語道：「這兩只好鞋，可惜不全！」那誦經的尼姑，卻正是玉娘。他一心對在經上，忽聞得有人說話，方才抬起頭來。見一人坐在門檻上，手中玩弄兩只鞋子，看來與自己所藏無二，那人卻又不是丈夫，心中驚異，連忙收掩經卷，立起身向前問訊。程惠把鞋放在檻上，急忙還禮。尼姑問道：「檀越，借鞋履一觀。」程惠拾起遞與，尼姑看了，道：「檀越，這鞋是哪裡來的？」程惠道：「是主人差來尋訪一位娘子。」尼姑道：「你主人姓甚？何處人氏？」程惠道：「主人姓程名萬里，本貫彭城人氏，今現任陝西參政。」尼姑聽說，即向身邊囊中取出兩只鞋來，恰好正是兩對。尼姑眼中流淚不止。程惠見了，倒身下拜道：「相公特差小人來尋訪主母。適才問了顧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見。」尼姑道：「你相公如何得做這等大官？」程惠把歷官閩中，並歸元升任至此，說了一遍。又道：「相公吩咐，如尋見主母，即迎到任所相會。望主母收拾行裝，小人好去雇倩車輛。」尼姑道：「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復合。今幸得全，吾願畢矣，豈別有他想。你將此鞋歸見相公夫人，為吾致意，須做好官，勿負朝廷，勿虐民下。我出家二十餘年，無心塵世久矣。此後不必掛念。」程惠道：「相公因念夫人之義，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辭。」尼姑不聽，望裡邊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終不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