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書緊接上回,隨即話表安公子。別去辦即卻說安公子本是縣丞個聰明心性,倜儻人才,叫書卷釋也虧父母的刻查教養,詩禮的隨即陶熔,才不曾走入紈袴輕佻一路。別去辦即詞曰:急雨狂風,縣丞頃化作晴空千里。叫書卷釋才過眼,刻查炎涼反覆,隨即誰為為此。別去辦即我接了繼之電信,縣丞便即日動身,叫書卷釋到了南京,刻查便走馬進城,問繼之有甚要事。恰好繼之在家裡,他且不說做甚麼,問了些各處生意情形,我一一據實回答。◎伊川尊詩小序程伊川云:「《詩》小序便是當時國史作,如當時不作,雖孔子亦不能知,況子夏乎?如大序則非聖人不能作。自從上年受了那場顛險,幸得返逆為順,自危而安,安老夫妻幕年守著個獨子,未免舐犢情深,加了幾分憐愛。偏偏的他又一時紅鸞雙照,得了何玉鳳、張金鳳這等一雙才貌心性色色出眾的佳人,心是肥了,氣是飛了,主意也漸漸的多了,外務也漸漸的來了。人世大都多此態,天公作俑何妨爾。笑伊家、忽喜忽然悲,誠哉鄙。我問起蔡侶笙。繼之道:「上月藩臺和我說,要想請一位清客,要能詩,能酒,能寫,能畫的,雜技愈多愈好;」(涇野云,據此則小序不可改)又云:「問小序是何人作?」曰:「但看大序則可見矣。一個人到了成丁授室,離開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嚴慈,那裡還能時刻照管的到他?有時到了興會淋灕的時節,就難免有些「小德出入」。鼓棹去,隨波駛,叉手立,看雲起。任英雄狡檜,聞雷喪匕。又要能談天,又要品行端方,托我找這樣一個人,你想叫我往哪裡去找。只有侶笙,他琴棋書畫,件件可以來得,不過就是脾氣古板些;」曰:「莫是國史作否?」曰:「序中分明言國史明乎得失之跡。這日安太太吩咐他給岳父母順齋,原不過說了句「好好兒的弄點兒吃的」,他就這等山珍海味的小題大作起來,還可以說「畫龍點睛」;至於又無端的弄桌果酒,便覺「畫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放我逍遙。春夢外,容君千百秋毫裡。就把他薦去了,倒甚是相得。大關的差事,前天也交卸了。蓋國史得詩於采詩之官,故知其得失之跡;如非國史,則何以知其所美所刺之人?果然那一雙村老兒作不來這些新花樣,力辭而去,他便就這桌席酒上生出篇文章來。因此,在上房時舅太太讓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著打掃淨了屋子。歎人間,逝者總如斯,徒然耳。--右調《滿江紅》話說王婆見無瑕要賣身,說有個好人家,原來就是林員外家,說他家大小姐如何樣好,許與金老爺家,金家又如何樣好。」我道:「述農呢?」繼之道:「述農館地還連下去。使當時無小序,雖聖人亦辨不得。」曰:「聖人刪《詩》時,曾刪改小序否?又有個知趣兒的小鬟點了兩枝蘭花香,熏了熏張太太的那葉子煙氣味。那時正是十月上旬天氣,北地菊花盛開,他早購了些名種,院子裡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來,屋裡簪瓶列盎,也擺得無處不是菊花。周氏終於不忍。無瑕道:「莫說人家好,就是不好,只要救得爹爹,死也甘心。」我道:「這回叫我回來,有甚麼事?」繼之道:「你且見了老伯母,我們再細談。」曰:「有害義理處也須刪改。」葉氏《習學記言》云:「作詩者必有所指,故集詩者必有所繫。回到家裡,便脫了袍褂,換上一件倭段鑲沿塌二十四股兒金線縧子的絳色縐綢鵪鶉爪兒皮襖,套一件鷹脖色摹本緞子面兒的珍珠毛兒半袖悶葫蘆兒,帶一頂片金邊兒沿鬼子欄杆的寶藍滿平金的帽頭兒,腦袋後頭搭拉著大長的紅穗子。凡是這些過於華靡不衷的服飾,都是安老爺平日不准穿戴的。」王婆又再三相勸,周氏只得允從。王婆隨即叫一乘小轎,將無瑕抬到林家。」我便出了書房,先去見了吳老太太及繼之夫人,方才過來見了母親、嬸娘、姊姊,談了些家常話。我見母親房裡,擺著一枝三鑲白玉如意,便問是哪裡來的。或記本事,或釋詩意,皆在秦漢之前。讀詩者以其時考之,以其義斷之,惟是之從可也。這日父親不在家,便要穿戴起來擺搭擺搭。打扮好了,又親自提著個宜興花澆澆了回菊花,見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連環」,開得十分玲瓏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來,養在書桌上那個霽紅花囊裡。愛珠一看,甚是中意。員外就問要多少身價?母親道:「上月我的生日,蔡侶笙送來的,還有一個董其昌手卷。」我仔細看了那如意一遍,不覺大驚道:「這個東西,怎麼好受他的!欲盡去本序,自為之說,失詩意多矣。等了半日,不見金、玉姊妹兩個回來,他就隨手拿了一本李義山的詩翻閱。時當正午,日影在窗,恰好屋裡關住一個蜂兒,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窗櫺兒鼕鼕作響。王婆道:「他原是好人家,因父親冤獄在監,二衙要他銀子,許出脫他,沒奈何賣身救父的。要三十金。雖然我薦他一個館地,只怕他就把這館地一年的薪水還買不來!這個如何使得!他手裡拿著那本詩,正翻著「昨夜星辰昨夜風」那首《無題》,看到「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兩句,益發覺得滿室中古香繖豔,此情此景,世人無此風雅了。正看得高興,只聽窗外鉤聲格格,他姊妹兩個攜手同歸,忙丟下書笑道:「你姊妹兩個來得太妙,我這裡正有樁要事相商。」員外道:「太多。只好二十金。」母親道:「便是我也說是小生日,不驚動人,不肯受。他再三的送來,只得收下。『居,吾語汝。』便讓他兩個牀上坐了。」王婆兩邊說合,說到二十四金,方才立契。員外又道:「二衙與我最好,他要送銀子與他,何不存在我處,我代去送,還可省些。原是預備你來家,再當面還他的。」我道:「他又怎麼知道母親生日呢?自己就靠著那張書桌說道:「今日給岳父母備了絕好的一桌果子,不想他二位老人家無此雅興。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進來,再開他壇好酒,你我三個人作個賞菊小宴呢?且二衙不好違拗,包他即刻釋放。」王婆與周氏說知,周氏也大喜,說定十八兩。」姊姊道:「怕不是大哥談起的。他非但生日那天送這個禮,就是平常日子送吃的,送用的,零碎東西,也不知送了多少。」張姑娘聽了,先說道:「把果子要進來,咱們吃了使得;依我說,酒可以罷了罷,倒比不得公婆在家裡。員外一力包妥當,只付出銀六兩。且說員外扣了十八兩,只封銀四兩。」我道:「這個使不得!偏是我從薦了他的館地之後,就沒有看見過他。況且婆婆出門去了,舅母雖是那樣說,我同姐姐一會兒還得在上屋照料照料去才是。」公子正在興頭上,吃這一擋,便有些不豫色然。又隨封八錢,也不通知書辦,竟親手送進二衙。那縣丞初受了這張狀詞,滿望兩邊賄囑。」姊姊道:「難道一回都沒見過?」我道:「委實一回都沒見過。何小姐連忙向張姑娘丟了個眼色,說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樣說,咱們等會子再過去也使得。就是咱們屋裡偶然偷空兒聚這麼一遭兒,倒也沒甚麼的。誰知利家一去不來,石家又窮,打合不上,心已冰冷。忽見林員外來說這事,竟送銀四兩八錢,喜出望外,滿口應允,即刻釋放。他是住在關上的,他初到時,來過一次,那時我到蕪湖去了。嗣後我就東走西走,偶爾回來,也住不上十天八天,我不到關上,他也無從知道,趕他知道了,我又動身了,所以從來遇不著。」公子聽了,才鼓起興來,便向著張姑娘道:「你這人怎的這等欠雅!對著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這良辰美景?員外亦喜十三兩二錢,穩穩到手。隨即別去縣丞就叫書辦,即刻查卷釋放。還有那手卷呢?」姊姊在抽屜裡取出來給我看,是一個三丈多長的綾本。等我親自叫他們開酒去。」說著,興匆匆的跑出去了。誰知那書辦是王婆壁鄰,王婆賣了無瑕,回家將無瑕賣身救父,員外扣銀,代送二衙,一一對老公細講,都被書辦聽見。滿擬明日必來近他,也好趁一個大東道。我看了,便到繼之那邊,和繼之說。繼之道:「他感激你得很呢,時時念著你。這裡張姑娘攢著眉帶著笑向何小姐道:「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麼了?前日合我說甚麼來著?誰知員外竟親自與官說妥,竟不理他。趁官要查卷,便道:「林家來送老爺多少銀子?這兩樣東西,我也曾見來。若講現買起來呢,也不知要值多少錢。怎麼今日又這等高興起來了呢?姐姐不知道,是說公公准他喝酒,他喝開了,可沒把門兒,人攔不住。」縣丞道:「四兩。」書辦道:「好心狠。他說這是他家藏的東西,在上海窮極的時候,拿去押給人家了。兩樣東西,他只押得四十元。」何小姐先歎了口氣,說道:「妹子,你方才說的實在是正經話,我豈不知!咱們前日沒得談完,舅母來叫吃餑餑,就把這話打斷了。」縣丞道:「怎麼心狠?」書辦道:「石家賣了女兒,扣十八兩在林家送老爺,他只送四兩,倒留了十三、四兩,豈不心狠!他得了館地之後,就贖了回來,拿來送你。」我道:「是他先代之物,我更不能受,明日待我當面還了他。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還不專在他喝酒上。自從我來的第二天,看見他寫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對聯,合那首種梧桐的七截詩,我就添了樁心事,正要合你說。」縣丞道:「何不早講,今已應允,奈何?」書辦道:「這何難。此刻他在藩署裡,近便得很,我也想看看他去。」繼之道:「你自從丟下了書本以來,還能作八股麼?你比我早有先見之明,又說了那套話,我這兩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話果然說的不錯。這大約總由於他心性過高,境遇過順,興會所到,就未免把這輕佻一路誤認作風雅。一面將銀退回林家,一面上緊弔審,不怕這銀子不一並送來。」縣丞道:「妙!」我笑道:「我就是未丟書本之前,也不見得能作八股。」繼之道:「說雖是如此說,你究竟是在那裡作的。殊不知便是真『風雅』,這兩個字也最容易誤人,誤人還誤得不浅!果然性情持得住風雅,也不過成個墨客騷人;你真是我的招財神道了。就著你送還林家,即刻出票提審,倘果如數送來,將小禮一總與你便了。我記得你十三歲考書院,便常常的取在五名前;以後兩年出了門,我可不知道了。倘被風雅移動了性情,竟會弄成個輕薄子弟。前賢那『人無風趣官多貴,案有琴書家必貧』的兩句話,雖是過激之談,卻也確有此理。」書辦道:「這個都在我。只老爺也要拿定主意,不足此數,不要應允。」我道:「此刻憑空還問這個做甚麼呢?」繼之道:「只管胡亂談談,有何不可?你只看古往今來那些風雅先生們,那一個是置身通顯的?「講到玉郎現在的處境,上有兩位老家兒栽培,下有你我兩人侍奉,豐衣足食,無慮無愁,可是你說的,正是奮志成名、力圖上進的時候。」縣丞道:「這個自然。」隨將銀付書辦,立刻送到林家,說:「事情重大,恐利家還有說話,老爺擔當不起。」我道:「我想這個不是胡亂談的,或者另外有甚麼道理?」繼之笑著,指著一個大紙包道:「你看這個是甚麼?我看他一切丟開,只把這些閨閣閒情、筆墨瑣屑作了個正經,已經認差了路頭了。再說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的話,若果然是照行樂圖兒上的那等一個不言不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像長生牌兒似的那等一個無知無識推不動搡不動的我,正所謂『影裡情郎,畫中愛寵』,他見這屋裡沒甚麼可風雅的去處,少不得也得一心撲到書本兒上去。原禮璧上,多多致意。」說完去了。」我拆開來一看,卻是鍾山書院的課卷。我道:「只怕又是藩臺委看的?偏偏兒守著這麼個模樣兒的你,又來了照你這個模樣兒的我,一個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在這三間屋子裡,還怕他不合脂粉花香日親日近,離經濟學問日遠日疏麼?員外聽說,嚇了一呆,想縣丞不過請益之意,竟不留書辦商議。隨義添了幾兩,重複送進。」繼之道:「正是。這是生卷。所以從來說的:『三日不與士大夫談,則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縣丞不允,必要十六金,隨封在外。員外一想,如數送他,自竟落空。童卷是侶笙在那裡看。藩臺委了我,我打算要煩勞了你。』古人何必無端的作這等危言?未必不有見於此。即刻喚王婆來說:「二衙必要二十四金方妥,要他將找去六兩頭退來方能妥當。」王婆辭出,要到石家。」我道:「幫著看是可以的,不過我不能定甲乙。」繼之道:「你只管定了甲乙,順著迭起來,不要寫上,等我看過再寫就是了。「你我若不早為之計,及至他久假不歸,有個一差二錯,那時就難保不被公婆道出個『不』字來,責備你我幾句。便算公婆因愛惜他,原諒你我,不肯責備,要知一樣的給人作兒子,他這給人作兒子可與眾不同;行至半途,恰好遇見丑兒。原來周氏見丈夫不放,叫丑兒來問王婆。」我道:「這倒使得。但不知幾時要?一樣的給人作媳婦,你我這給人作媳婦可與眾不同。他給人作兒子,這條身子所關甚重;適王婆被林家喚去,門兒鎖著。丑兒問他鄰里,恰好問著了二衙書辦,原認得的,便道:「你父親事,怎不早早妥當了。這裡又是多少卷?要取幾名?你我給人作媳婦,這兩副擔兒也就不輕。今日之下,你我合他三個人費了公婆無限的精神氣力,千難萬難,聚在一處,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席私情,認定了倫常至性,把他激成一個當代人物,可不可惜他這副人才?縣官將回,本官就要訊供詳解了。」丑兒道:「我正為此來尋王媽媽。」繼之道:「這裡其是八百多卷,大約取一百五十卷左右。佳卷若多,就多取幾卷也使得。可不辜負公婆這番甘苦?可不枉結了你我這段因緣?」書辦道:「這事我也知道。只你投差了人了。你幾時可以看完就幾時要,但是越快越好,藩臺交下來好幾天了,我專等著你。你在這裡看,還是拿過去看?」何小姐說到這裡,張姑娘先舉手加額的念了一聲佛,說:「姐姐這話比我見的更遠。我雖說臉軟,碰著了,也勸他幾句,說的那會兒好,笑嘻嘻的答應著,過兩天,還是沒事一大堆。聞得你扣十八兩銀子,在林家送官。他只將四兩送進,本官大怒,立刻璧還了。」我道:「但只看看,不過天把就看完了;
但是還要加批加圈,只怕要三天。」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興頭上,這樣合他輕描淡寫,大約未必中用。你不見你方才攔了他一句『酒倒罷了』,他就有些不耐煩起來麼?你若拿來自送,我包你今日就妥當。方才林家來喚王婆,想就為此,你候上去,總問他退銀子就是了。我還是拿過去看的好,那邊靜點,這邊恐怕有人來。」繼之道:「那麼你拿過去看罷。所以我合你使了個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沉舟』,痛下一番針砭,你道如何?」丑兒聽說,果候到半路撞見王婆,便將員外之言一說。丑兒道:「既不妥,還我銀子罷。」我笑道:「看了使不得,休要怪我。」繼之道:「不怪你就是。」張姑娘道:「好是好極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點心眼兒。姐姐說話可一會價的性急,他的脾氣可一會兒的價性左,咱們可試著步兒來;」王婆道:「員外說,銀子十八兩,已送進去了。只要找去就妥當,哪裡退得出?」當下又談了一會,繼之叫家人把卷子送到我房裡去,我便過來。看見姊姊正在那裡畫畫。萬一有個一時說不對路,倒不要被人聽見,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裡,顯見得姐姐才來了幾天兒,兩個人就不和氣似的。」何小姐道:「你這話慮的很是,正是衛顧我的話。」丑兒就對面一啐道:「事又不妥,銀又不退。終不然。我道:「畫甚麼?」姊姊道:「九月十九,是乾娘五十整壽,我畫一堂海滿壽屏,共是八幅。你只放心,我自然有個叫他左不到那裡去的說法。」張姑娘道:「姐姐打算怎的個說法?白送你罷。」王婆道:「我是好意,替你說說。」我道:「呀!這個我還不曾記得。我聽聽。」何小姐才要開口,兩個酒窩兒一動,把臉一紅,湊到張姑娘耳畔說了幾句,把個張姑娘樂的,連連點頭,笑道:「姐姐,這叫作『兵法,攻心為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怎反傷觸我?」兩人相爭起來,竟扭住廝打。我們送甚麼呢?」姊姊道:「這裡有一堂屏了;」何小姐似嗔似喜的瞅了他一眼,說道:「人家合你說正經話,你又來了!」因又說道:「果然他聽進這話去,便是你我受他兩句甚麼話,也不為可愧,不算受屈。適遇守備經過,齊齊叫喊,帶到衙門。見是丑兒,便問道:「連次下操,久不見你,今日怎麼與這老婆子廝打?還有一個多月呢,慢慢辦起來,甚麼不好送。」我道:「這份禮,是很難送的:送厚了,繼之不肯收;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願,成了他個人,也不枉我拿著把刀把你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也不枉你說破了嘴把我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占人家的一塊墳塋,親家爹媽也不白吃人家的半生茶飯了。」丑兒便將父親冤獄,阿姊賣身,王婆作中,林家扣銀送官,事情不妥,又不退銀,一一稟知。守備就叫王婆吩咐道:「石家為事在獄,他女兒賣身救父,也出於無奈的了。送薄了,過不去。怎麼好呢?這話要擱在第二個人家兒的同房姊妹,也說不得,必弄到這個疑那個取巧,那個疑這個賣乖,倒壞了醋了。你我兩個,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才合你商量。你怎麼還拴通林家扣他銀子,又不替他妥當,反在街坊叫喊。本應責你一頓板子,可惜我是武職衙門,權且饒打。」想了一想道:「有了一樣了,我前月在杭州,收了一尊柴窯的彌勒佛,只化得四弔錢,的真是古貨。只可惜放在上海。你想著怎麼樣?」張姑娘道:「姐姐,這還有甚麼可商量的呀!可即刻到林家照數要還石家銀子。倘有毫釐短少,我移送到府,活活把你敲死。回來寫個信,叫德泉寄了來。」姊姊道:「你又來了,柴窯的東西,怎麼只賣得四弔錢?姐姐沒來,就讓我有這見識,也沒這力量;如今姐姐來了,我還愁甚麼?快些去罷。」嚇得王婆急到林家說知。」我道:「不然我也不知,因為這東西買得便宜,我也有點疑心,特為打聽了來。原來這一家人家,本來是杭州的富戶,祖上在揚州做鹽商的。何況這話兩個人說又比一個人得說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員外原知守備與四府知縣都好不敢違拗,只得忍著肉痛,照數付還不題。且說守備發付王婆去後,就對丑兒道:「你父親既有此事,如何不來與我商議?後來折了本,倒了下來,便回杭州。生意雖然倒了,卻也還有幾萬銀子家資。」列公,你看,奇哉怪也!好一對奇怪女孩兒!這二衙理他怎麼。他今日得了銀子就放了。後來的子孫,一代不如一代,起初是賣田,後來賣房產,賣桌椅東西,賣衣服首飾,鬧的家人僕婦也用不起了。一天在堆存雜物的樓上,看見有一大堆紅漆竹筒子,也不知是幾個。他兩個算把「兒女英雄」四個字攥住不撒手,叼住不鬆嘴了。閒話休提。縣官回來,闔家再告,此事原不完。我想你父親不過開一方子,又未發藥。這是揚州戴春林的茶油筒子,知道還是祖上從揚州帶回來的茶油,此刻差不多上百年了,想來油也乾了,留下他無用,不如賣了,打定了主意,就叫了收買舊貨的人來,講定了十來個錢一個,當堂點過,卻是九十九個都賣了。過得幾天,又在角子上尋出一個,想道:『這個東西原是一百個,那天怎樣尋他不出來』。再整何玉鳳、張金鳳兩個計議停妥,倒歡歡喜喜先張羅著叫那些僕婦丫鬟放桌椅,安匙箸,洗盞滌器,便傳給廚房把果子打發上來。將擺得齊整,公子早忙忙的進來。那夫人突然瀉死,其中必有緣故。不是家人買藥毛病,定是侍妾妒忌奸謀。搖了一搖,沒有聲響,想是油都乾了。想這油透了的竹子,劈細了生火倒好,於是拿出來劈了。見戴嬤嬤在那裡汕哆嗼壺,便叫道:「嬤嬤,你先擱下那個,快給我找個乾淨盆來掣酒。」原來安老爺的酒是交給葉通管著,便見葉通帶著兩個更夫抬進一大壇酒來,放在廊下。你只要將這緣故做一辨狀,縣尊不在家,竟向四府投遞。那四府是最有風力不怕事的,又與我最好,我去會他,要他行一角文書,到杭州弔家屬對證,他決然不肯,反要從寬完結了,豈不做得乾淨麼。原來裡面並不是油,卻是用木屑藏著一條十兩重的足赤金條子。不覺又驚又喜,又悔又恨:驚的是許久不見這樣東西,如今無意中又見著了;公子忙著問葉通道:「滑稽呢?」葉通只愣愣的站著不言語。」丑兒道:「多謝老爺妙算,只是小人向蒙老爺教習武藝,尚苦家貧無物孝敬。這事怎敢又來驚動老爺?喜的是有了這個,又可以換錢化了;悔的是那九十九個,不應該賣了;公子道:「你沒帶進來嗎?」葉通這才回說:「請示爺:甚麼是個『呱咭』呀?」守備道:「你這話又差了。我們山東人,與人相與了,頭顱也肯贈人。恨的是那天見了這筒子,怎麼一定當他是茶油,不劈開來先看看再賣。只得先把這金子去換了銀來。」公子哈哈笑道:「難為你還告訴我你念過《古文觀止》呢,難道連《滑稽列傳》那篇漢文也沒念過嗎?」葉通道:「奴才念過,奴才只知那『滑稽』兩個字作口角詼諧利辯講。這樣小事,難道我也與縣丞一般,想你謝麼。如今也不遲,你快快做辨狀,到四府去投。有銀在手,又忘懷了,吃喝嫖賭,不上兩個月又沒了。他自想眼睜睜看著九百九十兩金子,沒福享用,弔把錢把他賣了,還要這些東西作甚麼,不如都把他賣了完事。這是個甚麼?奴才可怎麼帶得進來呢?我就去會他,要他即速行提便了。」丑兒大喜,果將辨狀向四府投遞,守備果去說了。因此索性在自己門口,擺了個攤子,把那眼前用不著的家私什物,都拿出來。只要有人還價就賣。」公子道:「怕不是這等講法。然則何不名曰《口角詼諧利辯列傳》而名曰《滑稽利傳》呢?立刻批准行文,一面提訊,縣丞哪裡知道?書辦打聽林家銀已付還,石家竟不來說。那天我走過他門口,看見這尊佛,問他要多少錢,他並不要價,只問我肯出多少。我說了四弔,原不過說著頑,誰知他當真賣了。這滑稽是件東西,就是掣酒的那個酒掣子,俗名叫作『過山龍』,又叫『倒流兒』。因這件東西從那頭把酒掣出來,繞個彎兒注到這頭兒去,如同人的滑串流口,雖是無稽之談,可以從他口裡繞著彎兒說到人心裡去,所以叫作『滑稽』,又有個『乘滑稽留』的意思,所以謂之《滑稽列傳》。對官說知,立刻提出,正要用刑,四府恰已來提,只得交付去了。縣丞氣得要死,歸怨書辦,將他到手銀子退去,又叫他拿定主意,送到十二兩不受,今弄得一場空,押著要他賠。」姊姊道:「不要撒謊,天下那裡有這種呆人。」我道:「惟其呆,所以才能敗家;明白了哇?取去罷喲!書辦又怨官不曾趁銀子,互相怨恨不題。且說刑廳文書到杭,果不出守備所料,家屬沒有付來一角回文,倒求四府從寬釋放。他不呆,也不至於如此了。這些破落戶,千奇百怪的形狀,也說不盡許多,記得我小時候上學,一天放晚學回家,同著一個大學生走,遇了一個人,手裡提著一把酒壺,那大學生叫我去揭開他那酒壺蓋,看是甚麼酒。」葉通百忙裡無意中倒明白了個典,笑道:「爺要說叫奴才取倒流兒去,奴才此時早取了來了!」公子這陣不著要,大約也由高興而起。刑廳也不深究,隨將道全釋放回家,周氏接著大喜。道全不見女兒,問起方知要救他賣身林宅,便大哭一場。我頑皮,果然躡足潛蹤在他後頭,把壺蓋一揭,你道壺裡是些甚麼?原來不是酒,不是茶,也不是水,不是濕的,是乾的,卻是一壺米!不一時,葉通拿了酒掣子進來。公子看著掣出來沍好了,才進屋子。又知全虧守備出力相救,急同兒子到守備衙門叩謝。過了兩日,又到林家看看女兒。」說的姊姊「噗嗤」的一聲笑了道:「這是怎麼講?」我道:「那個人當時就大罵起來,要打我,嚇得我摔了壺蓋,飛跑回家去。早見筵開綠綺,人倚紅妝,已預備得停停妥妥,心下十分歡喜。又見正面設著張大椅子,東西對面兩張杌子,因說道:「這首座自然是為我而設了?幸喜女兒在彼,小姐甚是喜她,同伴亦甚相好,道全便也放心回家。身價尚存十八、九兩,置些粗用傢伙,用去三四金,尚存十四、五兩。明日我問那大學生,才知道這個人是就近的一個破落戶,窮的逐頓買米;又恐怕人識笑,所以拿一把酒壺來盛米。占了,占了。」一抬腿,便從椅子旁邊拐攔上邁過去,站在椅子上,盤腿大坐下來。買些雜貨等物,門前賣賣,意欲積聚積聚,以為贖女之計。又立誓再不行醫了。有人遇了他,他還說頓頓要吃酒呢。就是前年我回去料理祠堂的一回,有一天在路上遇見子英伯父,抱著一包衣服,在一家當鋪門首東張西望。才得坐下,便叫:「酒來!酒來!丑兒見事妥當,下操日仍到教場學武。一日,適同父親在店中,忽見一個相面先生,到店中買紙,將丑兒細細一看,便道:「好相。我知道他要當東西,不好去撞破他,遠遠的躲著偷看。那當門是開在一個轉角子上,他看見沒人,才要進去,誰知角子上轉出一個地保來,看見了他,搶行兩步,請了個安,羞得他臉上青一片、紅一片,嘴裡喃喃吶吶的不知說些什麼,就走了,只怕要拿到別家去當了。」不防這個當兒,張姑娘捧壺,何小姐擎杯,滿滿的斟了一杯,送到跟前。他連忙道:「阿呀!好相。」道全見他贊得奇異,便道:「先生你叫哪個好相?」姊姊道:「大約越是破落戶,越要擺架子,也是有的。」我道:「非但擺架子,還要貪小便宜呢。怎麼鬧起外官儀注來了?」何小姐道:「這是咱們屋裡第一次開宴麼!」那先生道:「小子李鐵嘴,在江湖上談相二十餘年。富貴貧賤的相,相過了多少,從未看差一人。我不知聽誰說的,一個破落戶,拾了一個鬥死了的鵪鶉,拿回家去,開了膛,拔了毛,要炸來吃,又嫌費事,家裡又沒有那些油。因拿了鵪鶉,假意去買油炸膾,故意把鵪鶉掉在油鍋裡面,還做成大驚小怪的樣子;」他聽了,便騰的一聲跳下座來,座旁打了一躬,慌得他姊妹兩個笑而避之。又聽張姑娘道:「人家姐姐這盅酒可得乾了哇。今見二位尊相都好,想是喬梓了。」道全道:「這個正是小兒。那油鍋是沸騰騰的,不一會就熟了。人家同他撈起來,他非但不謝一聲,還要埋怨說:『我本來要做五香的,這一炸可炸壞了,五香的吃不成了!」公子接過來,站著一飲而盡。張姑娘接過杯來,便把壺遞給何小姐,照樣斟了一杯送過去。但先生說,從未相錯一人,今叫愚父子都是好相,只怕就錯了。」相士道:「豈有此理!』」姊姊笑道:「你少要胡說罷,我這裡趕著要畫呢。」我也想起了那尊彌勒佛,便回到房裡,寫了一封寄德泉的信,叫人寄去。公子道:「這是有例在先的,不消再讓。」也一口氣飲乾,便要接壺來回敬他姊妹兩個酒。尊相若不嫌繁,待小子細細一談何如?」道全道:「極願請教。一面取過課本來看,看得不好的,便放在一邊;好的,便另放一處。二個一齊正色道:「這可使不得,看人家笑話。叫丫頭們斟罷。只小弟貧窮,出不起相金,不敢勞動。」相士道:「說哪裡話。看至天晚,已看了一半。暗想原來這件事甚容易的。」公子只得歸坐,金、玉姊妹便分左右坐了。侍婢們按坐送上酒來。小子不是利徒,不見招牌上有三不受麼!目下貧賤,將來富貴的不受;晚飯後,又潛心去看,不知不覺,把好不好都全分別出來了。天色也微明了,連忙到牀上去睡下。公子擎杯在手,左顧右盼,望著他姊妹兩個說:「請啊!」自己便先飲了一口,又撫掌道:「此人生第一樂也!自下富貴,將來貧賤的不受;目下貧賤,終於貧賤的不受。一覺醒來,已是十點鐘。母親道:「為什睡到這個時候?」何小姐笑道:「這個典用得恰,咱們這堂屋裡正少一塊匾,等喝完了酒,何不趁興就寫起來?
」公子道:「用甚麼字呢?蓋因貧賤的,送出也有限,要等他相准後,受他的厚謝。富貴的,無不喜奉承,說他將來貧賤,必然大怒,說我不准,還想他厚謝麼?」我道:「天亮才睡的呢。」母親道:「晚上做甚麼來?」何小姐道:「四樂堂。」公子道:「怎的叫『四樂』?至於終身貧賤的,不如我多了,怎還要他相金?故言三不受。」我道:「代繼之看卷子。」母親便不言語了。」何小姐道:「你把這席酒算作第一樂,那『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只好算第二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只好算第三樂了;若賢喬梓,正小子將來厚望之人,豈敢要相金!」道全道:「據先生如此說,愚父子果有好日麼?我便過來,和繼之說了些閒話。飯後,再拿那看過好的,又細加淘汰,逐篇加批加圈點。還敷餘著個『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湊起來,可不是『四樂堂』?」公子聽得這話有些紮耳朵,便端起杯來又飲了一口,道:「且食蛤蜊。」相士道:「尊相休得看輕了,依小子看來,上年春季不利,該有飛災橫禍,幸有陰德紋化解,不至大害。今年尊庚幾何?又看了一天,晚上又看了一夜,取了一百六十卷,定了甲乙,一順迭起。天色已經大明了,我便不再睡,等繼之起來了,便拿去交給他,道:「還有許多落卷,叫人去取了來罷。」隨即喝乾了那杯,向他姊妹照杯。何小姐道:「這等來法,濫飲而易醉,咱們莫於行個令罷。」道全道:「三十二歲。」相士道:「目下還只平平。」繼之翻開看了兩卷,大喜道:「妙,妙!怎麼這些批語的字,都摹仿著我的字跡,連我自己粗看去,也看不出來。」這句話更打進公子心眼兒裡去了,連說:「有理!我們行甚麼令呢?交四十歲,到鼻運就好了,足足有四十年好運。雖不能事君治民,那皇封誥命,卻也不小。」我道:「不過偶爾學著寫,正是婢學夫人,那裡及得到大哥什一!」繼之道:「辛苦得很!屋裡書桌上有我養著的絕好一枝『玉連環』,一枝『金如意』,把他拿來,大家擊鼓傳花何如?」他兩個分明曉得把他兩個的芳名作戲,只作不解。大約不出一二品之外。若論富貴顯榮,還不止於此,只怕還有半子的大顯榮哩。今夜請你吃酒酬勞。」我道:「這算甚麼勞呢。張姑娘道:「這個令行不成。第一,公公的家教,咱們家從沒樂器這一類東西。」道全道:「先生又來取笑了。小弟雖有一子一女。我此刻先要出去一次。」繼之問到那裡。便是此刻叫人在外頭現找去,只聽見背著鼓尋錘的,沒聽見拿著錘尋鼓的。縱讓找了來,我們雖沒行過這個令,想理去自然也得個會打鼓的,打出個遲急緊慢來,花落在誰手裡才有趣;不瞞先生說,上年三月,果犯一樁飛災橫禍,幾乎一命難保。虧得小女一點孝心,情願賣身救我,我便救了出來。我道:「去看蔡侶笙。」繼之道:「正是。要就交給咱們這些丫頭老婆子一打,豈不把你這麼個好令弄得風雅掃地了嗎?如今我倒有個主意,莫若就把方才你說的名花美人旨酒作個令牌子,想個方兒行起來,豈不風雅些呢?一個女兒,現在人家做丫鬟,何來半子之榮?就這小兒,年方八歲,一字不識,也無力送他讀書,封誥從何而來?他和我說過,你一到了就知照他,我因為你要看卷子,所以不曾去知照得。你去看看他也好。」何小姐先說:「有理!」便說:「如今要每人說『賞名花』、『酌旨酒』、『對美人』三句,便倣著東坡令,每句底下要合著本韻綴上一句七言詩,不准用花酒美人的通套成句,都要切著你我三個今日的本地風光。」相士道:「尊相差矣。我又不要你相錢,奉承你怎麼?」我便出來,帶了片子,走到藩臺衙門,到門房遞了,說明要見蔡師爺。門上拿了進去,一會出來,說是蔡師爺出去了,不敢當,擋駕。你道好不好?」公子聽了,只樂得眼花兒繚亂,心花兒怒髮,不差甚麼連他自己出過花兒沒出過花兒都樂忘了。我也不曉得令愛賣不賣,只據尊相該有極貴的半子,至於封誥,一些不差。現有這位令郎,尊相甚合,將來必然大貴。我想來得不湊巧,只得怏怏而回,對繼之說侶笙不在家的話。繼之道:「他在關上一年,是足跡不出戶外的,此刻怎麼老早就出去了呢?手裡拿著一隻筷子,敲打著桌子道:「風兮,風兮!可兒,可兒!依小子看,原用不著讀書,眼上帶殺,功名當在槍頭上得來,一二品皇封,是拿得穩的。不消多年,十年後便見到。」話還未說完,只見王富來回說:「蔡師爺來了。」我連忙迎到客堂上,只見蔡侶笙穿了衣冠,帶了底下人,還有一個小廝挑了兩個食盒。實獲我心,依卿所奏!」張姑娘見公子狂得章法大亂,只低了頭抽了口煙,從兩個小鼻子眼兒裡慢慢的噴出來,笑而不語。那時不要不認得小子便好。」道全道:「說哪裡話。侶笙出落得精神煥發,洗絕了從前那落拓模樣,眉宇間還帶幾分威嚴氣象。見了我,便搶前行禮,嚇的我連忙回拜。何小姐卻生來的言談爽利,氣趾飛揚,今日又故作出一團高興來,但見他在坐上鬢花亂顫,手釧鏗鏘。公子這些趣談,他只像不曾留意。不要說這般富貴,倘得稍有際遇,定當相報。」相士說完要去,道全道:「多承先生美意,不要相金。起來讓坐。侶笙道:「今日帶了贄見,特地叩謁老伯母,望乞代為通稟一聲。只聽他向公子說道:「這個令可是我合妹妹出的主意,我們兩個可不在其位。況且『女子,從人者也』,這屋裡斷沒我兩個出令的理,自然從首座行起。但講了半日,小弟也不安,先生想還未用飯,若不嫌簡慢,請些便飯何如?」相士道:「飯是早晨已用過了。」我道:「家母不敢當,閣下太客氣了!」侶笙道:「前月老伯母華誕,本當就來叩祝,因閣下公出,未曾在侍,不敢造次;」公子酒入歡腸,巴不得一聲兒先要行這個新令,不用人讓,自己告著先喝了一盅令酒,想了一想,說道:「賞名花,穩系金鈴護絳紗。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滿口。既蒙盛情,不敢相卻。」道全就叫丑兒看了店,自同到裡邊坐了。今日特具衣冠叩謁,千萬勿辭!」我見他誠摯,只得進來,告知母親。對美人,雪樣肌膚玉樣神。」金、玉二人相視一笑,都贊道:「好!周氏拿出飯來,相士看見,就立起身來道:「老親娘叨擾了。」周氏道:「好說。母親道:「你回了他就是了。」我道:「我何嘗不回;」各飲了一口門杯。公子順著領兒向張姑娘把手一拱,道:「過令。只是簡慢,莫怪。」放下就進去了。他誠摯得很,特為具了衣冠,不如就見他一見罷。」姊姊道:「人家既然一片誠心,伯娘何必推托,只索見他一見罷了。該桐卿了。」張姑娘道:「我不僭姐姐。相士又將周氏看了一眼,對著道全道:「我的謝儀,穩穩討得成了。」道全道:「為何?」母親答應了,嬸娘、姊姊都迴避過,我出來領了侶笙進去。侶笙叫小廝挑了食盒,一同進去,端端正正的行了禮。」何小姐聽了,更不推讓,便合公子說道:「我們兩個可不能說的像你那們風雅呀,只要押韻就是了。」公子道:「慢來,慢來!」相士道:「適見尊嫂,卻又是一位誥命夫人的相。一家的相相合,豈還有相錯的理。我在旁陪著,又回謝過了。侶笙叫小廝端上食盒道:「區區幾色敝省的土儀,權當贄見,請老伯母賞收。也得調個平仄,合著道理,才算得呢。」何小姐道:「自然。」未幾飯罷,道全進去取茶。周氏道:「那先生誇嘴說從不相錯,難道我家果有此造化麼?」母親道:「一向多承厚賜,還不曾道謝,怎好又要費心!」我道:「侶笙太客氣了!這平仄幸而還弄得明白,道理也還些微的有一點兒在裡頭。」因說道:「賞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道全道:「只求有碗飯吃,贖了女兒回來,也就罷了。哪裡指望這個田地。我們彼此以心交,何必如此煩瑣?」侶笙道:「改日內子還要過來給老伯母請安。」才說得這一句,公子便攢著眉搖著頭道:「俗!」何小姐也不合他辯,又往下說第二句,道:「酌旨酒,旨酒可是瓊林酒?」周氏道:「我聞林員外最喜算命相面,何不薦他去一相。一則我家沒有相錢,薦他去多得些相金也好。」母親道:「我還沒有去拜望,怎敢枉駕!」我道:「嫂夫人幾時接來的?」公子撤著嘴道:「腐!」何小姐便說第三句,道:「對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二則女兒在彼,趁便也好一相。」道全甚稱有理。」侶笙道:「上月才來的,沒有過來請安,荒唐得很。」我道:「甚麼話!」公子連說:「醜!你這個令收起來罷,把我麻犯的一身雞皮疙瘩了!便與相士說了,同到林家。員外聞知甚喜,就叫「請進」,先自己與他一相。嫂夫人深明大義,一向景仰的,我們書房裡坐罷。」侶笙便告辭母親,同到書房裡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何小姐道:「怎的這樣的好令不入爺的耳呀?相士把員外上下一看,便道:「小子是最直的,員外莫怪。」員外道:「原要直說。我忙讓寬衣。侶笙一面與繼之相見。要調平仄,平仄不錯;要合道理,道理盡有。」相士道:「看尊相腰身端厚,天倉隆起,一生財祿豐盈。可惜眉目不清,貴不敢許。我說道:「侶笙何必這樣客氣,還具起衣冠來?」侶笙道:「我們原可以脫略,要拜見老伯母,怎敢褻瀆。怎麼倒罰我酒呢?」公子哈哈大笑道:「我倒請教請教,這番道理安在?頭皮寬厚,面色紅黃,壽遇古稀。再看隻身肥下削,誠恐子息艱難。」我道:「上月家母壽日,承賜厚禮,概不敢當,明日當即璧還。」侶笙道:「這是甚麼話!」何小姐道:「既叫我說,咱們先講下:說的沒個道理,我認罰;有些道理,你認罰。幸喜右顴紅光吐露,倒有半個貴子收成。」員外相完,就請他坐了。我今日披肝瀝膽的說一句話:我在窮途之中,多承援手,薦我館穀,自當感激。然而我從前也就過幾次館,也有人薦的;何如?」公子道:「說得有個理,我吃一大杯;走進去對院君道:「石道全薦一個相面的來,倒也有些准。說我財主有壽,只不能貴,兒子難招,只該有半個貴子收成。就是現在這個館,是繼翁薦的,雖是一般的感激,然而總沒有這種激切。須知我這個是知己之感,不是恩遇之感。沒道理,要依金谷酒數受罰,諒你也喝不起,極少也得罰三杯,還不准先儒以為癩也。」張姑娘道:「就是這樣。我想:年將半百,家中快活,原不想做官,兒子想來也難,半個貴子,大女兒的女婿,將來必然顯達;至於二女兒生得粗俗,又不要好,料無貴婿要他。當我落拓的時候,也不知受盡多少人欺侮。我擺了那個攤,有些居然自命是讀書人的,也三三兩兩常來戲辱。我保著姐姐,姐姐要賴,不但姐姐喝三杯,我也陪三杯。」公子道:「既如此,『姑妄言之妄聽之』罷啰。豈不句句都准。」院君道:「是石道全薦來的,我家事情,哪一件不知?所謂人窮志短,我哪裡敢和他較量,只索避了。所以頭一次閣下過訪時,我待要理不理的,連忙收了攤要走,也是被人戲辱的多了,嚇怕了,所以才如此。」何小姐見公子定要他說出個道理來,趁這機會便把坐兒挪了一挪,側過身子來斜簽著坐好了,望著公子說道:「既承清問,這話卻也不小小的有個道理在裡頭,你若不嫌絮煩,容我合你細講。你方才合妹子說的:『對著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了良辰美景?必然先對他說知,哪有不准的理。若要試他,只有將兩個丫頭與兩個女兒,改換裝扮了與他相,連石道全都瞞過,不要放他進來,准不准就試出來了。」我道:「這班人就很沒道理,人家擺個攤,礙他甚麼。要來戲侮人家呢?』自然看得美人名花旨酒不容易得,良辰美景尤其不容易得。這話要不是你胸襟眼界裡有些真見解,絕說不出來。」員外道:「妙!你快去叫女兒、丫頭,改扮起來。」侶笙道:「說來有個緣故。因為我上一年做了個蒙館,虹口這一班蒙師,以為又多了一個,未免要分他們的潤,就很不願意了。只是替那美人名花旨酒設想:他談何容易作了個美人,開成朵名花,釀得杯旨酒?也要那對美人、賞名花、飲旨酒的消受得那旨酒名花美人,才算得美人名花旨酒的知音,便是那花酒美人也覺得增色。我去同他進來相。」院君就到大女兒房中。次年我因來學者少,不敢再幹,才出來測字。他們已經是你一嘴我一嘴的說是只配測字的,如何妄想坐起館來。不然,你只管去對他、賞他、飲他,你乾你的,他乾他的,那良辰美景也只得算乾那良辰美景的了。其中毫無樂趣,各不相干,還怎生道得個風雅?說:「石道全薦個相士來,你爹爹叫他相得准,恐道全先與說知,叫你姊妹二人,與兩個丫鬟,改扮了與他相,就好試他眼力。
我想莫如叫無瑕扮了你,小桃扮了妹子,你二人扮丫鬟,你道可好麼?我因為坐在攤上閒著,常帶兩本書去看看。有一天,我看的是《經世文編》,被一個刻薄鬼看見了,就同我哄傳起來。何況這幾件,件件都是天不輕容易給人!幸而有杯旨酒,又愁沒朵名花可賞;」愛珠道:「孩兒與無瑕改扮,倒無不可。雖然貴賤各別,無瑕打扮起來,外貌還充得過大家女子。說是測字先生看《經世文編》,看來他還想做官,還想大用呢。從此就三三兩兩,時來挖苦。有朵名花,又愁短個美人相對;便算三樁都有了,更難的是美景良辰一時間都合在一處。只孩兒扮了丫頭,恐天下沒有這樣好丫鬟。若庸俗相士,或者看不出。你想我在這種境地上處著,忽然天外飛來一個絕不相識、絕不相知之人,賞識我於風塵之中,叫我焉得不感!」說到這裡,流下淚來:「所以我當老伯母華誕之日,送上兩件薄禮,並不是表我的心,正要閣下留著,做個紀念;講到今日之下,大爺,你生在這太平盛世,又正當有為之年,玉食錦衣,高堂大廈,我合妹妹兩個雖到不去美人,且幸不為嫫母;就眼前這花兒酒兒,也還不同野草村醪;至於妹子與小桃,倒不必改扮,妹子本來粗蠢的,想來相也平常,相得不好,也難定他不准。至於小桃,走到面前,就是一個丫頭。倘使一定要還我,便是不許我感這知己了。」說著,便起身道:「方伯那裡還有事等著,先要告辭了。再逢著今日這美景良辰,真是一刻千金,你算所望皆全,無意不滿了。要知『天道豈全,人情豈滿』,『美景不長,良辰難再』,『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保不住『杯中酒不空』,又怎保得住『座上客常滿』?即使改扮,也不脫丫頭的相。倒要被他看出破綻來,連孩兒與無瑕,也必然看破,反為不美。」我同繼之不便強留,送他出去。我回來對繼之說道:「在我是以為閒閒一件事,卻累他送了禮物,還賠了眼淚,倒叫我難為情起來。你怎生想個方兒,把這幾樁事樽節得長遠些,享用著安穩些便好?」公子道:「正好喝酒取樂,怎的忽然動起這等的感慨牢騷來了?」院君道:「我兒言之有理,你快與無瑕改扮起來。我去叫妹子一同出去相便了。」繼之道:「這也足見他的誠摯。且不必談他,我們談我們的正事罷。」何小姐搖頭道:「不是這等講。我同妹妹兩個,一個村姑兒,一個孤女兒,受上天的厚恩,成全到這步田地,再要感慨牢騷,那便叫『無病呻吟,無福消受』了。」院君出去了,愛珠就將自己的花裙花襖,大紅繡鞋,金珠首飾與無瑕換了。幸而無瑕的腳原與愛珠一色,打扮起來,居然是個大家小姐。」我問:「談甚麼正事?」繼之指著我看定的課卷,說出一件事來。只是我兩個作了一個婦女,可立得起甚麼事業來?不過是侍奉翁姑,幫助丈夫,教養子女,支持門庭,料量薪水。愛珠也將無瑕的布衣布裙,通身換了,也像一個丫鬟。就叫妹子一同出去。正是:只為金篦能刮眼,更將玉尺付君身。未知繼之說出甚麼事來,且待下回再記。這幾件事件件作得到家,才對得過天去。我過來看了這幾日,現在的門庭不用我兩個支持,薪水不用我兩個料量,眼下且無子女用我兩個教養。正是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知相士相得出,相不出?第一件便是侍奉公婆,這樁事我同妹妹盡作得到家。就只愁你身上,我兩個有些幫助不來,我姊妹倒添了樁心事。且看下回分解。」公子笑道:「這話那裡說起?此之謂『蘧伯玉帶籠頭--牽牽君子』。放著這等一位恢宏大度的何蕭史,一位細膩風光的張桐卿,還怕幫助不了一個安龍媒?我倒請教你二位,待要怎的個幫助我,又要幫助我到怎的個地位,才得心滿意足呢?」何小姐道:「不是謙,你我三個人也不用著這個『謙』字。我想人生夢幻泡影,石火電光,不必往遠裡講,就在坐的你我三個人,自上年能仁寺初逢,青雲山再聚,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這一年之中,你我各各的經了多少滄桑,這日月便如落花流水一般的過去了。如今天假良緣,我兩個侍奉你一個,頭一件得幫助得你中個舉人,會上個進士,點了翰林,先交代了讀書這個場面。至於此以後的富貴利達,雖說有命存焉,難以預定,『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豈不知『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娶妻非為養也,而有時乎為養。』那時博得個大纛高牙,位尊祿厚,你我也好作養親榮親之計。這等講起來,我那插金花、飲瓊林酒、想封贈個夫人的令,那一句沒道理?你先道是『俗』、『腐』、『醜』,我倒請教:怎生才是個不俗、不腐、不醜?你這見解一定加人一等,這等元妙高超法,我兩個怎生幫助得你來?」公了聽了,揚起頭來,啞然大笑,說道:「迂哉!迂哉!我只道你兩個有甚麼石破天驚的大心事這等為難,原來為著這兩樁事!論取功名,不敢欺,安龍媒從考秀才起,就不曾科考過第二次,想那中舉人、中進士也還不到得如登天之難。據父親授我的這點學業,我看著那人金馬、步玉堂如同拾芥。論養父母,我家本不是那等等著錢糧米兒養活父母的人家兒,只這圍著莊園的幾畝薄田,盡可敷衍吃飯。何況父親還有從淮上一路回京承諸相好義贈的不下萬金,再加上鄧翁前日這一項,足有四萬金的光景。難道還不夠父母的安享不成?何必遠慮到此!」何小姐道:「你把金馬玉堂這番事業就看得這等容易!無論你有多大的學問,未必強似公公。你只看公公,便是個榜樣。至於家計,我在那邊住的時候,也聽見婆婆同舅母說過,圍著莊園的這片地原是我家的老圈地,當日多的很呢。年深日久,失迷的也有,隱瞞的也有,聽說公公不慣經理這些事情,家人又不在行,甚至被莊頭盜典盜賣的都有,如今剩的只怕還不及十分之一。果然如此,這點兒進項本就所入不抵所出。及至我過來,問了問,自從公公回京時,家中不曾減得一口人,省得一分用度,如今倒添了我合妹妹兩個人,親家爹媽二位,再加我家的宋官兒合我奶娘家的三口兒,就眼前算算,無端的就添了七八口人了。俗語說的好:『但添一斗,不添一口。』日子不可長算,此後只有再添人的,怎生得夠?至於你說的這項銀子,公公回京一路盤纏,到家安置,再加上妹妹合我這兩件喜事,所費也就可想而知。便有個三四萬銀子,又支持得幾年?若不早為籌畫,到了那展轉不開的時候,還是請公公重作出山之計,再去奔波來養活你我呢?還是請婆婆摒擋薪水,受老米的艱窘呢?」張姑娘從旁道:「姐姐這話實在想的深,說的透!大小人家都是一理,大概受這個病的居多。」說話間,公子一面聽著,又三杯過手了。且住!安家的家事怎的安公子不知底細,何小姐倒知底細?何小姐尚知打算,安公子倒不知打算?何小姐精明也精明不到此,安公子懞懂也懞懂不到此。這個理怎麼講?列公,其理甚明,人所易曉。何小姐是從苦境裡過來的,如今得地身安,安不忘危,立志要成果起這家人家,立番事業。安公子是自幼嬌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何曾理會過怎生的叫作生計艱難?及至忽然從書房裡掏出來,淮上一來一往走了一蕩,也只不過聆略些衝途市井的風土人情,長得了甚的心胸見識?落後回到家,又機緣一步湊巧似一步,境界一天從容似一天,他看著那烏克齋、鄧九公這班人,一幫動輒就是成千累萬,未免就把世路人情看得容易了。然則他當日那番輕身教父,守義拒婚,以至在淮上店裡監裡見著安老夫妻的那一番神情,在自家閨房裡訓飭張姑娘的那一篇議論,豈不是個天真至情謹飭一邊的佳子弟?如今怎的忽然這等輕狂放縱起來呢?這也容易明白。他從前那些行逕,是天真至性裡裹住了點兒書毒;現在的這番行逕,是知識開了,習俗所染,這就叫學油滑了。也還仗他那點書毒,才不學那吃喝嫖賭,成一個花花公子,所以就近於狂狷一路。大凡一個子弟,都有四重關:開了知識是第一重關,出了書房是第二重關,成了家是第三重關,入了宦途是第四重關。一關一變,變則化,化則休矣。果能始終不變,定然成個人物;然而不變的少。只要變後還能遵父兄的教訓,師友的勸勉,閨閫的箴規,慢慢的再往回來變,指望他「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也就罷了;然而也少。且莫只顧閒談,打斷了人家小夫妻三個的話柄。再說安公子此時是一團的高興,那裡聽的進這路話去?無如他在何小姐跟前又與張姑娘有些不同。自從上年見面的那日,一個「豎心旁兒」寫在那裡,直到如今,雖不曾在右邊加上個甚麼字,畢竟有些愛中生敬,敬中生畏;況且人家的話正正堂堂,料著一時駁不倒,便說道:「言之有理。偏現在又得出去謝幾天客,這一向忙完了,度過殘冬就是年下,等明年開了春,可要認認真真的用起功來了。」何小姐道:「你這話倒暗合了那個笑話了:一個人懶於讀書,賦詩言志,作了一首七言絕句,詩道:『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初長正好眠;秋又淒涼冬又冷,收書又待過新年。』豈不聞『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怎的只顧把話兒說遠了?據我姊妹的意思,等公婆回家來,人牲口都勻出來了,你便拜兩天客,回來且把飲旨酒、賞名花、對美人的這些風雅事兒,以至那些言情遣興的詩詞、弄月吟風的勾當,一切無益身心的事,一概丟開。甚至連你的那蕭史、桐卿,也暫且莫把他擱在心上,一心幹正經的,埋首用起功來。轉眼就是明年秋闈,再轉眼就是後年春榜,果然高捷連登,再點上庶常,進了那座清祕堂,別的慢講,你只看公公,正在精神強健的時候,忽然的急流勇退,安知不是一心指望你來翻梢?果然有這天,也好慰一慰老人家半世期望之心,平一平老人家一生抑鬱之氣。你豈不作成了一個養志的孝子?俗話說的:『先下米,先吃飯』。『果然有命,水到渠成』。十年之間,不愁到不了台閣封疆的地位。那時榮養雙親,俯仰無愧,到了這個分兒上了,還怕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成?這三件樂事你算都作到家了。我覺得便是那金谷園、肉屏風也不是甚麼難事。算起來,十年過後你才三十歲,依然還是個白面書生,也還不算辜負了這良辰美景。那時候咱們可對了美人,飲著旨酒,賞那名花,由著性兒樂麼!這屋裡那塊『四樂堂』的匾可算掛定了。不然,這『春深似海』的屋子,也就難免』愁深似海』!不但我們這兩個『鳳兮風兮,已而已而』了,只怕連你這今之所謂風雅,也就『殆而殆而』了!那時你自己顧自己也顧不來,還想『好待干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嗎?「這話卻不為著這席酒而起。自從我過來第二天,見了你這些筆墨,就深以為不然。連日更見你一天一天的近於口角尖酸,舉止輕佻,一路迥不是從前的溫文謹厚樣子。這卻大不是公婆教養成全的本意,我兩個深以為愁。幾次要勸勉你一番,這幾日偏忙忙碌碌,不得個機會。今日適逢其會,遇著你置這席酒,方才妹妹止說了個『酒倒罷了』,你便有些不耐煩。照這等流連忘返優柔不斷起來,我姊妹竊以為不可。所以方才我兩個商量定了,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下這篇規諫。只不知這話大爺聽得進去聽不進去?」公子聽了這話,便有些受不住,不似先前那等柔和了。只見他沉著臉,垂著眼皮兒,閉著嘴,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反身子挪了一挪,歪看頭兒向何小姐:「聽得進去便怎麼樣,聽不進去便怎麼樣?我倒請問其目!」他那意思,想著要把乾綱振起來,熏他一熏,料想今日之下的十三妹也不好怎樣。再不想這位十三妹可是熏得動的?他卻也不怎樣,只把嗓子提高了一調,說道:「聽得進去,莫講咱們屋裡這點兒小事兒,便是侍奉公婆,應酬親友,支持門戶,約束家人,籌畫銀錢,以至料量薪水米鹽這些事,都交給我姊妹兩個。侍奉公婆是我兩個的第一件事,但有不週,許你責備;支持外面是我的事,料理裡面是他的事。公婆只樂得安養,你只一意讀書。但能如此,我姊妹縱然給你暖足搔背,掃地拂塵,也甘心情願,還一定體貼得你週到,侍奉的你慇懃。聽不進去,我兩個又有甚麼法兒呢?左是這個院子,我兩個便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間南倒座去同住,盡著你在這屋裡嘲風弄月,詩酒風流,我兩個絕不敢來過問,白日裡便在上屋去侍奉公婆,晚間回房作些針黹,樂得消磨歲月,免得到頭來既誤了你,還對不住公婆,落了褒貶。」列公請聽,何小姐這段交代,照市井上外話說,這就叫「把朋友碼在那兒」了。安公子高高興興的一個酒場,再不想作了這等一個大煞風景。況他又正在年輕,心是高的,氣是傲的,臉皮兒是薄的,站著一地的丫鬟僕婦,被人家排大姪兒(排大姪兒:意指沒頭沒腦地數說。排,排揎,訓斥。大姪兒,指晚輩。)似的這等排了一場,一時臉上就有些大大的磨不開。不由得一把肝火直攻到囱門子上來,扯脖子帶腮頰漲了個通紅。才待開口,張姑娘的話來了,說道:「大爺,人家姐姐說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藥石,你可先別鬧左性。且沉著心,捺著氣,細細兒的想想再說話。」安公子便扭過頭來向他道:「哦,想來你還有兩句話白兒?」張姑娘道:「姐姐口裡說的話,就是我心裡要說的話,不過這話不是這個一言那個一語的說得來的。再就讓我說,我也沒姐姐說得這等透澈。如今你聽得進去是如此如此,聽不進去是如彼如彼,這層話姐姐已經交代的明明白白的了,還用我說甚麼?必要我說,我只有一句:『君請擇於斯二者。』」安公子先前聽何小姐說話的時節,還只認作他又動了往日那獨往獨來的性情,想到那裡說到那裡,不過句句帶定張姑娘,說著得辭些,還不曾怪著張姑娘;及至見他兩次三番的從旁贊襄,如今又加上這等幾句話,把自己相處了一年多的一個同衾共枕的人,也不知「是兒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麼兩天兒的工夫,會偷偷兒的爬到人家那頭兒去了!他又是害臊,又是虧心,又是著惱,把小臉兒都氣黃了。第一個主意便要發作一場。一想不妙,「論今日的局面,講不到『雙拳敵不過四手』來,卻正是『三人抬不過「理」字兒去,人家的話真說的有理,這一發作,父母回來一定曉得。母親本就把這兩個媳婦兒疼的寶貝兒似的,只他兩個這番話再請父親一聽,那一個字、那一句不入老人家的耳,合老人家的意?管取倒當著他兩個教訓我一場,那我可就算輸到家、栽到地兒了,不是主意;待要隱忍下去,只答應著,天長日久,這等幾間小屋子,弄一對大猱頭獅子不時的吼起來,更不成事。莫如給他個不說長短,不辯是非,從今日起,且乾著他,不理他,他兩個自然該有些著慌;我卻暗裡依他兩個的話,慢慢的把這些不要緊的營生丟開,幹起正經的來,豈不是個兩全之道?」轉念一想,也不妥當:「這個招兒要合桐卿使,他或者還有個心裡過不去,臉上磨不開;那位蕭史先生可是說的出來幹的出來,萬一他認真的搬開了,看這光景,兩個人是一條藤兒,這一個搬了,那一個有個不跟著走的嗎?這屋裡又剩了我跟著嬤嬤了,我這不是自己作冤嗎?再說,這等一對花朵兒般嬌豔水波兒般靈動的人,忍心害理的說乾著他,不理他?天良何在?」想了半日,左歸不是,右歸不是。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真正俗語說的不錯:「強將手下無弱兵。」安水心先生的世兄,既有乃翁的那等酒量,豈沒有乃翁那等胸襟?只見他立刻收了怒容,滿臉生疼的向金、玉姊妹笑道:「領教!這等講起來,這個令卻有道理,算我輸了。我方才原說我輸了喝一大杯,如今喝還你兩個一大杯,也該沒得說了。」說著,回頭便叫:「花鈴兒,你把書閣兒上那個紅瑪瑙大杯拿來。」一時取到,他便要過壺去,自己滿滿的斟了一杯。金、玉兩個見他認真要喝那大杯酒,心裡早不安起來。何小姐忙道:「自己屋裡說句頑兒話,怎的認起真來?好沒意思!這些酒吃下去,看不受用。」他那裡肯依?張姑娘也道:「我罷了。姐姐來了幾天兒,既這等說,你認真喝那些酒,可不怕羞了他?」公子更不答言,雙手端起酒來,古都都一飲而盡,向他兩個照杯告乾。只羞得他兩個兩張粉臉泛四朵桃花,一齊說道:「這是我兩個的不是,話過於說得急了!」一句沒說完,只見公子飲乾了那杯酒,一隻手按住那個杯,說道:「酒是喝了,我安龍媒一定謹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還你個舉人;後年春闈赴瓊林宴,還你個進士,待進了那座清祕堂,大約不難書兩副紫泥誥封,雙手奉送。我卻洗淨了這雙眼睛,看你二位怎生的替我整理家園,孝順父母!你我三個人之中倘有一個作不到這個場中的,便拿這杯子作個榜樣!」說著,抓起那瑪瑙酒杯來,唰,往著門外石頭台階子上就摔了去。這一摔,果然摔在石頭台階子上,不用講,這件東西一定是鏘瑯瑯一聲,星飛粉碎!不想說時遲,才從公子手裡扔出去,那時快,早見從台階兒底下搶上一個人來,兩手當胸,把那紅瑪瑙酒杯緊緊的雙關抱住。這正是:劇憐脂粉香娃口,抵得十思一諫疏。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