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衚衕裡吆喝了多少人出來,任駱畢太太們,位推被這班人擠住了路,過祇走不過去,得應當時站開讓在一旁。任駱只聽見那些人七嘴八舌,位推講得好不熱鬧,過祇有的得應罵,有的任駱笑,有的位推說打呀打呀,亂嘈嘈摸不著一個頭腦。過祇你道是得應甚麼緣故呢?原來這山路,行走的任駱人本來不多,故那路上積的位推雪,比旁邊稍為淺些,過祇究竟還有五六寸深。且說任正千道:「正是。余謙再去說:我二人說,你家不調戲人家女子,人家也未必敢壞損家伙,打壞你的人口。遠遠看見那些人,都向那街上舖子裡去。一時那舖子門前,圍的人更多,卻想不起是爿什麼舖子。驢子走來,一步步的不甚吃力。子平又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顧後面的車子,可知那小車輪子,是要壓倒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積雪的阻力顯得很大。況他是外路人,不過是江湖上玩把戲的,你家王大爺乃堂堂吏部公子,抬抬手就讓他過去了。看我二人之面,叫他們回去吧!只聽得話當中,曉得陳老太太已死,吃了一驚,至於那話的離奇嘈雜,卻總聽不清楚。走既走不過去,索性拉住一個人,來問其仔細。一人推著,一人輓著,尚走得不快,本來去驢子已落後有半里多路了。」余謙又到王能前,將任、駱二位大爺之言告訴一遍。王能笑道:「余大叔錯了,我乃上命差遣,概不由己。那人大笑道:「新鮮!新鮮!即任、駱二位公子解圍,須先與家爺說過,家爺著人來一呼即回。余大叔,你說是與不是?奇怪!奇怪!」余謙聽他說得有理,祇得回來對任大爺說道:「小的方纔將大爺之言告訴他,他說奉主差遣,不得自專。即二位大爺解圍,務必預先與王倫說過,待王倫差人來到叫喚他們,方可轉回﹔不然不能遵命。一個人死了,三四個人要想發財,你們要發財,也插進去就是,不必多問。」畢太太道:「到底怎樣一件事?」任正千聽說大怒,說:「我就不能與王倫講話!」又向駱宏勛說道:「世弟,請下馬來,此地離王倫家不遠,我與你同去走走。」那人又笑道:「你們倆是女人,想來插不進去,發這一注財的。讓我來告訴你們,那爿舖子,不是叫益大錢鋪嗎?」駱宏勛連忙跳下馬,將二匹馬的韁繩俱交與余謙牽住,又分付余謙道:「你牽馬攔門立著,不要放這群狗才一個過去,我們好與王倫說話。倘若有人硬要過去出城的,你與我打這畜生。這個衚衕裡,有一家壽器店,今天大清早起,陳鄉紳的老太太死了。」黃繡球一聽此話,說:「就死了麼?」分付已畢,任正千、駱宏勛大踏步往王倫家去了。余謙即將三匹馬牽在當中站立,大叫道:「我家爺同任大爺已到王府解圍,命我擋住,倘有硬過去的,叫我先打。」那人道:「你能叫他不死?死了是要裝棺材的,不足為奇。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即摩拳擦掌,怒目而立。論起陳鄉紳這樣人家,那壽材該是早就合好,他偏只當他那老太太要過一千歲,還不曾預備得到。等到躺下來,才托了他的本家老爺爺帶一個家丁,到這壽器店內,要選買一口上好的棺木。且說王倫家人連教習倒有百十個人,那一個不曉得余謙利害,俱面面相覷,無一個敢過去。王能看此光景,知不能出城的了,即著兩個會走路的連忙回府,將此情由稟知大爺。本家老爺同壽器店老闆,背著家丁,講好了,拿二百塊錢的貨色,叫他開上七百塊錢的發票,應許在正價之外,分給一百塊,自己賺個四百上腰。壽器店老闆始而不肯,繼而又允了他各得一半,就把帳開出發票,叫家丁拿著,到益大去開兩張三百五十塊的票子。這王倫兩個家人聞得此言,不敢慢行,一則路熟,二則連走帶跑,所以任、駱未到,二人早已跑進府去。王倫、賀世賴正在書房堸蚅頃g帖送縣,祇見兩個家人跑得喘吁吁的進來,王倫問道:「回來得快呀?益大原是陳府上有存款,有往來的,自然容易。不想這事早被家丁看出破綻,心上以為本家老爺,吃心太狠,做事太辣,只沒有個縫兒,好問那壽器店老闆,又不敢問本家老爺;不許傷他的性命暖!」二人稟道:「小的們還未出城哩。要挑剔棺木不好,又不懂得,著實難過。一想益大莊上,是他拿錢拿慣的,趁這混水池裡的魚,何不也撈他一把?」王倫道:「因何不出城?」二人將遇見任正千、駱宏勛,「叫我們回轉。當下走到益大,便說照數開兩張錢票,另外取三百塊現洋,為老太太喪事開銷。簿子上就出一千塊的帳,分做兩筆,不夠,還要來取呢。小的們說:奉主人之命,不能由己。他就大怒,叫余謙把城門攔住,不許一人出城。益大的掌櫃伙計便道:『這是要帶了折子來的。』」畢太太們聽說道:「這話不錯呀,怎樣會打起來?任正千同駱宏勛二人來面見大爺講話,小的們從小路抄近趕來,先稟大爺得知。」王倫大怒道:「這兩個匹夫,真正豈有此理!」那人道:「我也只當是家丁硬要取錢,故而打起來的。妙極!前在桃花塢硬奪把戲,今日又仗勢解圍,何欺我太甚!我祇不允,看你有何法?妙極!來打的卻是壽器店裡的人,你道為何?」賀世賴在旁說道:「據門下看來,人情不如早做的好。」王倫道:「我不允情,他能砍我頭去不成!原來那家丁因為沒有帶著取錢的折子,莊上不肯輕付,他就索性把本家老爺買棺材、賺大錢的話同莊上商量,說:『老太太一個喪事下來,接二連三的要用,不在少處,大約總要用夠一萬八千,這一萬八千橫豎都出在你莊上,都是我經手來取的多,你莊上也落得在帳上消沒了點,好大家於中取利。我們老爺、太太、少爺,什麼事都不精明,只要送幾個好鴉片煙土上去,等喪事辦完,結起帳來,可不就糊糊塗涂的搪塞過了?」賀世賴道:「大爺允情,我們的人自然回來﹔即大爺不允情,我們的人也要回來的。他令余謙攔住城門,那個再敢過去?你們莊上往來多年,上下就推班幾千,也查不到。如今這三百塊,你先拿二百塊給我,那一百你就自己消了,一同出了帳,隨後陸續而來。」又向王倫耳邊低低說道:「大爺不必著惱,喜事臨門,還不曉得?」王倫道:「今日遇見兩個凶神,反說我喜事臨門,是何言也!這其中我雖沾光,你莊上也吃個飽,外面這些時銀根甚緊,利息微薄,莊上多此一筆外快,貼補貼補,也是千年難遇虎磕銃的事,包你不出岔兒。』那益大掌櫃的一時聽信了他,說:『如此你回去想法,把個取錢的折子騙了出來,或是偷了出來,給他們尋不著、記不著。」賀世賴又在王倫耳邊低低說道:「舍妹之事有機會也。」王倫亦低低問道:「怎麼有機會也?
我在存根卻多寫幾筆支出去的,換個簿子,再加上以後喪事裡支取的,就齊齊整整,好干沒他七八千,同你對分。照你的主意,零碎賺個三四千,於你是得了一二千,慢慢的收著,於我莊上卻不見有什麼大益處。」賀世賴道:「任正千亦是有名的財主,不可以財帛動之﹔他英雄蓋世,又不可以勢力壓之。大爺與他又無來往,雖在咫尺而實天淵也。如今准其依你,先付你二百,那個折子,一定要你偷出來、騙出來,盡今天送到。不然,以後若是有人拿這折子來,我就說穿你這話,止住不付。據門下愚見,待任正千、駱宏勛到府,恭恭敬敬迎他們進來,擺酒相待。今日他既飲了大爺酒席,明日少不得擺酒相酬於你。我不怕二百塊錢,不會出梢,只怕你是擔代不起。』那家丁利令智昏,急忙答應,要取了二百塊錢,去回覆本家老爺的事。於是你來我往,彼此走動,門下好於中做事。不然,想與舍妹見面,較登天還難也!當時莊上付他兩張三百五十塊的票子,另外付他二百塊的現洋,把現洋別在腰裡,洋票交與本家老爺之手。」說到此處,黃繡球道:「說了半天,到底怎樣打起來,鬧得煙霧成天?」王倫聞言,改怒作喜,稱贊道:「人說老賀極有機智,今果然也。」正議論間,門上人稟道:「任、駱二位爺在門口,請大爺說話。你快快講罷。」那時鬧的人已漸漸散開,擠的幾乎站不住腳。」王倫即整衣出門相迎,打躬說道:「二位光臨,寒門有幸,請進內廳奉茶。」任、駱二人還禮,任正千道:「適在西門,相遇尊府人等,問其情由,知與山東花老鬥氣。那人招著畢太太們,又讓過幾步,說:「這家丁交代之後,那本家老爺就先走了,叫壽器店隨即抬棺材送去。不曉得怎樣,暗地下有個人,在壽器店老闆面前,給了一個信,說:『錢莊老闆也得了一百塊錢。在下念他是個異鄉之人,且不過是江湖上玩把戲的,足下乃堂堂公子,豈可與他爭較?今大膽前來奉懇,恕他無知。』壽器店老闆聽話不明,只當他那票子上寫的二百五十塊,就出巷來奔到益大莊上,說如何憑空扣我一百塊錢?難道買我的棺材,要你出錢票子的拿扣頭麼?允與不允,速速示下,在下就此告別。」王倫大笑道:「就有天來大事,二位仁兄駕到,也無有不允之理。益大的掌櫃倒弄得不明不白,又不好把那家丁的話說出來,只道:『誰買你的棺材?誰付你的錢?況此些須小事,豈有違命者乎?但亦未有在大門之外談話之理。我莊上也沒有同你交易這件東西,你拿這晦氣話鬧到我莊上來,好沒情理!』順手就戽出一盆洗臉水來,潑得那壽器店老闆沒頭沒腦,同淋了大雨似的。二兄驟然要回,知者說二兄有事,無從留飲﹔不知者道弟不肯款留,殊慢桑梓,弟豈肯負此不賢之名?還是請進,稍留一刻,敬一杯茶為是。跟來的人,見老闆吃虧,回頭叫了十幾個做棺材的伙計,一擁上門,打了進去。起先還只道是白晝行劫,後來看看,都是這條街上做手藝的,不問情由,大家擠著來看,一傳十,十傳百,手藝中人,自然幫著手藝人,個個指著錢莊上,罵他無理扣錢。」任、駱見王倫之言一一說得有理,便道:「祇是無事到府,不好輕造,又蒙見愛,稍坐何妨!」任、駱先行,王倫就分付門上人道:「還著一人到西門大街,將眾人叫回。等到內中有人把事問明,叫出當地的地保,兩邊排解,一時壽器店老闆,倒把那本家老爺買棺材的事,當著眾人,大喊大嚷。於是起先打的人同看的人、聽的人,愈聚愈多,莊上只裝作不知。就說:蒙任、駱二位大爺講情,我不與他那老兒較量了。祇是便宜這個老物件!後來那通信把壽器店的人,又將那家丁同掌櫃的所說之話,也叫穿了,所以引得人又笑又罵,又興起來要打那掌櫃的,說他惡毒。跟手叫送棺材到陳府上去的,通風報信,一面地保就在內看守了這掌櫃的。」說罷,邀了任、駱二人走到二門,賀世賴連忙迎出。任正千道:「你也在這堣F麼?如今這班人想是要看陳府上,怎樣來料理此事,所以還不肯全散。這真真叫做賣死人。」賀世賴道:「正是!」到廳上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家人獻茶。你道這種事,新鮮不新鮮,奇怪不奇怪?」那人一面說,一面伸著頸脖子,朝前望去,就一步一步的挪遠了,離了畢太太們。茶罷,王倫向任正千道:「兄與弟乃係桑梓,慕名已久,每欲仰攀,未得其使,今蒙光臨,幸會!幸會!畢太太同黃繡球聽得這一席話,只是搖頭頓腳。當時人聲嗡嗡,人頭簇簇,言多語雜,不曉得是個什麼收場。」任正千道:「弟每有心,不獨兄如是也。」王倫又向駱宏勛問道:「這位兄台高姓大名?話分兩起,且說畢太太們站在街上,聽過新聞,心中自有一番驚疑煩惱,踅回轉來,同到黃通理書房,說知其事。黃通理道:「這我也在門前聽見走路的有人講起,一爿錢莊裡同人打架,不道就是這等事。」任正千道:「此乃遊擊將軍駱老爺的公子,字宏勛,在下之世弟也。」王倫道:「如此說來,乃是駱兄了。豈有此理,可算要錢要得沒有王法了!」話未說完,胡進歐、文毓賢同張先生家都打發人來,通知陳老太太的死信,也談到這一樁事,無不詫為希奇。失敬!失敬!並說陳府上,如今鬧得喧天揭地,倒反把個死人擱在牀上,裡裡外外,嚷的是錢,棺材也扔在天井裡,連個陰陽先生,還沒去請,不曾定入殮的時辰日子呢。黃繡球十分氣忿,無心接應這班來人,連這些話,都不情願再聽,對著畢太太道:「現在陳府上,橫豎是亂嘈嘈的時候,我們何不同到他家去?」賀世賴與駱宏勛素日是認得的,不過敘些久闊的言語,彼此問答一回,任、駱起身相別。王倫大笑道:「豈有此理!一來看看那死人,好哭他一場;二來胡家妹妹,一定在那裡的,好問個結果,有什麼事,說不得也同他商量著出點子頭。二兄光臨寒舍,匆匆即別,諒弟作不起一杯水酒之主麼?」任、駱二人應道:「非也!」曹新姑在旁,說:「我也同去。」畢太太道:「你須在家服侍王老娘,不必同去的好。我實有他事,待等稍閑,再來造府領教。」王倫道:「二兄既有要事,先就不該來了。」正要跟著一班來人分頭起身,復華喘吁吁的走過來道:「我方才從鬧的地方,看到陳府上,那棺材送到陳宅之後,他本家老爺同那個家丁得了信息,就一齊趕到益大莊去,招呼了地保幾句,就驅逐了多少閒人。不一刻,又有幾個差役,來把守著宅子的大門,不許閒人觀看游鬧。」即分付家人擺酒。任正千、駱宏勛看王倫舉止言詞入情入理,不失為好人。看他宅子裡的神氣,外面雖然鬧得這樣翻江攪海,裡面孝子孝孫們,像似還沒有摸清頭緒。
來的男客,很有幾位卻跳出跳進的。又見他留意誠切,任正千向宏勛說道:「你看王倫如此諄諄,少不得要領三杯了。就是明日出城,也不為晚。只有那本家老爺同那個家丁最忙,其餘大約都是親親眷眷,也糊裡糊塗,不知何事。上房裡我是不能進去,看上去女客倒不多。」於是任大爺首坐,駱大爺二坐,賀世賴三坐,王倫主坐。遞杯傳盞,飲不多時,王倫又道:「我有一言奉告二兄,不知允否?」畢太太道:「這樣一樁大亂子,那本家老爺同那個家丁,不曉得怎樣顯個小小神通,就糊弄過去?看他一時招呼了地保,就一時僱到了差役,無非是賣弄勢利。」任、駱二人答道:「有話領教何妨。」王倫道:「昔日劉、關、張一旦相會,即有聚義,結成生死之交。可憐那陳膏芝父子兩個,若大一個門戶,一分家私,就此怕在老太太身上消滅了。」黃繡球又問復華道:「你來時可聽說,幾時入殮?我輩雖不敢比古人之風,但今日之會亦不期之會,真乃幸會也。弟素與二兄神交,今欲效古人結拜生、之義,不知二兄意下何如?那孝子孝孫們,怎樣的成服?」復華道:「這都不聞不見。」任、駱二人道:「我們今日一會,以為永好,何必結拜。」王倫道:「雖如此說,但人各有心,誰能保其始終不變耳?」黃繡球道:「難道那棺材還扔在天井裡麼?」復華道:「可不是,石灰炭屑,還不見有人挑得來呢。明之於神,方無異心。」即分付家人速備香燭、紙馬。那棺材卻是漆得金光雪亮,厚札札的,也看不出是什麼材料,是拼的,還是獨幅。我在那邊好半天,出來的時候,人倒靜悄悄的,裡頭聽不出哭聲。任、駱二位推之不過,祇得應允。又取全柬一個,煩賀世賴寫錄盟書。外頭連那本家老爺也不見了,想必去辦事買東西,停會就可齊備。我也停會再去看來。略曰:朝廷有法律,鄉黨有議約。法律特頒天下,議約嚴束一方。」黃通理道:「鬧來鬧去,只可惜那陳老太太死得太快,等不及我們辦起事來,給他瞧一瞧。至於陳膏芝父子的那個門戶,那分家私,終久是要敗的。竊昔者管、鮑之誼,美傳列國﹔桃園之義,芳滿漢庭,後世之人誰不仰慕而欲效之!今吾輩四人,雖不敢以今比古,而情投意合,不啻古人之志焉。說到歸根,還是他老太太福氣,萬一再過幾年,或是陳膏芝先死,可就不知道更要成個什麼樣兒,出個什麼把戲哩。」黃繡球接著道:「那家丁趁火打劫,想謀通錢莊上,吃沒幾筆帳,雖也是小人常技,若沒有他本家老爺,在棺材上賺得太狠了,怕還不至於動了小人的念頭,就必不至於生出錢莊上的惡計。但人各有心,誰保其始終不二,以為人可欺而神可昧也!敬備香花寶錠,以獻赤心於神聖臺前:自盟以後,人雖四體,心合而一﹔姓雖異姓,而勝於其父母之同胞。推原禍根,那本家老爺,罪是殺不可恕。起先只是家丁同錢莊掌櫃兩人串謀,掌櫃的倒要拿家丁撇開獨吞,如今必定三人串通,面子上鋪排喪事,骨子裡可不叫陳膏芝傾家蕩產!患難相扶,富貴同享,倘生異心,天必鑒之。神其來格,尚饗。我們念著那老太太,豈可明知之不去問訊?」黃通理道:「從來與聞人家的家事,最不容易,況且我們是極疏遠的人,這話又沒有憑據,真正是道聽途說,他那錢莊往來的折子有沒有?右錄生庚任正千二十八崴月日時生王倫二十七崴月日時生賀世賴二十四崴月日時生駱宏勛二十一崴月日時生大唐年月日具不多一時,將議約寫完,家人早已將香燭元寶備辦妥當。四人齊齊跪下,賀世賴把盟書朗誦一遍,焚了香燭元寶。拿出來沒有拿出來?到底怎樣一件細情?禮拜已畢,站起身來,兄弟們重新見禮。王倫命家人重整席面,四人又復入坐。我們不得而知,只可隨時打聽消息,察看情形,同他姑奶奶胡家去講,你們怎好冒冒率率,去管此閒事?據我看,買棺材賺錢,是千真萬真,不消說得。此時坐位:任正千仍是首坐,論次序二坐該是王倫的了,因為酒席是他的,王倫不肯坐,讓與賀世賴,到了駱宏勛是三坐,王倫是主席。酒過三巡,肴動幾味,任正千道:「今日厚擾王賢弟。那益大莊上的一層,怕還不確實。當時那家丁也怎好在莊上,公然說那些話?明日,愚兄那邊整備菲酌,候諸位一坐。」駱宏勛道:「後日小弟備東。莊上伙計,不止一人,怎樣單只有一人聽見,去告訴了壽器店老闆?壽器店老闆,就算看錯了票子,當做二百五十塊,豈有不拿給莊上看?」賀世賴道:「再後一日,我備東。」王倫笑道:「賀賢弟又要撐虛架子了。那莊上掌櫃的,難道也看做二百五十塊,一路糊塗下來?未必有此情理。莫怪愚兄直言,你要備東,手中那埵鹵鈔哩?若一人一日,這是那萍水之交,你應我酬,算得什麼知己?」黃繡球道:「賊膽心虛,這是講不定的。我們項好就請了胡進歐來,問個仔細。」向任正千說道:「大哥,小弟有一言,不知說的是與不是?駱賢弟在此不過是客居,他若備東也是不便。」說著便對復華道:「我寫個字兒,你帶到陳宅去,問明交給他家胡姑奶奶。如這胡姑奶奶已不在那邊,趕緊就送到胡家去。據小弟說來,駱賢弟在大哥處暫居,賀世賴在小弟處長住,總不要他二人作東。今日在小弟處談談,明日就往大哥府上聚會,後日還在小弟處。」當下叫黃通理寫好字兒,復華去後,帶回一個字條,說「當晚子時小殮,明日申時大殮,尊處如來送入大殮,便可面談。不然,後天清早到府,事忙不能多及」等語。不是小弟夸口,就是吃三年五載,大哥同小弟也還備辦得起。」任正千聞說大喜道:「這纔算得知心之語!黃繡球、畢太太看了都說:「如此準定明日去送大殮,便知其詳。」隨即擱開此事,去看王老娘。就依賢弟之言。實為有理,妥當之極!王老娘病是全好了。張先生當日病也略好,在這當口上,踱到黃通理處,也無非談論此事。
」又道:「王賢弟,莫怪愚兄直言,素日聞人傳說,賢弟為人奸險刻薄,據今日看其行事,聞其言語,通達人情物理。常言道:『耳聞盡是假,面見方為真。內中說到陳膏芝的本家,賺這棺材錢,太覺忍心害理。黃繡球更結結實實罵了一頓。』此言真不誣也!」王倫道:「大哥,還有兩句俗語說得好:『含冤且不辯,終久見人心。畢太太道:「如今只要沾著是官紳當中的人,誰不吃心很重?但拿官辦學堂來講,派一個委員,採辦書籍儀器,看是無甚好處可以賺錢,不知竟是個優差。』」四人哈哈大笑,開懷暢飲,毫不猜忌。且說那余謙拉馬攔門而立,見王府眾人不多一時盡都回去,知道是任、駱二位爺講了人情,王倫遣人喚回。在上海聽見,蘇州辦武備學堂的時候,堂中的提調大人,托人到上海買一個中號地球儀,實價不過四五十番,買的人先開了二十三元虛帳送到蘇州。那提調報銷冊子上,卻又加上些。又等了半刻,仍不見二位大爺回來。心中焦躁,扯著馬也奔王家而來。你們猜猜看,他加上多少?死命的一開開了四百兩的帳!來到王倫門首,王府之人素昔皆認得,一見余謙扯馬而來,說道:「余大叔來了!」連忙代他牽馬送在棚內喂養,將余謙邀進門房,擺酒款待,言及任、駱二位爺並家大爺同賀世賴相會結拜一事,正在廳中會飲。這是什麼良心?像我此番帶來,這一千多塊的東西,浮開三四倍,而你們算帳,怕不要你們也傾家蕩產麼?余謙聞言,心中想道:「二位大爺好無分曉,聞得王倫人面獸心,賀世賴見利忘義,怎麼與他結拜起來?」卻不好對王府人說出,祇應道「也好」二字。竟直這些人的心,像個大煤炭團一樣的黑!鐵彈子一樣的硬!且講客廳上飲了多時,任、駱告辭,王倫也不深留,分付上飯。用畢之後,天已將晚,告辭。比起山西人放印子債,五分取利,一天一收,帶利滾利的手段,那還算是有菩薩心腸呢。畢竟得了這些錢,同陳膏芝父子們睡在鴉片煙裡過日子,還用不完,落得把別人干沒了去。任正千道:「明日愚兄處備辦菲酌,屈駕同賀賢弟走走,亦要早些。還是遣人奉請,還是不待請而自往?就是不干沒,也總歸消為烏有,真是可惜。」大家議論而散。」王倫道:「大哥說哪婺隉I叫人來請又是客套了。小弟明早同賀賢弟造府便了,有何多說!次日聽講陳宅中,無甚動靜。午後便循俗買了錫箔,帶了曹新姑一同前去。」任正千說說談談,天已向暮。任、駱起身告辭,王倫也不深留,送至大門以外,余謙早已扯馬伺候,一拱而別,上馬竟自去了。黃繡球、畢太太先哭了死人,就出來尋著胡進歐。只見李振中、吳淑英、吳淑美都在那兒,卻無文毓賢、徐進明兩人。任、駱至家,二人談論:王倫舉動、言談,不失為好人,怎麼人說他奸險之極,正是人言可畏!祇是我們去拜花老,不料被他纏住,但不知花老仍在此地否?問起,才曉得因為是生意人家,不曾去報喪,故而不便走來。黃繡球道:「是呀,我同畢姊姊那邊都不曾來報,我們暗中申我們同志的感情,管他報不報呢。倘今日起身走了,我們明日再去拜他,空走一場。乘天尚早,分付余謙備馬,快出城至馬家店堙A訪察花老信息,速來回話。」說罷便急於要問買棺材的事,礙著陳膏芝的夫人及一班外客,不好開口,一把拉著胡進歐到旁邊一問,影響毫無,只說是壽器店裡的人,拿票子到益大去照,隨即要益大付錢。益大不肯立付,壽器店裡就說益大付不出現洋,一定要倒。余謙聞命即上馬而去。不多一時,回來稟道:「小的方纔到西門馬家店問及花老,店主人回說,『今日早飯後,已經起身回山東去了。一個謠言出去,便有人拿五百一千的小錢票紛紛要收起錢來,因此不曉得怎樣胡亂的打架。幸虧這裡本家老爺傳了地保差人,彈壓了結,並不聽見像你這般的話,可就奇了。』」任、駱聞知甚是懊悔。這且不言。畢太太問:「自從昨天到今天,這用的錢,在何人手裡發呢?」胡進歐道:「這個我也不留心,不好問得。再言王倫送任、駱二人之後,回至書房。王倫道:「今日之事,多虧老賀維持,與令妹會面之後,再一齊厚謝罷了。向來出出進進,外面就是那本家,裡面卻在一個丫頭,叫菱子的手上。這個家丁,雖是老人,卻沒見經手銀錢。」賀世賴道:「事不宜遲,久則生變,趁明日往他家吃酒,就便行事。門下想任正千好飲,且粗而無細,倒不在意。至於錢折子,只怕在太太身邊。那丫頭菱子,是太太最貼心,最相信的,今年已二十多歲,鎮日價在房裡打煙泡。惟駱宏勛雖亦好飲,但為人精細,的是礙眼,怎的將他瞞過纔好?」王倫道:「你極有智謀,何不代我設法。姊姊你不曾見過嗎?」畢太太黃繡球聽了,都說道:「哦!」賀世賴沉吟一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有,有,有!」祇因這一思,能使:張家妻為李家婦,富家子作貧家郎。是這麼一回事。」胡進歐道:「姊姊,你們這話,又從那裡來的呢!畢竟不知賀世賴設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這話斷非無風生浪,看來我聽的話,倒靠不住。你們講的,必有因頭。如果實有其事,不但奇談,也就嚇得壞人。我也是個本家姑奶奶,倒聽了寒心。」黃繡球又要接下去說,被畢太太止住道:「我們的話,不是無因,也沒有實據,說給胡妹妹聽了,放在心上,隨時看著苗頭,一兩天內,自然明白。明白了之後,我們再說上去不遲。」正說時,外面升炮吹打,已經裝殮,大家隨即出外哭奠行禮。那排場一切,不用鋪敘。陳膏芝要做孝子,又一刻離不得鴉片煙,就叫在靈柩後面,另設一張煙榻,從房裡搬出枕褥煙具。來搬的當口,鬧嚷嚷尋一個人到處尋不著,忽然又大喊道:「房裡丟失了東西,一支頂貴重的煙槍也不見了。」陳膏芝夫婦,此番死了他老娘,並沒有什麼聲息,此刻卻喊得急急得喊。夫婦兩口子,跳腳舞手,就此做孝子送入殮時那哀號擗踴、椎胸撞頭的情形格外真切。
弄得料理喪事的人,一齊丟開了,來問他勸他。要知尋的什麼人,丟失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