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輝道:「諸位姊姊如不賜教,但這請用一杯,山歌雖好接令了。弗錢」紫芝道:「姊姊如吃三杯,買個我再說個頂好象形的也工。「你們那邊怎麼也弄到這個地步了呢?但這早些又不來!婢竊扇頭佳畫,山歌雖獨潛金谷偷瞧。弗錢驚疑男子並多嬌,買個生出千般譏誚。也工」春輝道:「我酒已十分,但這再吃三杯,山歌雖豈不醉死麼!弗錢」紫芝道:「或者題花姊姊說個笑話也使得。買個現在這兒的也工弟兄統統派到四鄉去了,每一個烷子裡今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只有你們那邊沒有來人,我總以為你們比旁的地方好,誰知道……」正爾躊躕嗟歎,耳邊頻唱歌謠。蠢奴忽至惡言調,失卻丹青二妙。」題花道:「笑話倒不難。但說過之後,你的字設或無趣,並不貼切,卻怎樣呢?右調寄《西江月》卻說這素瓊小姐,自那日畫完了這把扇兒,不時去取出來細玩一番,想慕衛旭霞風姿,如饑思食,如渴思飲,幾乎害出病來。一日,想著了老夫人吩咐,要送這尼庵幾幅吊掛,乃道:「向者母親叫我畫,我緣愁情如海,懨懨體倦,所以延至今日尚未曾落墨。」紫芝道:「如不貼切,我也還你一個笑話。前日母親偶然問及,已自支吾過了;如今還受生的日期漸漸近來,若再蹉跎日子,歸去時沒有得應付怎處?今日不免熏沐了,打就稿子畫去。」正是:愁心不耐拈針線,勉強研脂寫畫圖。說罷,對春桃道:「你去取一盆熱水來,我要淨手。」春桃答應而去,少頃遂捧一盆進來,說道:「小姐,水在此。」素瓊取了一丸肥皂,去淨了手;又對春桃說:「替我再焚一爐好香,把這些顏色盆兒擺在桌上。」春桃道:「莫非小姐又要畫扇子哩?」素瓊道:「賤人,胡說!」春桃遂去收拾停當,道:「小姐要畫什麼畫兒?
不若畫這幾幅吊掛罷。後日奶奶要起來沒有,得與他煩惱幾句,那時就不美了。」素瓊道:「我原是為此。」又對春桃道:「替我在護書裡揀四幅上號雲母單條過來。」春桃聽了,忙向匣中翻了一回,准准的擇了四幅。見得一把金扇在內,取來揭開看時,竟然畫得紅紅綠綠的。春桃暗想道:「莫非就是前日畫的那把?待我悄悄的袖他出去看看,不知他畫些什麼在上。」春桃回頭一顧,只見素瓊背地坐著,竟將這扇子藏於袖中,拿了單條,閉著護書,將來付與素瓊道:「小姐,紙在此。」素瓊接來,鋪於案上,乃對春桃道:「你住在那邊與我磨墨研脂。」春桃此時正欲出去細看扇上的畫,聽見說要他住下服事,心上有些不願,乃作姦計道:「前日小姐畫扇,要打發春桃出去,今日緣何要春桃住下研脂和粉?況且奶奶吩咐,不知要春桃去做什麼事來。」素瓊道:「你要去就去,誰個畢竟要你?在那裡胡言亂語!」說罷,春桃竟自出去了。素瓊自去調勻脂粉,潤筆構思的畫了。正是:欲圖二十諸天像,費盡千金淑媛思。卻說這春桃袖了這把扇子,走到外廂來,一徑開了角門到花園裡去,坐在太湖石邊,便向袖中取出。揭開時,仔細著眼,竟是一對風流俊俏在上。此時春桃見了,乃驚駭暗想道:「這個男子明明像那了凡的弟子,那女人又像小姐的容貌,怎的這樣像得十分?這也有些古怪。」春桃乃對著這把扇兒摩擬,又想過一回,乃道:「原來如此。我前日再想不起為什麼見了老夫人來,藏過了扇子,只說要畫大士像。如今又不見畫什麼大士像。連我那時也錯認了,道是畢竟畫些春畫消遣,豈知乃是這個緣故。咳,小姐小姐,你是個千金閨秀,怎的這樣胡思亂想!那衛生是一個萍水相逢的他鄉游子,怎的見了一面,又不曾眉來眼去,言語相親,這樣思慕他,就值得把自己的花容月貌、貴重身軀,畫來與他相並?
我想小姐癡也不是這樣癡。如此看起來,我前日在這裡對他說不若央了凡為媒、贅他歸來這番說話,豈知小姐此時嗔怒,竟是假意;倒也合他心意的。」想畢,又道:「今日這柄扇子,喜得是我見了,自然與你包荒。倘然落在老夫人手裡,他看見一男一女相並扇頭,男人像衛生,女人像小姐,自然道尼庵會過了一次。那時教老夫人好不氣死!」想罷,正欲細細再看一番,只聽得角門口悠悠揚揚唱歌出來。春桃袖了扇子,側耳聽著,乃是這瘌痢柳兒。你道他唱的什麼山歌?竟是一隻舊《掛枝兒》,歌道:東南風起打斜來,好朵鮮花葉上開。後生娘子弗要嘻嘻笑,多少私情笑裡來。那柳兒唱罷,走進園中一看道:「半個月日不曾進來,一個花園,弄得這樣七零八落的光景了。思量我老爺存日,未曾出去做官的時節,日日請了幾個朋友坐在亭子上,猜拳行令,吃酒作樂,收拾得園裡花錦團生。豈知去做了一任官,不得還鄉。而今奶奶日日同這起尼姑、道婆,出去燒香念佛,不管家裡。不要說老爺平昔相交朋友,見了這個園裡要嗟歎,就是我這樣一個瘌痢家奴,蠢然一物,思量著了肚裡也覺有些難過。」乃道:「待我走到池邊去看,可有荷花了。」遂走到假山邊去。只見春桃坐於太湖石上,劈頭撞著,嚇得柳兒亂嚷亂跳起來,道:「不好了,青天白日荷花池裡狐狸精妖怪出現了。」春桃道:「啐,瘌奴才,眼花了,是我!」柳兒仔細一看,認是春桃,遂走近身去道:「我只認是什麼妖怪,把我一嚇,卻原來是春桃姐姐。為何獨自在此?倘然撞著了鬼,被他迷死了怎處?」春桃道:「不要胡說?你方才唱這樣山歌,再唱只與我聽聽。」柳兒道:「這樣山歌,道是好聽,又教我唱。但這山歌雖然弗是錢買個,也要工夫去學來。
你要我唱,可拿些東西請我請請,還有極好的在這裡,唱與你聽。」春桃道:「今日不曾帶得什麼東西。你唱了,待我別日拿些糕餅之類來賞你。」柳兒道:「糕餅我不要吃的,要你下半截這件好東西來嚐一嚐。」春桃發怒道:「狗奴才,我去對老夫人、小姐說了,打死你這狗頭!」柳兒道:「春桃姐,不要氣,讓我唱好些的與你聽罷。」春桃道:「只要唱得好,饒你這次。」柳兒乃把手一拍,遂唱道:二十去了念一來,弗做得人情也是呆。三十去了花易謝,雙手招郎郎弗來。唱罷,對春桃道:「唱得好麼?」春桃心裡道是他油嘴,故意唱這樣歌兒來調戲他,乃假惺惺的道:「唱得不好。」柳兒道:「我請問你那裡這一句不好?待我解說與你聽。即如春桃姐姐,目下這樣青春年少,妖妖嬈嬈,花撲撲的一個好面孔,壯饅饅一個好身體,不肯做些人情替別人活搭活搭,到得老來,面孔又皺,牙齒又落,身體又只管乾癟起來,那個時節,總鋪滿銀子貼了別人。雙手去扯人上身,不要說別人不肯,就是我這樣一個瘌痢男兒,一世裡不見這件好東西的,也不動火了。」春桃聽了這一番說話,不覺怒從心起,罵不絕口的望外就走。柳兒見他要走出去了,乃趕上去一把抓住道:「姐姐好人,今日園裡幸喜無人在此,我與你做一做好事,也是大家有趣的呢。」說罷,扭住再不肯放。將去親嘴,被春桃兩個大巴掌擺脫了,飛奔的進角門而去。誰知春桃身子便擺脫了,袖中那把金扇,被柳兒歪纏得慌了,竟落在巷堂裡地上。那柳兒見他去了,又趕不著,口裡連連罵了他幾聲,一徑也望外邊而走。只見地下橫著一把扇子,柳兒拾起來看了一看,乃道:「自然是這臭花娘的,被我趕得急了,袖子裡突了出來,也不曉得。我兩日因老夫人道是觀音山尼姑在那邊替他念受生經,家裡吃了素,終日是這些白榻豆腐,纏得口中淡殺來。且拿去換些芝麻糖來甜甜再作區處。」遂慌忙奔出巷堂,一徑到街上去。恰好一個糖擔歇在巷口,柳兒四顧一望,見得無人走來,袖中取出,望糖擔一丟。那賣糖的人拿來看了一看,見得柳兒慌張失志,畢竟道是偷出來的,也是手忙腳亂的,叉二三十根芝麻糖付與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