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寶玉正聽爾靄將義妖傳講畢，凡笑忽見那邊來了一隻畫船，笑道小尼船上立著一位美少年，今年你道是凡笑那一個？臨近一看，原來就是笑道小尼在上天竺隔壁房頭內的揚州少年。從來三教本同原，今年日月五星無異言。凡笑堪笑世間庸妄子，笑道小尼只知頂禮敬胡髡。今年第四十六回獻軍糧咬金落草復三關叔寶揚威當下尉遲恭趕秦王到一山，凡笑名為黑雅山，笑道小尼茂公早已算定，今年差下馬三保、凡笑殷開山、笑道小尼劉洪基、今年殿志賢，盛彥師、丁天慶、王君起、魯明月八將，在此等候。見尉遲恭追來，一齊出戰，尉遲恭挺起蛇矛，逼得那八將如走馬燈一般。上巳踏青佳節，紅芳著處爭妍。行春遊子厭喧填，覓靜寒山逢豔。那日燒香遇見，早已留情，只因在佛地上面，未敢遽萌慾念，暫時按捺下去。且當日僅聞他的聲音，未問他的姓名，故下山之後也只索罷休的了。話說儒、釋、道三教一毫無二，從來道：「釋為日，儒為月，道為星，並明於天地之間，不可分彼此輕重。就有不同，不過是門庭設法，雖然行徑不同，道理卻無兩樣。忽有宋金剛傳令到來，叫尉遲恭即刻回關聽差，不得有誤。尉遲恭得令，只得去了。借意千金淑媛，賺成雲雨連連。蜂狂蝶鬧樂無邊，惹得芳心轉燄。不意今日遊湖，重又見他的臉面，立在船頭之上，穿著湖色的縐紗長衫，四鑲滾大如意頭的白灰馬甲，風度翩翩，與昔日相交的清河公子彷彿，不禁勾動情懷，愛慕不置。有詩為證：維揚公子貌翩翩，湖上相逢情意牽。」所以王陽明先生道得好，譬如三間房子，中一間坐了如來，左一間坐了孔子，右一間坐了老子，房子雖有三間，坐位各一，總之三教聖人：戴了儒衣儒冠，便是孔子；削髮披緇，便是釋迦牟尼佛；右調寄《西江月》話說人生夫婦一倫，乃是五倫中第一件。假如沒有夫婦，那裡有父子？好似牡丹亭畔夢，今朝未識柳梅邊。寶玉又見那個少年也對著我定睛細視，諒他未嘗無意，怎奈隔著舟船，難以動問，空費我滿腹躊躇。頂個道冠兒，便是太上老君。世上一種顛倒之人，只信佛門因果報應，不知我儒門因果報應一毫不差，那書上道：「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沒有父子，那裡有兄弟？沒有父子兄弟，那裡有君臣朋友？正叫做：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是時船已過去，寶玉仍呆呆的在那裡出神，連阿珠喚他吃點心都沒有聽見，被爾靄伸手過去拍了一下，問道：「你看什麼？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天地，大夫婦也；夫婦，小天地也。為何喚你都不應呢？呆著臉，皺著眉，莫非有甚動了心事嗎？」難道不是因果報應麼？你只看我孔夫子作《春秋》，那稱贊的自然流芳千載，那責罰的自然遺臭萬年。以天地比夫婦，夫婦豈不是人生第一件？後面許多姻親眷屬，都在這裡起頭的。」寶玉因他一拍，方才驚覺，回轉頭來答道：「奴看得蠻高興勒裡，有啥格心事動介？」爾靄道：「既然如是，你快來用點心罷。就把佛門的因果報應來論，我孔子代天從事，那一枝筆就是玉帝的鐵案一般，一稱贊決然升於天堂，一責罰決然入於地獄，何消得閻羅天子殿前的判官小鬼、牛頭夜叉。可恨世上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造了逆天罪案，卻都去躲在佛門，思量做個遮箭牌。所以人生在世，無論極大的事，即如小小遇合，那一件不是姻緣？而獨是夫婦叫做姻緣？」寶玉答應。用過點心，早已是夕陽西下，暮靄蒼然，吩咐船家回至蘇堤停泊。這樣說將起來，那佛菩薩便是個亂臣賊子的都頭、奸盜詐偽的元帥了。既做了孔夫子的罪人，難道佛菩薩偏饒過了你不成？姻緣者，有所緣而方始成姻也。姻緣一事，平平常常，稀稀奇奇，古古怪怪，那裡說得盡也！月光未上，燈火初明，湖中游船散去大半，煙水迷蒙，已瞧不見四圍勝景，只得同在艙中閒話。少頃，夜膳畢，因天曉即須上岸，四更便要起身，大家早些安睡。世上沒有這樣糊塗的佛菩薩。況且從古來決無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可以成佛作祖之理。有以所見為緣的，也有以所聞為緣的，也有以所想為緣的，也有以所夢為緣的，也有以有緣為緣的，也有以無緣為緣的。緣之所在，使人可以合，使人可以離；爾靄與寶玉同榻，倒頭便著。惟寶玉有了這樁心事，睡不安穩，翻來覆去，想起那個少年，在山初遇時，何以已覺面熟，好像在何處會過呢。有一等昏迷之人，不論好歹，專好去護那佛門弟子。若是好的，自然該尊禮敬重他，就如我儒門的聖賢一般；使人可以生而死，死而生。總之，不出小子所說「平平常常，稀稀奇奇，古古怪怪」十二個字中。今日重逢，也只道是邂逅之緣，那裡想得到他即是夢中的揚州後生呢？要知這個揚州後生究竟姓甚名誰，此時未便表出，因他們緣尚未至，若先敘明，終嫌太突，請閱者少安毋躁，只當他伏筆就是了。若是犯了三皈五戒，擾亂清規，酗酒姦淫，無惡不作，這是佛門的魔頭，敗壞佛法，最為可恨，他還要去蓋護他，這個叫做護魔，不是護法。還要說「僧來看佛面」，不知儒門弟子做了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事，難免笞、杖、徒、流、絞、斬之刑，難道還說他是儒門弟子，看孔夫子面上麼？我如今說一樁姻緣故事：郎才女貌，兩下相當，娶的願娶，嫁的願嫁，中間又有人作合，又無不知情的父母從中阻隔，又無奸謀強圖興波作浪，乃不知為甚麼緣故，天公偏不許你容易湊就，曲曲折折，顛顛倒倒，直到山窮水盡時節，方始相合。這也是稗史中一樁好聽的事。閒話少講。但說寶玉胡思亂想了一回，及至朦朧合眼，已將魚更三躍，睡不到半個時辰，即被阿金、阿珠喚醒，寶玉披衣坐起，問道：「阿有啥辰光哉介？比如那黃巢原是個秀才，及至造了反，難道還是儒門弟子？後來事敗，削髮做了和尚，難道便是佛門弟子？那件故事，卻在宋熙寧間。姑蘇縣洞庭東山，有一個姓衛名彩字旭霞的年少秀才。」阿金道：「約摸有四點鐘哉，天亮還有歇歇勒。賀老阿要喊醒俚介？敗壞儒門，孔子之所深惡；敗壞佛門，如來之所深惡，總是一樣。其父衛轕，字匡國，是個貢士出身，做過孝豐縣知縣。夫人是蘇州蔚溪杜家之女，止生得這旭霞一子。」其時爾靄卻巧也醒了，開言道：「我今夜怎麼這樣好睡？寶玉你也睡得著嗎？還有沒廉恥之人，假以護法為名，與和尚通同作弊，坐地分贓，誆騙十方錢糧，對半烹分，遂將個能言舌辯之僧以為奇貨可居，拱在高座，登壇說法，招集婦女，夜聚曉散。就是楊璉真伽那樣惡禿驢，他卻口口聲聲稱為大菩薩、大羅漢、大祖師，假裝賊形，鞠躬禮拜，做成圈套，誆騙愚民。旭霞在十七歲上，不幸父母相繼而亡。既無叔伯，又鮮兄弟，煢煢孤守，唯一主一僕居於長圻十里梅旁之村舍。」寶玉道：「奴有仔白相心事，要困勿著格，獨聽見唔篤打昏，愈加害奴難過煞哉，倒容易到二三更天，難末算困著仔一歇歇呀。」爾靄笑道：「實是我不好，有失奉陪，害你難過，下次你該叫我一聲呢。那愚民那識真假！只道是如來出世、彌勒下生，翕然聽信，至於出妻獻子有所不顧，破壞風俗，深可痛恨。為人瀟灑脫俗，胸儲二酉，學富五車，面龐俊俏，人材飄逸。每每出去遊玩，男人見了則稱羨不已，女子見了則向慕靡窮。」寶玉道：「末嘸不好閒話格，奴皆為少帶仔鋪蓋洛，將就搭一淘困格，勿然，奴一干子困末哪哼介。」阿金、阿珠都說道：「唔篤只管講哉，毫燥點起來梳頭吃粥罷。只圖佛面上刮金，果然是佛頭上澆糞。你只看如來棄了王位出家，還要將身喂虎，割肉啖鷹，雪山修行十二載，野鵲巢於頂上，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一日，渡湖到郡去探望母舅，住下幾日，恰遇三月上巳，踏青佳節，同了表兄杜卿雲，步出閶門，去游支硎。一路上喜得風和日暖，桃柳芳菲；」於是寶玉同爾靄大家起身。洗過了臉，爾靄不看寶玉梳頭，先到頭艙裡把門開了，向外一望，見那半鉤殘月斜掛柳梢，又覺清風習習，撲面生寒，真個是楊柳岸曉風殘月，別有一種清涼佳景，能使人俗念都消，不禁逸興遄飛，口占二絕道：煙籠湖水月籠煙，春曉蘇堤別有天。初祖達磨為佛法來於東土，思量度世救人，因與梁武帝論說佛法不合，遂折蘆渡江，到於少林寺，面壁九載。中國妒忌之人，藥死他六次，他都以神通救解，後以傳道得人，不復救解，所以他的臉通變做黑漆漆的，遂手持只履西歸而去。來往遊人，舟輿絡繹，士女駢闐。兩人也不乘轎，走到觀音街上，摩肩擦背的擠至殿中，玩了一會。此境紅塵飛不到，能消俗慮作神仙。其二樓臺倒影水中含，楊柳沉沉翠色酣。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二祖神光求佛法於初祖，初祖不肯輕傳，二祖懇求，直至洪雪齊腰，初祖也還不傳；見這起人挨擠得狠，旭霞對卿雲道：「我們何苦也在人叢中擠軋？尋一個僻靜所在去坐一回，倒也適意。愛煞六橋亭畔路，漫誇明月印三潭。爾靄正當神往之際，口中不覺朗吟起來，裡面寶玉聽得，嬌聲喚道：「賀老，一干子登勒浪發癡哉，進來吃粥罷。二祖發極，將左臂割下供於佛前。初祖知是道器，方才傳法。」卿雲道：「使得。待我領表弟到寒山去，有個尼姑靜室在那邊。」爾靄方移步而入，向寶玉說道：「外邊的景致實在好，我雖是本地人，卻從未在此住宿過，今日一見，方知古人題『蘇堤春曉』四字，果然名不虛傳。你快些梳好了頭，也去看看，始不辜負這樣的天然妙景呢。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還有長慶祖師坐破七個蒲團，趙州祖師四十年行腳。這所在幽閒僻靜，妙不可言。更於這庵主了凡是相認的，此去自然有茶吃。」寶玉道：「吃完粥，奴格頭也梳（讀師）好哉，停歇還勿要緊勒，奴搭一淘到外勢去看罷。」爾靄點點頭，與寶玉一同食畢，阿金已將頭梳好，寶玉等不及插戴，即同爾靄走至船頭，因艙內上了窗板，所以瞧不見外面，否則艙內也看得清楚，何必定要到外邊呢？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在下略說這數位便知端的，那裡有貪財利的佛菩薩祖師？」旭霞道：「既如此，乃極妙之事。表兄何不早說？是時東方漸漸發白，晨星寥落，殘月未沉，比方才明亮了些，遠遠望那山光水色、樓閣亭臺，卻似輕雲薄霧籠住一般，惟近堤的橋樑斷續，桃柳參差，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有無限妙景遠勝日間。兩人歎賞了好一回，隱隱聽得山寺鐘鳴，雞聲三唱，寶玉問道：「倪阿就要上岸勒介？何況其餘種種惡事！如今佛口蛇心之人，假以信佛為名，無惡不作，壞那佛門多少名頭、多少事體，深可痛恨。但可有標緻尼姑在裡邊麼？」卿雲道：「不瞞表兄說，這了凡師兄弟兩個，真正俊俏得緊，只怕表弟見了要動火，空咽涎唾哩！」爾靄道：「這卻還早，我們等天光亮足，上岸也不遲呢。」寶玉唯唯，又飾，阿珠伏侍他更換衣裙。為臣當忠，那坐在九重金鑾殿上、戴冕旒的皇帝，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卻不肯盡心盡力，赤膽忠心，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誤國害民的事。」旭霞道：「休得取笑，我們快去！」說罷，兩人出了山門，攜手緩步走到近庵的所在，見一石上摹勒「寒山」二字。剛才停當，船家已將窗板開了，隔著玻璃望去，天上紅霞漸透，樹頭薄霧將消。爾靄取出金錶一看，已有五點三十分鐘了，便道：「這時候我們可以上岸走了。為子當孝，那住在三間草茅屋內、掛竹杖的老人，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又不肯盡心盡力，承顏順志，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貪妻昵妾的事，不知他信些什麼佛法來。旭霞看過，乃驚訝道：「原來，唐時杜牧有『遠上寒山石徑斜』之作，就是此處。果然幽雅，名不虛傳。」寶玉答應，等阿金、阿珠紮扮舒齊，即喚船家挑了隔夜預備的上墳酒菜，以及氈單拜垫等物，跟著爾靄、寶玉四人上岸。此刻太陽未出，露草未乾，慢慢的沿堤向西而行，看那十里長堤跨六橋，一枝楊柳一枝桃，十分有趣。所以宋朝司馬溫公《禪門六偈》最做得妙道：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銛鋒。終朝長戚戚，是名「阿鼻獄」。」兩人互相贊歎了一回，遂同走到尼庵門首。但見禪扉洞啟，輕輕的步入迴廊。一路上瞧瞧蘇堤景致，講講蘇堤古典。寶玉本以為「蘇堤」兩字之名，因著蘇小小墳墓而題，及至問了爾靄，方知是宋朝蘇東坡在此地做太守時修成這道堤的，以致萬古傳名，留作西湖佳話。顏回甘陋巷，孟軻安自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恰好尼姑聽得犬吠走出來，劈面撞著了兩個俊俏書生，乃道：「杜相公許久不見，今日何緣得到草茅？請到佛堂裡去隨喜。寶玉等行至冷泉亭畔，爾靄道：「這裡是昔日蘇公判事之所，何不略坐一坐，看看古蹟再走呢？」寶玉點頭，走入亭中，怎奈寶玉是個俗人，那識前朝遺蹟，但聽爾靄一人指點講解而已。孝弟通神明，忠恕行蠻貊。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杜、衛二人見了這尼姑丰姿秀美，體態幽閒，暗裡頓覺動情，喜不自勝；一徑隨了尼姑步入佛堂去，假惺惺的參拜了大士，起身來向了凡作過揖坐下。稍坐片刻，重又出亭西走。爾靄用手向前一指，說道：「寶玉，你可瞧見楊柳深密的所在嗎？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不壞身」。卿雲啟口道：「師父一向好麼？」了凡乃歎口氣道：「蒙相公問及，但小尼因前世不修，得陷入空門，日夜受清苦，有甚好處？這就是蘇小小的墳地了，還有岳武穆的墳墓，也在那邊呢。」寶玉望了一望，也說道：「真真是格好場化，阿殼張一個名妓格墳，也會留名千古，搭岳老爺一淘傳格。道德修一身，功名被萬物。為賢為大聖，是名「菩薩佛」。」卿雲道：「既如此，今世著實修修，行些方便，結些善緣，來世自然不復入空門受孤單了。」了凡道：「休得取笑。」爾靄道：「古時名妓，不是色傾當世，定是才冠一時，非惟絲竹管弦般般皆會，抑且琴棋書畫件件都精，與一班學士大夫、騷人墨客吟詩唱和，作對流連，所以聲價極高，名望極盛，得能傳留千古，播作美談呢。」寶玉道：「名妓勿名妓，去說俚，奴且問，唔篤格墳阿就勒格搭介？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光明藏」。敢問這位相公尊姓？」卿雲道：「是我的表弟，姓衛，字叫旭霞。」爾靄道：「我家的墳離岳王墳不多路，包你走得動就是了。」寶玉道：「格末先上過仔墳，難末細細教白相罷。在下這一回說《覺闍黎一念錯投胎》，先說一個大意，意在勸世，所以不覺說得多了些。如今引證一個故事。」了凡又道：「尊居住那裡？」卿雲道：「住在洞庭東山，年方弱冠，尚未曾有室。」爾靄道：「也好也好，你何不叫阿金、阿珠攙了走，也可以省力些。」於是，寶玉一手搭在阿金肩頭，隨著爾靄一逕來到墳前，雖無墳堂屋舍，四週圍卻紮著短籬，樹木陰森，不失大人家的氣象。話說唐朝一個華嚴和尚，是個生身的羅漢，在洛都天官寺講經說法。一生得《華嚴》三昧，若是講經之時，便就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師父替他做個媒人。」了凡道：「相公們俱是名門舊族，怕做媒的少，要小尼做？中間有兩扇墓道門，上面寫著「賀氏墓道」四字。爾靄見門開著，也不去喚墳丁，便招呼寶玉等一同進去，在石凳上坐了。因此，人人稱為華嚴和尚，真個是：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他弟子共三百餘人之多。休得又來取笑。」卿雲道：「今年我們表弟進京去鄉試，倘得中了，薦他來做護法可好麼？卻值管墳的走來叫了一聲「賀老爺」，雖不認識寶玉，終以為是爾靄新娶的如君，故也叫了一聲「奶奶」，即幫著管船的取出祭菜，以及酒壺杯筷，排列墳前石臺之上，又在旁邊供了一副山神盤，方點起香燭，鋪好氈單，請爾靄拜了。爾靄篩過了三次酒，上過了飯，看管墳的化過了銀錠，添過了土，又復拜了四拜，方才祭畢。若是堂上吃齋之時，眾弟子一齊上堂，威儀嚴整，瓶缽必須齊集。門下一個老和尚極有道行，與眾不同，只是生性甚是躁急褊小，那時適值身體患病，不能隨眾上堂赴會。」了凡道：「相公此去，自然名登金榜的，但是怎肯到荒山來做護法？」說罷，了凡只管注目相盼旭霞。旁側那個管墳的，心中卻在那裡詫異，怎麼賀老爺帶來如夫人，拜都不拜一拜，是何緣故？但又未便動問，枉自生疑。有個小沙彌因自己沒有缽盂，見這個老和尚患病不上堂，走來問這老和尚借缽盂。老和尚極是慳恪這個缽盂，道：「我生平愛惜這個缽盂，日日擦磨玩弄，受用數十年，只好自用，不肯借人。旭霞亦不免著眼了凡，兩邊眉來眼去一回。了凡去拿茶吃過，正欲引進斗室中去，再用果茶，卻見外面氣纛纛的跑一個老蒼頭進來。怎知爾靄帶來的是從前著名的妓女，現在極闊的鴇婦，自然不拜賀家的祖墳了。
話休絮煩。若借與你，恐有損失。」那個沙彌三回五次，定要借這個缽盂。仔細一看，竟是杜家使者。那老蒼頭見了家主乃道：「我那一處不尋到？爾靄等管船的撤去肴饌，給了管墳的二百添土錢，即同寶玉等出了墓門。先向岳王墳而來，相距不過百步光景，早已到了。老和尚只得借與，卻從牀上爬將起來，雙手捧與這沙彌道：「我愛這個缽盂，如同性命一般，好好借用。若有一毫損失，便是殺我性命。早是我記著相公年年遊山，要到這裡來吃茶的。不然，這樣人山人海的所在，就是仙人也難尋著。看不盡墓前墓後的景致，惟有一端與別處不同：墳前跪著幾個鐵人。昔人曾題詩一律，其詩云：東窗設計起風波，誤國奸臣欲主和。」說了三次。沙彌接得上手，走入佛堂，同眾齋食。」卿雲道：「家中有恁急事，特著你來？」蒼頭道：「不要說起。屈殺精忠三字獄，鑄成大錯九州多。金人未滅心難死，鐵像生光體遍磨。方才吃完，正要洗滌，那老和尚已在牀上再三催促了。沙彌見老和尚催促，登時洗滌完，正要將來交付，不期老和尚大聲催促。大相公才出得門，不知大娘娘因甚忽然放死起來；叫喚多時，方得甦醒。千古墳前雙膝跪，勸君何必罵閻羅。又單詠岳王墳詩云：回首殘山剩水青，天留半壁小朝廷。沙彌心慌，手忙腳亂，不曾看得地下，一腳踏著一塊破磚，一交跌倒，把這缽孟打得粉碎。沙彌只得走到老和尚牀邊，跪在地下再三磕頭請罪，訴說打碎缽盂之故。老相公吩咐：請相公速速回去。」卿雲聽了，遂吃一驚，乃對旭霞道：「遊興正濃，聞此急信，只得回去了，怎處？墓前松柏枝南向，不肯低頭對北庭。爾靄俯仰之間，臨風憑弔，也口吟一絕云：將軍湖上騎驢去，夫婦窗前縛虎謀。老和尚不聽便罷，一聽聽得了這句話，把頭搖得疙顫顫的動。在牀上大叫一聲道：「汝殺我也！」旭霞道：「遊玩本非正事，表嫂之恙要緊，還該作速回去。」卿雲道：「但因弟之事，而掃表弟之興，奈何？笑爾害人仍害己，鑄成鐵像跪墳頭。爾靄吟畢，寶玉問道：「格幾化跪（讀巨）勒篤格鐵人，阿就是秦檜長舌婦格套人介？」登時目睛努出，面色青紫，咽喉氣絕而死。沙彌甚是懊悔。」旭霞道：「這個何妨？目下喜得天色尚早，不若表兄同尊價先歸，讓弟獨自暢游一回，抵暮步回。」爾靄點頭稱是。旁邊阿金插嘴道：「我聽別人家說，看見仔秦檜長舌婦，板要對俚撒一場尿，摸俚兩把奶奶，打俚幾記耳（讀議）光格，勿然末，勿色頭格。後來過了數年，華嚴和尚登壇講《華嚴經》，那沙彌也在座下聽講，忽聞得寺外山谷震動，呼呼的如風雨之聲。華嚴和尚便招這個沙彌立在自己背後。此實為兩便者。」卿雲道：「如此倒好。倒底阿有介事佬？」爾靄道：「這是眼前的事，你自己一看就知道了。霎時間，只見一條雪花也似大蛇，長十餘丈，大七八圍，直搶入山門裡來，腥臭不可當，目光如火，張開血盆那口，直到講堂，抬起頭來高有丈餘，似四圍尋覓之狀。眾僧都驚得汗出，華嚴和尚拿起錫杖，望地下一震道：「孽畜不得無理！但是失陪莫罪。」說罷，竟自別過，慌慌忙忙的去了，只剩得旭霞在庵。」阿金果見秦檜等身上污穢不堪，長舌婦鐵乳光滑異常，也過去打了兩記，摸了兩把。寶玉喚道：「倪要去哉，一干子登勒裡罷！」那蛇遂低頭閉目。華嚴和尚高聲說法道：「既明所業，當回向三寶。不道是了凡乍會間竟看上了旭霞，見得卿雲去了，也竟不在心上，仍舊留這衛旭霞進去，說道：「如今請到裡面去坐，待小尼打餅來吃。」旭霞道：「初會怎好相擾？」說完，遂同爾靄、阿珠先走，阿金聞喚，也回身跟了出來。轉瞬到了蘇小墓前，寶玉已走得疲乏，就在柳蔭下坐定，見眼前一片風景，甚是幽雅可愛。」遂教滿堂僧眾齊聲念佛，與他說三皈五戒。說完，那蛇遂轉頭向外蜿蜒而出。」了凡道：「不瞞相公說，那杜相公時常來吃的，只是荒山淡薄，有慢莫怪。」說罷，遂領了旭霞曲曲折折走到斗室中去，教他坐下，自己拽上了門，往廚下去了。獨有爾靄走來踱去，對景流連，又復吟成一絕，以伸弔古之懷。詩云：豔說當年蘇小家，深深楊柳暗藏鴉。那時老和尚有弟子在座，華嚴和尚對那老和尚的弟子道：「這蛇就是汝之師父，修行有年，將成正果，只因慳恪一個缽盂，惱恨之極，變成蟒蛇。適才來此，要吞啖這個沙彌。旭霞獨在室中，思想這尼姑古怪，在那裡走來走去的忖度。瞥見壁後另有一室，在門縫裡悄悄偷瞧，庭中紅芳爛漫。美人已去墳猶在，空對斜暉弔落花。眾人遊覽了一回，日已晌午，寶玉道：「倪阿要下船去吃飯罷，奴覺著肚裡有點餓哉。若吞了這個沙彌，當墮地獄，再無出世之期。我今與他受戒，他明白前因，當捨此蟒蛇之身矣。輕輕推開了門，挨身進去。這室中精雅莫比。」爾靄道：「也好也好。」說著，正要起身回去之際，寶玉忽見那邊來了一個尼姑，約摸三十多歲年紀，行動時頗有風韻，且與他十分面善，但是尼姑裝束，卻又想不出來。你們可出山門外一看此蛇何如。」眾弟子一齊走出山門觀看，只見此蛇所過之處，草木盡行偃僕，就如車輪推過的路一般。走下庭階，見一樹海棠開得嬌媚，實為可愛。玩過一回，復入室來，又見一榻鋪設得華麗非常，羅帳金鉤，錦衾繡枕，此時驚駭無已，遂暗想道：「不信這尼姑如此受用！這個當兒，那尼姑已走至切近，也把寶玉看了一看，方問道：「是寶玉阿姊（讀姐），幾時到間搭來格介？」寶玉聽他一問，起初呆了一呆，及至細辨他聲音笑貌，登時就想著了，便答道：「奴道是啥人，原來是月春妹子。此蛇行到幽谷之間，以頭觸石而死。眾弟子走來回覆了。」又想一想道：「出家人不該用這豔麗之物。」正遲疑間，走近桌邊細玩，真個窗明几淨，筆硯精良。阿是出家勒裡間搭介？」月春道：「正是呀！華嚴和尚道：「此蛇已到裴郎中家投胎作女人身，性甚聰慧，年十八當死。死後復轉男身，長大修行，方得成道。見這桌上押著一片箋兒，上面寫著「賦得露滴花梢鳥夢驚」之句，又暗想道：「此更奇怪了！這樣雅致詩題，難道那尼姑也曉推敲的？奴搭足有毛十年碰頭，格落大家有點面熟陌生哉。」兩人問答之時，爾靄正與阿金、阿珠閒話，所以寶玉落在後邊，相離有二丈多路。」說畢，即吩咐一個弟子道：「汝可入城到裴家訪問。此女今欲產下，卻甚艱難。只恐不是。如今我也不管，也恰好有筆硯在此，又值我詩興方濃，不免趁此題做兩首在上，少不得有著落的。刻聞寶玉在那裡講話，一齊回頭觀看，方知剛才遠遠見的那個尼姑，卻原來彼此認識的。阿金、阿珠縮身過來仔細一，獨有阿金還認得月春，先上前叫應了一聲，然後問道：「沈先生，格庵阿就勒間搭近段介？可往救其性命。」弟子領命而去，走入城中，來到裴家。」想罷即研墨潤筆，吟成二首，寫於箋上，詩曰：露滴花梢鳥夢驚，紙窗斜月正微明。淒淒恒憶巫山女，獨臥蕭蕭聽竹聲。」月春尚未回答，寶玉向阿金說道：「故歇勿能叫沈先生，要叫大師太格哉。」阿金唯唯遵命。那裴寬為兵部郎中，也是華嚴和尚座下門人。他夫人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正在危困之際，聞得師父差人來到，即忙出見，顏色甚憂道：「吾妻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其二：月落窗虛竹影橫，龍涎繚繞看雲生。短檠明滅閒相照，露滴花梢鳥夢驚。月春道：「奴格庵就勒蘇小墳格後面，今朝奴嘸啥做，格落出來白相相。偏巧碰著唔篤，真真有緣。甚是危困。」那弟子道：「師父正為此一段緣故，特來救取。寫畢又念過一遍，仍舊押於桌上，悄悄的拽上了門，原到斗室中坐下，躊躕費想。只見那了凡同著一個婆子，掇了茶果餅食，自己捧了一壺茶，出來同旭霞對面坐下。唔篤大家走哉，到奴庵裡去坐坐，也是難得格。」寶玉道：「好是蠻好，倒是奴搭客人一淘來格，只怕驚動格寶庵，有點勿便格。」遂教裴寬在堂門外淨設牀席，焚香擊磬，連呼和尚三聲；夫人即時產下一女。吃過幾杯，旭霞道：「貴庵有幾位師父？」了凡道：「還有一個師弟雲仙，便是兩個住下。」月春道：「勿礙格，勿礙格，橫勢搭一淘來格，就算別人看見，總當是人家燒香，有啥要緊嗄？」寶玉聽他諄諄相邀，不好固卻，就喚阿珠請爾靄過來。身體平安，後長至一十八歲而死。死後再轉男身，方得成道。」旭霞又問道：「兩位的青春幾何了？」了凡笑一笑道：「小尼今年二十四歲了，師弟止得二十歲來。月春打了一個問訊，問了尊姓大名，爾靄連忙還禮，回答了幾句。月春即招呼寶玉、爾靄等眾，在前領路，繞過了蘇小墳，便見一簇青松翠竹，中間有一座清靜茅庵，四無居鄰，絕好修真的所在。看官，你道這個老和尚將成正果之人，只因一念差錯，便變成一條毒蛇。若不虧華嚴和尚點化，穩穩在地獄中不得翻身。」旭霞道：「可惜這樣年少，都出了家。方才說令師弟，可肯請出來一會麼？不一回，到了庵前，山門正開在那裡，月春讓眾人入內。寶玉見正中是三間大殿，天井裡種著兩棵大柏樹，濃蔭蔽日，黛色參天。從來道「人身難得，至道難聞」，奉勸修行之人切不可有一毫貪著之心、銜恨之念，錯走了道兒，再救不轉。正是：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炷香！」了凡道：「今日出去了。」旭霞道：「小生緣淺，恰好不相值。東邊有兩扇小角門，門裡走出兩個幼尼，都不過十三四歲，頭上一樣的流海圈，齒白唇紅，面目姣好，當時迎將出來，上前叫應。月春命他們烹茶供客，並交代那個船家在外面坐候，然後引寶玉等進了角門，便是三間客堂，雖不寬暢，而天井中堆著幾塊假山，種著幾株桂樹，卻也幽雅可愛。如今說西湖上一個故事，也是個得道之僧，只因一念差錯，投胎托舍，昧了前因，做了個好頑不肖誤國的賊臣，留與千古唾罵，把前功盡棄，豈不可惜？話說宋朝南渡以來，孝宗時節，朝中有一個宰相，姓史名浩，是明州鄞縣人，輔佐孝宗共理天下。」了凡道：「是就來的。」旭霞道：「到那裡去了？正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寶玉、爾靄等進了客堂，分賓坐下，幼尼獻過香茗，月春方問道：「寶姐，搭賀老爺來，是燒香呢？那史浩雖然位列三台，爭奈子息宮著實艱難，年登五十餘歲，未曾生子，遂廣置姬妾，也只生得幾個女兒。若是姬妾懷了男孕，每每未曾及月便要小產，隨你吃什麼保胎丸，究竟無益。」了凡道：「近日崑山有個姓鄔老爺的夫人同了素瓊小姐在小庵作寓，鎮日出去遊玩的。今早師弟同他們到花山去了。還是專門白相格介？」寶玉道：「倪兩樣才有份格。史丞相甚是著急。曾聽得有人說道：「求子之法，須訪求深山中一個修行的老僧，至誠恭敬，與他日日相好，盤桓出入，示他以富貴華麗之景，待他紅塵念頭一動，起了一點喜好貪慕之心，他便一個筋斗翻將轉來，就在你家為子為孫。」旭霞道：「崑山那個姓鄔的鄉宦？」了凡道：「小尼一時記不起他表號。奴請教妹子，故歇法名叫啥格？」月春道：「奴叫悟貞，登勒間搭，勿知勿覺，毛毛教有十年哉。所以從來道『山中無好和尚，朝中無好宰相』，此是必然之理。」史丞相聽了這話，果然在兩山之中訪了一個老實的覺長老，六十餘歲，專一至誠修行，不管閒事，住於一間破茅庵之中，終日念佛。就是廣州韶州府樂昌縣做知縣，因水土不服，去得三個月，就死於任所的。」旭霞道：」原來，就是鄔吉甫老先生。」寶玉道：「現在阿是妹子做當家介？」月春點頭道：「正是。一日兩餐之外，便就閉了雙目，端坐於蒲團之上，共坐過了二十五個年頭，且是有些光景。不期前世業障深重，魔頭髮動，撞著這個丞相，直教：攧翻了二十年苦功，跌破盡三千劫面目。」了凡道：「還是相公讀書人相知廣，倒曉得他的號兒。如今他的奶奶又沒兒子，只有這素瓊小姐作伴，年年春裡要到小庵來的。起初是老師父當家，後來死仔勒奴做格，收仔兩個徒弟，格落間搭連兩個老佛婆，一共只有五個人，所以清靜得嘸淘成篤。」說到這裡，喚徒弟進來交代道：「到廚房裡去叫老佛婆端整一桌齋，說有客人勒裡，要豐盛點格。話說史丞相訪著了這個覺長老，便就假做個老秀才闖入他茅庵之中，與他拜佛施禮，舍了些齋米、衣鞋、燈油等樣，又與他補蓋茅庵破漏之處。覺長老也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以後日親日近，漸漸相好，就如道友一般相處。」旭霞道：「敢問他的小姐幾歲了？容貌何如？」徒弟答應自去。寶玉接嘴道「得格，得格。後來方曉得這個施主是當朝一品宰相，後移居於大寺之內。史丞相一味恭敬，就請覺長老常常來於相府，談禪問法，素齋供給，異常齊整。曾適人否？」了凡道：「若問那小姐的年紀，正得十七歲，尚未曾適人。況且剛剛奴陪賀老去上墳，帶一桌小菜勒裡，妹子客氣哉。」月春道：「格是嘸不格款道理格，阿有客人吃自家格嗄？又故意把蟒袍、玉帶、襆頭之類放在面前，金銀、彩幣、錦繡堆積如山，玉器寶玩、外國珍奇之物，無所不有。丞相自己案桌之上金玉酒器，飲食肴饌，陸珍海錯，芳香撲鼻，鼓瑟吹笙，圍屏之內，玉佩丁當，蘭麝交錯，嬌聲豔語。若要說他的容貌，教小尼怎個形容得盡？待我慢慢的說與相公知道。今朝隨便哪哼，唔篤總要領奴格情格。」寶玉只得依允。左右服役之人，喏喏連聲，威風凜凜。果是：人間宰相府，天上蕊珠宮。那小姐真正生得眼含秋水，眉分翠羽，杏臉桃腮，柳腰藕臂。更於那柔荑十指，出袖纖纖；少頃，老佛婆將素齋搬出，擺設整齊。月春請爾靄、寶玉坐了，自己末位相陪，彼此飲了一回酒。那覺長老是個老實和尚，生平眼睛裡何曾看見那世上繁華富貴之事，如今終日在眼睛邊晃來晃去。一日，史丞相問覺長老道：「還是和尚好，還是我丞相府這般樣富貴好？嬌軟金蓮兩瓣，落地穩穩無聲；且又詞賦都佳，琴棋書畫，靡一不精者，就是古時的王嬙、西子，小尼雖不曾見，諒來也不過如斯。寶玉問起月春出家緣故，月春不覺臉上紅了一紅，因有爾靄在座，未便將細底根由盡行實說，故此略頓一頓，捏造幾句假話回答道：「奴格出家勿為啥別樣，皆為奴自家想想，一樣做一個人，倪格命啥能苦？從小窮仔點，撥爺娘賣仔出來，突勒火坑裡做仔格種生意，眼門前吃苦，去說俚，將來結局，還勿曉得哪哼勒海勒，實頭想想可怕，賽過望海能格，望勿到底，格落奴看破紅塵，逃到間搭來出家格。」那覺長老看了這許多富貴，不覺動了一點塵凡之念，一時拿不住定盤星，失口說道：「丞相富貴好。老僧山中修行清苦，怎比得丞相這般富貴。不要說男子們見了魄散魂消，就是小尼輩見了，也覺可愛。」旭霞道：「依師父說來，是個傾國傾城之色了。」這一篇說話，說得極其冠冕，爾靄為之贊歎不置，惟寶玉不信其言，因從前聽得他探楊月樓的監，費去了多少錢，反被月樓辱罵，未知他一片癡心，他故恨氣一口，情願身入空門。此事雖得之傳聞，諒非無因，況觀他現在的神色，分明盡是假話，不好意思說出這個緣故呢。」那覺長老是個久修行之人，時時有護戒神隨著，今見覺長老差錯著了魔頭，便向耳邊報道：「師父差了因果，我去也。」長老聽得說，吃那一驚不小，暗暗懊悔道：「此念一差，可惜二十五年工夫廢盡，今當墮落火坑矣。」了凡又道：「相公，這個小姐是貴人之女，聰明嬌好，也是當然的，不必去羨他。誰知他有一個侍女春桃，相貌大略與小姐不相上下，兼且從幼同小姐讀書寫字，今雖不能勾一般吟詩作賦，啟口慣要談今說古。
然我何必定要盤問他，只當他真情實話就是了。故也順著口氣說道：「真真看得穿，老話頭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遂急急忙忙別了丞相，歸於寺中，念兩句道：二十五年摸索，今朝一念差錯。念罷，遂閉目而化去。相公，你道好不詫異，好不動人情也！」旭霞道：「世間不信有此二妙！登勒間搭好場化，阿要有趣。若像奴實梗，還勒生意浪，忙末忙煞，煩末煩煞，勿知阿有一日，也讓奴享享清閒格福末好哉。史丞相正在家中飲宴，只見覺長老忙忙的走入內室，史丞相立起身來迎接，早已不見了覺長者的蹤影。心中疑惑，即忙差人去寺中探看，方知道適才已圓寂了。倘他歸庵時，可能賜小生一面否？」了凡道：「這個容易，在小尼身上，包你相見。」這幾句言語本是隨口之談，姑作違心之論，何嘗羨慕月春出家？不意出言成讖，後來弄至無可如何，無依無靠，名利兩空，果應了今日之言。史丞相即日第十三個夫人產下一子，史丞相明知是覺長老投胎，心中大喜，因此就取名為史覺，後來改名為彌遠。史丞相從來無子，今虧得覺長老轉世與他做了兒子。」旭霞道：「小生若得他的芳容一睹，來日就死，也不教做虛生人世了。」了凡道：「相公小小年紀，說出色中餓鬼的話來。此係後話，我且慢表。但說當時月春聽了，不禁微笑了一笑，也不再答。但這一個筋斗翻得不好，竟忘卻了前因。那聰明智慧自不必說，但生性一味歪斜奸險，殘忍刻剝，自小生於相府習慣了這些驕奢淫佚之事。」旭霞道：「師父，小生還有一言熟商。他們歸來，見我是個男子，就要生疑了。不一回，齋已用畢，阿金、阿珠與外面管船的都吃過了飯，月春又陪著寶玉等前後隨喜，談談說說，直到四下多鐘，寶玉、爾靄方辭了月春回船。正是：畢竟狐禪原是野，誰知龜壽未能延。又因丞相晚年得子，把他生性都驕養慣了，竟訓他不下。又倚著丞相之勢，絕無忌憚，專一以作惡為事。」了凡定睛一想，道：「有了！不如我與你權認了姊妹，便於相見那時好從中幫襯，盡教你眉來眼去，使那老夫人不生疑慮之心。未識寶玉何日回申，且聽下回再敘。後來登第做官，極有惡才，人都服他，又都怕他，遂漸漸做到吏部侍郎。那時正是寧宗之朝，奸臣韓侘冑專權。」旭霞道：「若得如此，不要說認姊妹，就是拜師父做娘，小生也情願！」說罷，即將雙膝跪於地下。後來韓侘冑封了平原郡王，思量立蓋世之功，以為固寵之計，遂倡恢復之議，舉兵北伐，惹得金兵分道南侵，勢如破竹，宋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韓侘冑憂懼，遣使請和。那了凡見如此光景，滿身都麻了，竟自一把抱住旭霞，親上幾個嘴。旭霞此時意思，也覺著魔的，但是心裡存著要求功名的念頭，道是替尼姑做了事，終身蹭蹬的，只得硬妝喬的推開了。金韃子不許道：「如要休兵，但把那個起釁的首級砍來與俺，俺就休兵罷戰。」韓侘冑大怒，用兵益急，蜀口淮漢之民，死者如山，中外憂懼，無可為計。了凡乃道：「好個嫩貓兒。有葷在口邊不要吃！那時寧宗的楊後嗔怪著韓侘冑，你道為何？楊後頗通書史，性極機警，始初還是貴妃，只因寧宗的正宮恭淑皇后崩了，要立正宮皇后。」遂暗想道：「待我停一回，算個妙計，今晚留他住下，不怕他不上我的鉤。難道與他歪纏了半日，白白裡放他去了，倒教我害相思不成？那時寧宗還有一個曹美人，也有寵於寧宗。韓侘冑忌憚楊貴妃有機巧權術，不肯立他為後，要立曹美人為後；」想罷，正欲復談，只聽得外面叫一聲：「師兄，奶奶、小姐回來了！」了凡答應一聲，忙叫婆子收了茶果，打掃乾淨了，抽身走到殿上，見了老夫人，乃道：「奶奶、小姐回來了。又因楊貴妃不守家法，私通了王瑜，遂禁絕王瑜不許通籍內廷。楊氏甚恨，遂使了一片心機，畢竟做了正宮，遂恨韓侘冑切骨，要報此一箭之仇。今日花山之游可暢麼？」老夫人道：「幸喜遊人稍稀，虧這雲仙師父引道，都遍遊到了。那史彌遠暗暗於內中打聽了這個消息，串通了關節，乘中外忿恨之時，遂上一本請誅韓侘冑。楊皇后正中機謀，從中力贊其事，遂下一道密旨，著史彌遠叫殿帥圍了侘冑私第，遂將韓侘冑登時殺死於玉津園，嗚呼哀哉了。」說罷，遂問道：「師父在裡邊有恁政事？」了凡道：「今早小尼的弟子來探望，陪他在裡邊，故爾失迎了。可憐一代奸臣，化作南柯一夢。話說史彌遠除了韓侘冑，楊後大喜，就進史彌遠為丞相之職。」老夫人道：「原來如此。令弟幾歲了？那楊後聰明非常，文墨精通，嘗有《宮詞》數十首道：瑞日瞳矓散曉紅，乾元萬國佩丁東。紫宸北使班才退，百辟同趨德壽宮。」了凡道：「今年甫弱冠，是個有名的少年秀才，但境處孤貧，尚未受室。」夫人道：「我一向不曾曉得師父有這樣一個好令弟在那邊。元宵時雨賞宮梅，恭請光堯壽聖來。醉裡君王扶上輦，鑾輿半仗點燈回。」雲仙聽得了，暗裡也覺好笑，乃接口道：「連小尼同住的也是。」了凡對著雲仙，把眼色一丟，雲仙便縮了口。柳枝挾雨握新綠，桃蕊含風破小紅。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宮殿五雲中。了凡道：「待我去喚他出來見奶奶的禮。」老夫人道：「不消驚動他了。溶溶太液碧波翻，雲外梅台日月閒。春到漢宮三十六，為分和氣到人間。」了凡道：「豈有在這裡不出來相見的？」說罷，竟自進去。曉窗生白已鶯啼，啼在宮花第幾枝。煙斷獸爐香未歇，曲房朱戶夢回時。夫人道：「既如此，小姐退後些兒。」素瓊聽了母親之言，叫了春桃，同躲在遮堂後邊。一簾小雨怯春寒，禁御深沉白晝閒。滿地落花紅不掃，黃鸝枝上語綿蠻。誰知，了凡領了旭霞，倒開了正門，竟從遮堂後走出來，劈面撞著了素瓊小姐，急得他沒處躲避。了凡道：「小姐不要跼促，待舍弟去見了奶奶，少不得也要作揖的。上林花木正芳菲，內裡爭傳御制詞。春賦新翻入宮調，美人群唱捧瑤卮。」遂引上殿去。旭霞見了老夫人，深深的作過揖，思想要親近他小姐，啟口就奉承他幾句道：「晚姪的家姐蒙奶奶護法，使彼衣食有賴，得固守清規，皆奶奶覆庇之恩。海棠花裡奏琵琶，沉碧深邊醉九霞。禁御融融春日靜，五雲深護帝王家。不要說家姐感激，就是晚姪，亦當效銜結。」老夫人謙遜了幾句，了凡即對旭霞道：「隨我來，一發見了小姐的禮。後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翠華經歲無游卒，多少亭台廢不修。」老夫人一把扯住道：「這個不消了！」了凡道：「奶奶不妨，必然要相見的。天申聖節禮非常，躬率群臣上壽觴。天子捧盤仍在拜，侍中宣達近龍牀。」老夫人被強不過，只得放手。那衛旭霞猶如得了赦書的，喜孜孜走到遮堂後去。水殿簾鉤四面風，荷花簇錦照人紅。吾皇一曲薰弦罷，萬俗冷冷解慍中。見了素瓊，仔細一看，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大家偷瞧一回。旭霞撤身轉來，又與雲仙相見過。繞堤翠柳忘憂草，夾岸紅葵安石榴。御水一溝清澈底，晚涼時泛小龍舟。老夫人見得在佛堂裡男女混雜，殊覺不雅，遂叫了兩尼，一同竟到裡面去了。只剩得旭霞在外，於壁縫裡東張西望，虛空摹擬，好不寂寞！薰風宮殿日長時，靜運天機一局棋。國手人人饒著處，須知聖算出新奇。真個是：暮地裡撞著了五百年風流孽冤，忽然間別去了瑤池上嫋娜天仙。卻說夫人、小姐進去，就坐在旭霞先前吃茶的所在，吃點心。宮殿簾鉤看水晶，時當庚伏熾炎蒸。翰林學士知誰直？不道，那小姐出去遊玩了半日，一到裡邊，急忙走入臥室去。走近桌邊，開了鏡台，整整頭面，瞥眼轉來，只見這片箋兒寫滿楷書在上。今日傳宣與賜冰。雲影低涵柏子遲，秋聲輕度萬年枝。素瓊此時嚇呆了，想道：「這詩題昨晚是我擬的，正欲推敲，因神思困倦，擱筆而睡。今早又值母親催促起身，所以不曾收拾得。要知玉宇涼多少，正在觀書一夜時。瑣窗宮漏滴銅壺，午夢驚回落井梧。不知何人敢爾大膽，闖入此室。待我細看箋上便知端的。風遞樂聲來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鋪。涼生水殿樂聲游，釣得金鱗上玉鉤。」乃念過一遍，知是兩首絕句；後面款落「洞庭衛彩」，更覺驚疑不已。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涼秋結束鬥尖新，宣入球場尚未明。暗想道：「這詩字字清新自然，是個風流人品做的。但那人何由得竊進此室來？一朵紅雲黃蓋底，千官下馬起居聲。秋高風動角弓鳴，臂健常嫌鬥力輕。難道這了凡曉得我的臥榻在此，放人進來不攔阻他？真正使人莫解。玉陛才傳看御箭，中心雙中謝恩聲。思賢夢寢過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且俟明日悄地細細盤問他，必有分曉。」正費解之際，只聽外面有請。總攬乾綱成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風。用人論理見宸衷，賞罰刑威合至公。把這箋兒藏好了，出去坐下。不題。天下監師二千石，姓名都在御屏中。家傳書法學光堯，聖草真行說兩朝。卻說那旭霞見神仙歸洞天去了，真正進退無門的難過，在殿上自忖道：「目下天色已暮，欲待歸去，又捨不得那嬋娟；住下，又恐這尼姑是誑言。天縱自然成一體，謾誇虎步與龍跳。泛索坤寧日一羊，自從正位控詞章。如今不免在蒲團上打盹片時，死著心兒牢等那了凡出來，探其動靜，再作區處。」正是：欲求生快活，須下死功夫。好生躬儉超千古，風化宮嬪只淡妝。擊鞠由來豈作嬉？卻說那了凡同老夫人、小姐吃了點心，安置雲仙陪著，一徑走到外廂來，暗想道：「不知這書呆子可在殿上了？我算起來，這樣一個標緻男子，特地到此，不怕他不中我意。不忘鞍馬是神機。牽韁絕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點飛。目下出去時和盤托出了，他倒要生疑起來也未可知。若先說個謊，作難他一番，看渠怎生模樣。宮槐映日翠蔭濃，薄暑應難到九重。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想著，走到殿上去，只見，旭霞在蒲團上打瞌睡，悄悄地走過去，把他當頭一拍，嚇得他直跳起來。旭霞只道有人跟在了凡後邊，原叫一聲：「姐姐來了麼？角黍水盤餖飣裝，酒闌昌歜泛瑤觴。近臣誇賜金書扇，御侍爭傳佩帶香。好人哩，丟我在此，等得一個不耐煩。」了凡道：「如今天色已暮，我道你去了，不想還在這裡，誰讓你等？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長得笑時誇。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紗。」旭霞聽了這句話，猶如青天裡一個霹靂，幾乎嚇死，只得上前求告道：「方才許我成其美事，怎地又變了卦了？」了凡道：「我許你眉來眼去，這就教做『成其美事』了。簾幕深深四面垂，清和天氣漏聲遲。中宮閣裡催繅繭，要稱新蠶作五絲。莫非你得隴望蜀，思想別樣勾當？若欲如此，我出家人做了這樣迷天大事，要墮阿鼻地獄的。歲歲蠶登麥熟時，密令中使視郊圻。歸來奏罷天顏悅，喜阜吾民鼓玉徽。況若被老夫人知覺了，我這條性命可是不要活的。你既要我幫襯，方才我有意於你，怎麼全然不睬，妝喬推阻？小樣盤龍集翠裘，金羈緩控五花騮。繡旗開處鈞天奏，御捧先過第一籌。目今縱有好機會，也不干我事了。」旭霞此時，急得滿身冷汗，四顧周遭並無一人，連忙跪下去道：「適間是得罪了，幸寬恕了我這一回。話說楊後極有文才，因此專政，又因史彌遠與他除了韓侘冑心腹之疾，待他極其隆重，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因此史彌遠出入宮闈之中，絕無忌憚，遂與楊後為亂。後來憑你要怎麼，當一一領命。」了凡上前扶起旭霞，道：「不要著忙，你既許了我，待我盡力設計，聽我言，目下也不該在這裡坐了，倘有人看見，諸多不便。那宋朝家法極好，獨有楊後不守家法，有人作《詠雲詞》譏刺史彌遠道：往來與月為儔，舒卷和天也蔽。因此史彌遠之勢愈大，無人敢惹。」旭霞道：「這便怎處？不若待我藏在這佛堂廊下罷。凡是史彌遠要做的，楊後即時准奏。楊後要做的，彌遠即時奉行。」了凡乃笑一笑道：「這像什麼話來？我有一間暗房在裡邊，領你進去，反鎖在內，待計成之後，放你出去行事，可不妙哉？表裡通同，權勢薰灼。若是不中意的，輕則刺配沙門島、鬼門關，重則竟為刀下之鬼，誰怕你叫起撞天屈來！」旭霞道：「極妙！極妙！不要說他吐氣成雷，就是他放一個屁，也還威行千里。那些奉承他的還要把這個屁頂在頭上，當道救命符彔；」說罷，遂引了旭霞，轉轉曲曲走進暗室，真個反鎖他在內，自己轉身進去，暗想道：「如今是我幾上的釜中魚了。」正是：不施芳餌下深譚，怎得金鱗上我筌？捧在鼻邊，只當外國的返魂香；吸在口裡，還要咬唇咂舌，嚼出滋味。雲雨今宵准有分，安排牙爪試良緣。那了凡反鎖了門，自進去了。定要把這個屁自己接得個十分滿足，還恐怕人偷接了去，不見得男女孝順之心。以此威勢日旺一日，怎見得：一片虎狼之心，滿肚蛇虺之氣。旭霞在暗室中，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在裡邊走來走去，摸著了一張榻牀，想道：「左右此時尚早，恰好睏倦得緊，不免就此榻上少睡片時。
刀槍劍戟，打就一付身軀。銼磨煅燒，煉成百般形性。倘他算計得就，清醒白醒的去摩弄他一番。」想罷，便於榻上纛纛的一憩。眉毛皺處，日月無光；怒氣揮時，鬼神失色。正欲覺來，只聽得門上鎖響，且跳下榻，揩揩眼睛，摸到門口。那了凡已自走進門來，低聲啞氣的說道：「事已成了，但還要略等一等。滾滾頭落地，猶存談笑之形。轟轟血灑空，不見淒慘之色。」旭霞道：「怎的還要等？」了凡道：「豈不曉得『要吃無錢酒，全靠功夫守』？十八層阿鼻地獄，團團圍得不通風。三千柄鬼頭刀，爍爍排成賽過日。」旭霞道：「敢問師父的妙計怎樣行的？」了凡道：「也是你的天緣。猶如捉生啖死的狠羅剎，連頭嚼骨的鬼夜叉。話說寧宗無子，選太祖之後貴和立為太子。這小姐夜夜同老夫人睡的，今夜不知為何，老夫人叫雲仙去伴他，叫這小姐到我房裡來睡。喜得他會飲酒的，被我燙一壺酒，灌得他酩酊已入醉鄉，昏昏沉沉的卸了衣妝，沒頭沒腦的睡在被窩裡。那貴和太子不十分中意史彌遠。彌遠心生一計，因見貴和太子最好鼓琴，就費了數千金買了一個會得彈琴絕色的美人，暗暗進與貴和。你若去的時節，不要掀他的頭面，出來竟掀開了下半截，輕輕行事，不可驚醒了他，切須牢記。」旭霞道：「蒙師父指教，自當一一小心。貴和不知其中就裡，受了這個美人，異常寵愛。彌遠見貴和中了美人之計，就厚待那美人的父母，金銀彩緞珍寶不時饋送，買了他美人一家之心，就悄悄教美人打聽消息，凡有些動靜盡數傳報。」說罷，了凡引旭霞到房門口去，將自己的臥塌指點與他記了，又吩咐道：「完事之後，一徑原到暗室中等我，還有計較，切不可久留在房中。」旭霞記了，原到暗室中等著。貴和見楊後與彌遠打成一家，全沒些畏忌，心中甚是氣忿，把楊後與彌遠二人的私事都寫在桌上，就像帳目一般，一一記得明白。又寫道：「史彌遠當決配八千里。那了凡進房去，脫了衣服，藏過了這只小小僧鞋、吹滅了燈，沒頭沒腦的把被包好了這光頭，假睡在那邊。卻說旭霞心驚膽戰的扶牆摸壁，走近牀前，輕輕揭開帳子，細聽一回，但聞得被窩中鼾之聲，遂信了尼姑之言，認真是醉睡在那邊。」美人見了暗暗吃驚。一日，與美人觀看壁上畫的天下輿地圖，把手指著廣東、瓊崖二處，與美人道：「我明日登了位，斷然要把史彌遠這奸臣充軍於此地。悄悄的將手去掀開了下半截被兒，把這牝戶摸一摸，滑滑潤潤的好一件寶貝，遂脫褲解衣，魂不附體的扒上牀去，輕輕鬆鬆開了兩肢。此時還自認真道是小姐，恐怕不曾經風浪的，弄痛了他覺了轉來，著實把些津唾抹了龜頭，在戶口溜了三、四次。」美人故意問道：「史彌遠無甚過失，怎生便要充軍於此地？」貴和道：「亂倫誤國賊臣，怎生饒得他過！誰知引了尼姑的淫水出來，把衛旭霞這件利物一滑滑了進去，直抵花心。一個明裡通暢，一個暗地酥麻。」美人不敢做聲，只得答應道：「是。」又常常稱彌遠為「新恩」，說異日不充軍到新州，便充軍到恩州去也。誰知那旭霞慾火動了這一日，上玉坡去不多時，竟自雨收雲散了。恐怕驚醒了他，輕輕的抽身下牀，穿了褲子，仍舊替他蓋好了，難割難捨的摸到暗室中去。美人將此事細細來報與彌遠知道。史彌遠大驚，暗暗的道：「風不吹不響，樹不搖不動。橫臥榻上，思量這件東西的好處，更自懊恨心慌意亂，不曾捻弄他的金蓮一番。正在那邊放心不下，誰知那尼姑打過這遭脫冒，不但不能暢其欲心，反搔動了他的癢筋。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這樣光景，斷難兩存，不是他，就是我。只等旭霞出來了，把這牝戶揩拭得乾淨了，連忙拿著被兒出來，鋪於榻上，叫旭霞一聲道：「作成得你可好麼？該感激我哩！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廢了他，方才安穩，教他這太子做不成，『無梁不成，反輸一帖』。」這是：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你日裡說的來領教了。」旭霞道：「這樣恩德，是生死難忘的了。話說史彌遠要廢貴和太子之心，日日在念。他家中一個先生餘天錫，也是鄞縣人，生性質樸，彌遠極其敬重。如今憑你要怎的，小生敢開口道個『不』字？」了凡道：「這還是有信行的人。餘天錫要回鄉去秋試，辭別彌遠起身。彌遠延入書房之中，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餘天錫道：「皇子心性不純，不堪負荷重器。你後來的大事都在我身上。」兩人脫了衣服，睡在榻上，你摸我弄了一回，各自動興起來，遂上陣交鋒，放膽大戰，更餘，不分勝負的睡了。先生回到浙東，如有宗室賢厚之子，可密密訪來。此是朝廷大事，不可輕易，不可向一人面前漏泄。到得天曉，各自起身著衣。了凡對旭霞道：「趁早該去了。」餘天錫領命而去，渡了錢塘江，來到紹興地分。有分教：假太子一朝謝位，真天子即日登基。倘你表兄家來尋覓，露出馬腳來，不但我的體面不好，你後來的大事就難圖了。」旭霞道：「去便去，只是教我怎割捨這一夜恩愛？你道那真天子是誰？就是理宗皇帝。」了凡道：「停兩日可以再來得的。小姐之事，你去後待我悄悄說向他知道，觀其動靜。他原是宋太祖十世孫燕懿王德昭之後希瓐之子。希瓐共有二子，長即理宗，名與莒；倘復有好機會，立時報你知道。」說罷，去輕輕的開了後門，送他出去。弟名與芮，就是度宗之父，家於紹興。父親希瓐早死，止有母親全氏在堂，家道貧寒，伶仃孤苦，不可勝言，同母親住於外公全保正家過活。兩人各自戀戀不捨而別。正是：一朵殘花雨地飄，奇謀撮賺假妝喬。那與莒自小生得堂堂一表，龍行虎步。兄弟二人，俱有富貴之相。終宵雲雨陽台上，惹得淫心越發騷。那衛旭霞被這了凡計賺，一宵連戰，魂飄膽消的去了。又有算命先生說他兄弟二人之命貴不可言，因此全保正愛護這兩個外孫。那時與莒只得十二歲，與芮十歲。但不知這素瓊小姐得了衛旭霞兩首絕句，畢竟不知做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旭霞之見素瓊，邂逅適願，自是了凡之力。一日秋天炎熱，與莒兄弟二人同走到河裡洗澡。忽然一陣雷雨起來，二人無處躲避，急急走到一隻船側邊避雨，早驚起了船中一個人。一賺一失，只是和尚亦可，勿謂搠元寶也。這人就是史彌遠家先生餘天錫，正在船中熟睡，忽然夢見兩條黃龍負舟，睡中驚醒，急急起來一看，只見這兩個小孩子負在船側邊，心中大驚，問道：「你是誰家兒子？」兩個道：「我是趙家兒子，住在全保正家。」餘天錫急急叫他兩個起來，到於船中，與他些酒食吃了，待天雨住，同他兩個走到全保正家，問其詳細。全保正知是史丞相府中先生，不敢怠慢，即忙殺雞具酒奉款，教二子陪酒，因說道：「此吾外甥趙與莒、與芮也，係是宗室，曾有算命先生說他日後貴不可言。」餘天錫見這說話恰好與黃龍負舟之夢相符，就有心把些說話問這二子，二子對答詳明，並無差謬。餘天錫甚喜，酒罷相別。全保正率領二子直送到船邊而回。餘天錫回鄉秋試已畢，仍歸相府，就密密把這件事說與彌遠知。彌遠心中大喜，即日召與莒來一見。史彌遠善相，見與莒龍行虎步，果有帝王之相，遂留與莒在京，補為秉義郎之職，改名貴誠。因沂王無子，就立為沂王嗣子，升為邵州防禦使。史彌遠因父親壽誕，遂於淨慈寺廣齋眾僧，與國子學錄鄭清之同登慧日閣，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鄭清之道：「皇子不堪負荷，奈何！聞沂王嗣子貴誠甚賢，今欲擇講官，君其善訓導之。事成，彌遠之座位即君之座位也。然言出於彌遠之口，入於君之耳，若一語泄漏，吾與君皆遭赤族之禍矣。」鄭清之點頭敬諾。彌遠回府，就命鄭清之為沂王貴誠教授。鄭清之遂日日教貴誠讀書為文。又把高宗的御書與他日日學習。後來鄭清之見史彌遠，便將貴誠的詩文翰墨呈覽，稱贊不容口。彌遠嘗問鄭清之道：「吾聞皇姪之賢已熟，大要畢竟如何？」鄭清之道：「其人之賢，更難盡述，然一言以斷之，總曰『不凡』二字而已。」彌遠大喜。從此日日在寧宗面前一味稱贊貴誠之妙，說貴和太子許多不好之處，思量要寧宗廢貴和而立貴誠。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後來寧宗患病，漸漸危篤，史彌遠先與楊後計較端正，楊後始初也還不肯，史彌遠遂把貴和寫在桌上之事一一說知。楊皇后大怒，立意要廢太子，便道：「廢了貴和，誰人可做？」史彌遠道：「沂王嗣子甚是賢良，有龍行虎步之相，此朝廷之福也。」楊後點頭應允。彌遠見楊後應允，就著鄭清之先與貴誠說知要立之意，貴誠默然不應。鄭清之道：「丞相以清之從游之久，故使布腹心，足下一語不答，何以復命於丞相？」貴誠方才拱手，慢慢說道：「老母在紹興。」鄭清之登時把這話說與彌遠，彌遠一發歎其不凡，即時取他母親全氏居於沂府。寧宗崩後，彌遠在於宮中矯詔立貴誠為太子，登時著一班快行吩咐道：「今所宣是沂王府皇子，不是萬歲巷皇子。若少有差錯，汝等即時處斬。」一班快行喏喏連聲而去。話說貴和太子在萬歲巷聞得帝崩，在那裡等候宣召，再不見來，心中甚是疑惑，到牆壁間伸頭伸腦，東張西望，打聽消息。只見一般快行共有百餘人，飛也似跑過他府門首而去，卻不進來，心中甚疑。霎時間，又見這一班人簇擁一人而來，過其門首，那時天色昏暗，卻看不出，不知是何人，胸中慌張之極，又沒處打聽消息。那一班快行捧了貴誠到於宮中，見了楊後，行禮已畢。楊後拊其背道：「汝今為太子矣。」史彌遠即時引貴誠至於柩前，命貴誠舉哀。舉哀已畢，方才召貴和。那貴和見召，只道召去做皇帝，心中甚樂，隨至宮門，那管宮門內監只放貴和一人進去，左右從人一個不許放進。史彌遠也領了貴和到柩前舉哀。舉哀已畢，即時引出，卻叫殿帥夏震守著貴和。遂召百官立班聽讀遺詔，仍舊引貴和立於舊班。貴和大驚道：「今日之事，我如何還在此班？」當下夏震捉弄他道：「未讀詔書之前，當在此班，待讀詔書之後，方即位也。」貴和太子還只道是真，欣欣有喜色。只聽得鐘鳴鼓響，文武班齊，遙見殿上燈燭熒煌之中，已有一位頭戴冕旒、身披龍袍，端端正正登寶座、受南面之尊了。貴和大驚失色。宣讀詔書已畢，兩下閣門官高聲宣贊，有百官拜舞，賀新皇即位。貴和不肯下拜，夏震把貴和背一把按將下來，不容你不拜。拜賀已畢，遺詔封貴和為濟南郡王，即時趕出朝門，不容稽遲，發一支兵送貴和居於湖州。果是：一著不到處，滿盤俱是空。話說貴誠太子即了帝位，就是理宗，是南渡來第五朝天子，在位四十年。理宗無子，就立兄弟與芮之子，是為度宗，這是後話。兩龍負舟，都有證據。可見帝王自有定數，非可矯強。理宗即位之後，尊楊後為太后，一同聽政，封本生父親希瓐為榮王、母親全氏為國夫人。全保正一家榮貴，感史彌遠立己之功，凡事拱手以聽。那時史彌遠只當是皇帝了。話說貴和廢為濟王，居於湖州，鬱鬱不樂。那個彈琴的美人原是彌遠心腹，彌遠仍舊取了回去受用。過了幾時，湖州有兩個反賊潘壬、潘丙，說這濟王是個奇貨可居，一夜約會了一干無賴之徒，手執槍刀器械，搶入濟王府中，口口聲聲說「舉義兵推戴濟王為帝」。濟王聞變，急急換了衣服，躲於水竇之中。不期被眾兵搜將出來，磕頭跪拜，稱為萬歲，一齊簇擁了到於州治之中。潘壬、潘丙叫眾兵士到東嶽行宮那裡取了一張貼金的龍椅，放在堂上，要濟王穿了黃袍，坐於那張龍椅之上。濟王號泣不從，眾兵把刀放在濟王項脖之上，濟王只得應允道：「切不可傷太后與官家。」眾兵許諾。潘壬、潘丙假寫淮安將官李全一張榜文，掛於州門之上，稱兵二十餘萬，共舉義兵，推戴濟王即位。遠近震動。及至天明一看，不過是太湖中漁戶及巡司弓兵百餘人而已，有的有槍刀，有的沒槍刀，手中都執著漁叉、白棍。濟王知事不成，就與州將勒兵轉去，把這一干人剿滅已盡。後來四處調兵前來殺賊，那賊已通殺完了。濟王驚懼，因此得病。史彌遠遣官來諭慰濟王，一壁廂命太醫院來看視，暗暗下了一帖不按君臣佐使的藥，霎時間，濟王九竅流血而死，嗚呼哀哉了。那濟王死得甚是可憐，冤魂不散，終日披頭散髮，現形露體，作神作禍。彌遠恐懼，只得把濟王來改葬，又作佛事超度。後來彌遠無人拘管，一發放肆，終日在於宮中與楊後飲酒取樂，外邊人通得知。又見濟王死得冤枉，滿城中播出兩句口號道：楊柳春風丞相府，梧桐夜雨濟王家。楊柳者，楊後也。不好明白說出，故意作此隱語，以譏誚之。那時彌遠手下共有「三凶」、「四木」在於要路，做他的爪牙。「三凶」是那個？梁成大莫澤李知孝「四木」是那個？薛極胡榘聶子述趙汝述「四木者」，因四人名字都是木字，因此稱為「四木」。彌遠手下有了這「三凶」、「四木」，凡是賢人君子都一網打盡，貶的貶，竄的竄，死的死，誰人敢道一個不字？若是要做高官的，都要呵脬捧屁，異常鑽刺，方得官爵。有個宗室氣忿不過，卻叫優伶搬演戲文，內中扮出一人，手拿一塊大石，用大鑽去鑽，那塊石頭再鑽不進，這個人歎道：「可惜『鑽之彌堅』。」一人把這說的人打一下道：「你不去鑽『彌遠』，卻來這裡鑽『彌堅』，可知道鑽不進也。」彌遠得知此事，將這一班優伶盡數殺死，連這個宗室也都結果了。從此箝口結舌，不要說「彌遠」二字不敢犯，連「史」字兒也不敢道著了，竟成了一個盲聾喑啞的世界，豈不可歎！果是：還將冷眼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後封為衛王，威行天下，整整做了二十六年宰相。怎當得害得人多，冤魂日日纏身，被眾鬼活捉而去。人人聞之，無不暢快，都滴酒相賀。彌遠死後數月，一日黃昏，家中聞得有敲門之聲，卻是丞相回家。妻子驚惶，只見披頭散髮，滿身流血，項帶鐵索鐵鎖。合家都道：「丞相怎生如此模樣？」彌遠眼淚直流，再三歎息道：「早知如此，悔不當初！我前生原是覺闍黎，只因一念之差，誤投托於此地，昧了因果報應，作惡甚多，害人不計其數。又因濟王、楊後之事，今日在城隍處對證拷打，苦不可言。我因記掛家中，暫時回來一說，你們大家齊心學做好人，不可像我在日放心放意作惡，只道神鬼不知，決無報應。誰知今日受這般苦楚，懊悔無及。我今別了你們，便到地府陰司受罪，永無出世之期，亦永無見你們之日矣。」遂放聲大哭一場。哭畢，索紙筆題詩一首道：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為群。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題詩已畢，便慌慌張張出門。舉家痛哭，送至門首，只見牛頭馬面，青臉獠牙，一群鬼使都立於門首，囚執了史彌遠，陰風陣陣，冷氣逼人，如煙如霧，如飛而去。舉家驚得跌跌撲撲，正是：若不是狠閻羅刑法千條，人只道曹丞相神仙八洞。遂大作佛事超度，亦何益乎？丞相人家那少錢財？若請了些和尚、道士便能滅罪超生，則人人落得作惡矣。況且那屍山血海上來的錢財，佛菩薩誰來受領！所以史彌遠在日，人都歎息道：「怎生覺闍黎做出這般行徑？」因作詩規諫道：前身元是覺闍黎，業障紛華總不迷。到此更須睜隻眼，好將慧力運金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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