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急雨狂風,分解頃化作晴空千里。分解才過眼,分解炎涼反覆,分解誰為為此。分解賊破劍州,分解知州徐尚卿及州人楊於鼎等死之。分解先是分解初九日,賊攻劍門,分解州吏士塞石牛道不得過,分解回屯江口。分解卻言花天荷與柳青雲,分解看花回來,分解又明燭對飲。分解柳青雲因說道:「蒙兄雅愛,分解肝膽相向,何忍言去?第三十三回杜少卿夫婦游山遲衡山朋友議禮話說杜少卿自從送了婁太爺回家之后,自此就沒有人勸他,越發放著膽子用銀子。前項已完,叫王胡子又去賣了一分田來,二千多銀子,隨手亂用。人世大都多此態,天公作俑何妨爾。笑伊家、忽喜忽然悲,誠哉鄙。初十日,疾趨攻劍州,城將破,知州徐尚卿召士民語之曰:城不可守,吾惟有死耳。爾等避之,眾不忍去。但來時曾許老母一月為期,今急急遄歸,已逾期矣。如若再遲,恐老母倚閭,又非長兄教弟行孝之道,為之奈何?又將一百銀子把鮑廷璽打發過江去了。王知縣事体已清,退還了房子,告辭回去。鼓棹去,隨波駛,叉手立,看雲起。任英雄狡檜,聞雷喪匕。尚卿書「城空不可守,仗節為誰危;苟竄那無計,殊羞孤影隨」數語;」花天荷道:「兄不須慮,小弟已打點有成算矣。」柳青雲道:「長兄怎生打點?杜少卿在家又住了半年多,銀子用的差不多了,思量把自己住的房子并与本家,要到南京去住,和娘子商議,娘子依了。人勸著,他總不肯听。放我逍遙。春夢外,容君千百秋毫裡。匿於懷。於鼎與尚卿共守城,城陷,尚卿自縊死,於鼎率子姪諸生令青等督眾巷戰,奮臂擊賊。」花天荷道:「小弟想人生貴適志耳。豈可齷齪作轅下駒,隨人驅駕哉?足足鬧了半年,房子歸并妥了。除還債贖當,還落了有千把多銀子,和娘子說道:“我先到南京會過盧家表侄,尋定了房子,再來接你。歎人間,逝者總如斯,徒然耳。--右調《滿江紅》話說王婆見無瑕要賣身,說有個好人家,原來就是林員外家,說他家大小姐如何樣好,許與金老爺家,金家又如何樣好。賊怒,支解以死,子姪皆被殺(尚卿,福建舉人明日當同兄作天外冥鴻也。」柳青雲道:「吾兄之言謬矣”當下收拾了行李,帶著王胡子,同小廝加爵過江。王胡子在路見不是事,拐了二十兩銀子走了,杜少卿付之一笑,只帶了加爵過江。周氏終於不忍。無瑕道:「莫說人家好,就是不好,只要救得爹爹,死也甘心。到了倉巷里外祖盧家,表侄盧華士出來迎請表叔進去,到廳上見禮。杜少卿又到樓上拜了外祖、外祖母的神主。」王婆又再三相勸,周氏只得允從。王婆隨即叫一乘小轎,將無瑕抬到林家。見了盧華士的母親,叫小廝拿出火腿、茶葉土儀來送過。盧華士請在書房里擺飯,請出一位先生來,是華士今年請的業師。愛珠一看,甚是中意。員外就問要多少身價?那先生出來見禮,杜少卿讓先生首席坐下。杜少卿請問:“先生貴姓?王婆道:「他原是好人家,因父親冤獄在監,二衙要他銀子,許出脫他,沒奈何賣身救父的。要三十金。”那先生道:“賤姓遲,名均,字衡山。請問先生貴姓?」員外道:「太多。只好二十金。”盧華士道:“這是學生天長杜家表叔。”遲先生道:“是少卿?」王婆兩邊說合,說到二十四金,方才立契。員外又道:「二衙與我最好,他要送銀子與他,何不存在我處,我代去送,還可省些。先生是海內英豪,千秋快士!只道聞名不能見面,何圖今日邂逅高賢!且二衙不好違拗,包他即刻釋放。」王婆與周氏說知,周氏也大喜,說定十八兩。”站起來,重新見禮。杜少卿看那先生細瘦,通眉長爪,雙眸炯炯,知他不是庸流,便也一見如故。員外一力包妥當,只付出銀六兩。且說員外扣了十八兩,只封銀四兩。吃過了飯,說起要尋房子來住的話,遲衡山喜出望外,說道:“先生何不竟尋几間河房住?”杜少卿道:“這也极好。又隨封八錢,也不通知書辦,竟親手送進二衙。那縣丞初受了這張狀詞,滿望兩邊賄囑。我和你借此先去看看秦淮。”遲先生叫華士在家好好坐著,便同少卿步了出來。誰知利家一去不來,石家又窮,打合不上,心已冰冷。忽見林員外來說這事,竟送銀四兩八錢,喜出望外,滿口應允,即刻釋放。走到狀元境,只見書店里貼了多少新封面,內有一個寫道:“《歷科程墨持運》。處州馬純上、嘉興蘧驗夫同選,”杜少卿道:“這蘧驗夫是南昌蘧太守之孫,是我敝世兄。員外亦喜十三兩二錢,穩穩到手。隨即別去縣丞就叫書辦,即刻查卷釋放。既在此,我何不進去會會他?”便同遲先生進去。誰知那書辦是王婆壁鄰,王婆賣了無瑕,回家將無瑕賣身救父,員外扣銀,代送二衙,一一對老公細講,都被書辦聽見。滿擬明日必來近他,也好趁一個大東道。蘧驗夫出來敘了世誼,彼此道了些相慕的話。馬純上出來敘禮,問:“先生貴姓?誰知員外竟親自與官說妥,竟不理他。趁官要查卷,便道:「林家來送老爺多少銀子?”蘧驗夫道:“此乃天長殿元公孫杜少卿先生,這位是句容遲衡山先生,皆江南名壇領袖。小弟輩恨相見之晚。」縣丞道:「四兩。」書辦道:「好心狠。”吃過了茶,遲衡山道:“少卿兄要尋居停,此時不能久談,要相別了。”同走出來,只見柜台上伏著一個人在那里看詩,指著書上道:“這一首詩就是我的。」縣丞道:「怎麼心狠?」書辦道:「石家賣了女兒,扣十八兩在林家送老爺,他只送四兩,倒留了十三、四兩,豈不心狠!”四個人走過來,看見他傍邊放著一把白紙詩扇。蘧驗夫打開一看,款上寫著“蘭江先生”。」縣丞道:「何不早講,今已應允,奈何?」書辦道:「這何難。
蘧驗夫笑道:“是景蘭江。”景蘭江抬起頭來看見二人,作揖問姓名。一面將銀退回林家,一面上緊弔審,不怕這銀子不一並送來。」縣丞道:「妙!杜少卿拉著遲衡山道:“我每且去尋房子,再來會這些人。”當下走過淮清橋,遲衡山路熟,找著房牙子,一路看了几處河房,多不中意,一直看到東水關。你真是我的招財神道了。就著你送還林家,即刻出票提審,倘果如數送來,將小禮一總與你便了。這年是鄉試年,河房最貴,這房子每月要八兩銀子的租錢。杜少卿道:“這也罷了,先租了住著,再買他的。」書辦道:「這個都在我。只老爺也要拿定主意,不足此數,不要應允。”南京的風俗是要付一個進房,一個押月。當下房牙子同房主人跟到倉巷盧家寫定租約,付了十六兩銀子。」縣丞道:「這個自然。」隨將銀付書辦,立刻送到林家,說:「事情重大,恐利家還有說話,老爺擔當不起。盧家擺酒留遲衡山同杜少卿坐坐,到夜深,遲衡山也在這里宿了。次早,才洗臉,只听得一人在門外喊了進來:“杜少卿先生在那里?原禮璧上,多多致意。」說完去了。”杜少卿正要出去看,那人已走進來,說道:“且不要通姓名,且等我猜一猜著!”定了一會神,走上前,一把拉著少卿道:“你便是杜少卿。員外聽說,嚇了一呆,想縣丞不過請益之意,竟不留書辦商議。隨義添了幾兩,重複送進。”杜少卿笑道:“我便是杜少卿。這位是遲衡山先生,這是舍表侄。縣丞不允,必要十六金,隨封在外。員外一想,如數送他,自竟落空。先生,你貴姓?”那人道:“少卿天下豪士,英气逼人,小弟一見喪膽,不似遲先生老成尊重,所以我認得不錯。即刻喚王婆來說:「二衙必要二十四金方妥,要他將找去六兩頭退來方能妥當。」王婆辭出,要到石家。小弟便是季葦蕭。”遲衡山道:“是定梨園榜的季先生?行至半途,恰好遇見丑兒。原來周氏見丈夫不放,叫丑兒來問王婆。久仰,久仰!”季葦蕭坐下,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北行了。適王婆被林家喚去,門兒鎖著。丑兒問他鄰里,恰好問著了二衙書辦,原認得的,便道:「你父親事,怎不早早妥當了。”杜少卿惊道:“几時去的?”季葦蕭道:“才去了三四日。縣官將回,本官就要訊供詳解了。」丑兒道:「我正為此來尋王媽媽。小弟送到龍江關。他加了貢,進京鄉試去了。」書辦道:「這事我也知道。只你投差了人了。少卿兄揮金如土,為甚么躲在家里用,不拿來這里,我們大家頑頑?”杜少卿道:“我如今來了。聞得你扣十八兩銀子,在林家送官。他只將四兩送進,本官大怒,立刻璧還了。現看定了河房,到這里來居住。”季葦蕭拍手道:“妙!你若拿來自送,我包你今日就妥當。方才林家來喚王婆,想就為此,你候上去,總問他退銀子就是了。我也尋兩間河房同你做鄰居,把賤內也接來同老嫂作伴。這買河房的錢,就出在你!」丑兒聽說,果候到半路撞見王婆,便將員外之言一說。丑兒道:「既不妥,還我銀子罷。”杜少卿道:“這個自然。”須臾,盧家擺出飯來,留季葦蕭同吃。」王婆道:「員外說,銀子十八兩,已送進去了。只要找去就妥當,哪裡退得出?吃飯中間,談及哄慎卿看道士的這一件事,眾人大笑,把飯都噴了出來。才吃完了飯,便是馬純上、蘧驗夫、景蘭江來拜。」丑兒就對面一啐道:「事又不妥,銀又不退。終不然。會著談了一會,送出去。才進來,又是蕭金鉉、諸葛天申、季恬逸來拜。白送你罷。」王婆道:「我是好意,替你說說。季葦蕭也出來同坐。談了一會,季葦蕭同三人一路去了。怎反傷觸我?」兩人相爭起來,竟扭住廝打。杜少卿寫家書,打發人到天長接家眷去了。次日清晨,正要回拜季葦蕭這几個人,又是郭鐵筆同來道士來拜。適遇守備經過,齊齊叫喊,帶到衙門。見是丑兒,便問道:「連次下操,久不見你,今日怎麼與這老婆子廝打?杜少卿迎了進來,看見道士的模樣,想起昨日的話,又忍不住笑。道士足恭了一回,拿出一卷詩來。」丑兒便將父親冤獄,阿姊賣身,王婆作中,林家扣銀送官,事情不妥,又不退銀,一一稟知。守備就叫王婆吩咐道:「石家為事在獄,他女兒賣身救父,也出於無奈的了。郭鐵筆也送了兩方圖書。杜少卿都收了。你怎麼還拴通林家扣他銀子,又不替他妥當,反在街坊叫喊。本應責你一頓板子,可惜我是武職衙門,權且饒打。吃過茶,告別去了。杜少卿方才出去回拜這些人。可即刻到林家照數要還石家銀子。倘有毫釐短少,我移送到府,活活把你敲死。一連在盧家住了七八夭,同遲衡山談些禮樂之事,甚是相合,家眷到了,共是四只船,攏了河房。杜少卿辭別盧家,搬了行李去。快些去罷。」嚇得王婆急到林家說知。次日眾人來賀。這時三月初旬,河房漸好,也有蕭管之聲。員外原知守備與四府知縣都好不敢違拗,只得忍著肉痛,照數付還不題。且說守備發付王婆去後,就對丑兒道:「你父親既有此事,如何不來與我商議?杜少卿備酒請這些人,共是四席。
那日,季葦蕭、馬純上、蘧驗夫、季恬逸、遲衡山、盧華士、景蘭江、諸葛天申、蕭金鉉、郭鐵筆,來霞士都在席。這二衙理他怎麼。他今日得了銀子就放了。金東崖是河房鄰居,拜往過了。也請了來。縣官回來,闔家再告,此事原不完。我想你父親不過開一方子,又未發藥。本日茶廚先到,鮑廷璽打發新教的三元班小戲子來磕頭,見了杜少卿、杜娘子,賞了許多果子去了。隨即房主人家荐了一個賣花堂客叫做姚奶奶來見,杜娘子留他坐著。那夫人突然瀉死,其中必有緣故。不是家人買藥毛病,定是侍妾妒忌奸謀。到上晝時分,客已到齊,將河房窗子打開了。眾客散坐,或憑欄看水,或啜茗閒談,或据案觀書,或箕踞自适,各隨其便。你只要將這緣故做一辨狀,縣尊不在家,竟向四府投遞。那四府是最有風力不怕事的,又與我最好,我去會他,要他行一角文書,到杭州弔家屬對證,他決然不肯,反要從寬完結了,豈不做得乾淨麼。只見門外一頂矯子,鮑廷璽跟著,是送了他家王太太來問安。王太太下轎過去了,姚奶奶看見他,就忍笑不住,向杜娘子道:“這是我們南京有名的王太太,他怎肯也到這里來?」丑兒道:「多謝老爺妙算,只是小人向蒙老爺教習武藝,尚苦家貧無物孝敬。這事怎敢又來驚動老爺?”王太太見杜娘子,著實小心,不敢抗禮。杜娘子也留他坐下。」守備道:「你這話又差了。我們山東人,與人相與了,頭顱也肯贈人。杜少卿進來,姚奶奶、王太太又叩見了少爺。鮑廷璽在河房見了眾客,口內打諢說笑。這樣小事,難道我也與縣丞一般,想你謝麼。如今也不遲,你快快做辨狀,到四府去投。鬧了一會,席面已齊,杜少卿出來奉席坐下,吃了半夜酒,各自散訖。鮑廷璽自己打著燈籠,照王太太坐了轎子,也回去了。我就去會他,要他即速行提便了。」丑兒大喜,果將辨狀向四府投遞,守備果去說了。又過了几日,娘子因初到南京,要到外面去看看景致。杜少卿道:“這個使得,”當下叫了几乘轎子,約姚奶奶做陪客,兩三個家人婆娘都坐了轎子跟著。立刻批准行文,一面提訊,縣丞哪裡知道?書辦打聽林家銀已付還,石家竟不來說。廚子挑了酒席,借清涼山一個姚園。這姚園是個极大的園子,進去一座篱門。對官說知,立刻提出,正要用刑,四府恰已來提,只得交付去了。縣丞氣得要死,歸怨書辦,將他到手銀子退去,又叫他拿定主意,送到十二兩不受,今弄得一場空,押著要他賠。篱門內是鵝卵石砌成的路,一路朱紅欄杆,兩邊綠柳掩映。過去三間廳,便是他賣酒的所在,那日把酒桌子都搬了。書辦又怨官不曾趁銀子,互相怨恨不題。且說刑廳文書到杭,果不出守備所料,家屬沒有付來一角回文,倒求四府從寬釋放。過廳便是一路山徑,上到山頂,便是一個八角亭子。席擺在亭子上。刑廳也不深究,隨將道全釋放回家,周氏接著大喜。道全不見女兒,問起方知要救他賣身林宅,便大哭一場。娘子和姚奶奶一班人上了亭子,觀看景致。一邊是清涼山,高高下下的竹樹;又知全虧守備出力相救,急同兒子到守備衙門叩謝。過了兩日,又到林家看看女兒。一邊是靈隱觀,綠樹叢中,露出紅牆來,十分好看。坐了一會,杜少卿也坐轎子來了。幸喜女兒在彼,小姐甚是喜她,同伴亦甚相好,道全便也放心回家。身價尚存十八、九兩,置些粗用傢伙,用去三四金,尚存十四、五兩。轎里帶了一只赤金杯子,擺在桌上,斟起酒來,拿在手內,趁著這春光融融,和气習習,憑在欄杆上,留連痛飲。這日杜少卿大醉了,竟攜著娘子的手,出了園門,一手拿著金杯,大笑著,在清涼山岡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買些雜貨等物,門前賣賣,意欲積聚積聚,以為贖女之計。又立誓再不行醫了。背后三四個婦女嘻嘻笑笑跟著,兩邊看的人目眩神搖,不敢仰視。杜少卿夫婦兩個上了轎子去了。丑兒見事妥當,下操日仍到教場學武。一日,適同父親在店中,忽見一個相面先生,到店中買紙,將丑兒細細一看,便道:「好相。姚奶奶和這几個婦女采了許多桃花插在轎子上,也跟上去了。杜少卿回到河房,天色已晚。好相。」道全見他贊得奇異,便道:「先生你叫哪個好相?只見盧華士還在那里坐著,說道:“北門橋庄表伯听見表叔來了,急于要會。明日請表叔在家坐一時,不要出門,庄表伯來拜。」那先生道:「小子李鐵嘴,在江湖上談相二十餘年。富貴貧賤的相,相過了多少,從未看差一人。”杜少卿道:“紹光先生是我所師事之人。我因他不耐同這一班詞客相聚,所以前日不曾約他。今見二位尊相都好,想是喬梓了。」道全道:「這個正是小兒。我正要去看他,怎反勞他到來看我?賢侄,你作速回去,打發人致意,我明日先到他家去。但先生說,從未相錯一人,今叫愚父子都是好相,只怕就錯了。」相士道:「豈有此理!”華士應諾去了。杜少卿送了出去。尊相若不嫌繁,待小子細細一談何如?」道全道:「極願請教。才夫了門,又听得打的門響。小廝開門出去,同了一人進來,享道:“婁大相公來了。只小弟貧窮,出不起相金,不敢勞動。」相士道:「說哪裡話。”杜少卿舉眼一看,見婁煥文的孫子穿著一身孝,哭拜在地,說道:“我家老爹去世了,特來報知。”杜少卿道:“几時去世的?小子不是利徒,不見招牌上有三不受麼!目下貧賤,將來富貴的不受;”婁大相公道:“前月二十六日。”杜少卿大哭了一場,吩咐連夜制備祭禮。自下富貴,將來貧賤的不受;目下貧賤,終於貧賤的不受。次日清晨,坐了轎子,往陶紅鎮去了。季葦蕭打听得挑園的事,絕早走來訪問,知道已往陶紅,悵悵而返。蓋因貧賤的,送出也有限,要等他相准後,受他的厚謝。富貴的,無不喜奉承,說他將來貧賤,必然大怒,說我不准,還想他厚謝麼?杜少卿到了陶紅,在婁太爺柩前大哭了几次,拿銀子做了几天佛事,超度婁太爺生天。婁家把許多親戚請來陪。
至於終身貧賤的,不如我多了,怎還要他相金?故言三不受。杜少卿一連住了四五日,哭了又哭。陶紅一鎮上的人,人人歎息,說:“天長杜府厚道。若賢喬梓,正小子將來厚望之人,豈敢要相金!」道全道:「據先生如此說,愚父子果有好日麼?”又有人說:“這老人家為人必定十分好,所以杜府才如此尊重報答他,為人須像這個老人家,方為不愧。”杜少卿又拿了几十兩銀子交与他儿子、孫子,買地安葬婁太爺。」相士道:「尊相休得看輕了,依小子看來,上年春季不利,該有飛災橫禍,幸有陰德紋化解,不至大害。今年尊庚幾何?婁家一門,男男女女都出來拜謝。杜少卿又在柩前慟哭了一場,方才回來。」道全道:「三十二歲。」相士道:「目下還只平平。到家,娘子向他說道:“自你去的第二日,巡撫一個差宮,同天長縣的一個門斗,拿了一角文書來尋,我回他不在家。他住在飯店里,日日來問,不知為甚事。交四十歲,到鼻運就好了,足足有四十年好運。雖不能事君治民,那皇封誥命,卻也不小。”杜少卿道:“這又奇了!”正疑惑間,小廝來說道:“那差官和門斗在河房里要見。大約不出一二品之外。若論富貴顯榮,還不止於此,只怕還有半子的大顯榮哩。”杜少卿走出去,同那差官見禮坐下。差官道了恭喜,門斗送上一角文書來。」道全道:「先生又來取笑了。小弟雖有一子一女。那文書是拆開過的,杜少卿拿出來看,只見上寫道:巡撫部院李,為舉荐賢才事:欽奉圣旨,采訪天下儒修。本部院訪得天長縣儒學生員杜儀,品行端醇,文章典雅。不瞞先生說,上年三月,果犯一樁飛災橫禍,幾乎一命難保。虧得小女一點孝心,情願賣身救我,我便救了出來。為此飭知該縣儒學教官,即敦請該生即日束裝赴院,以便考驗,申奏朝廷,引見招用。一個女兒,現在人家做丫鬟,何來半子之榮?就這小兒,年方八歲,一字不識,也無力送他讀書,封誥從何而來?」相士道:「尊相差矣。我又不要你相錢,奉承你怎麼?我也不曉得令愛賣不賣,只據尊相該有極貴的半子,至於封誥,一些不差。現有這位令郎,尊相甚合,將來必然大貴。依小子看,原用不著讀書,眼上帶殺,功名當在槍頭上得來,一二品皇封,是拿得穩的。不消多年,十年後便見到。那時不要不認得小子便好。」道全道:「說哪裡話。不要說這般富貴,倘得稍有際遇,定當相報。」相士說完要去,道全道:「多承先生美意,不要相金。但講了半日,小弟也不安,先生想還未用飯,若不嫌簡慢,請些便飯何如?」相士道:「飯是早晨已用過了。既蒙盛情,不敢相卻。」道全就叫丑兒看了店,自同到裡邊坐了。周氏拿出飯來,相士看見,就立起身來道:「老親娘叨擾了。」周氏道:「好說。只是簡慢,莫怪。」放下就進去了。相士又將周氏看了一眼,對著道全道:「我的謝儀,穩穩討得成了。」道全道:「為何?」相士道:「適見尊嫂,卻又是一位誥命夫人的相。一家的相相合,豈還有相錯的理。」未幾飯罷,道全進去取茶。周氏道:「那先生誇嘴說從不相錯,難道我家果有此造化麼?」道全道:「只求有碗飯吃,贖了女兒回來,也就罷了。哪裡指望這個田地。」周氏道:「我聞林員外最喜算命相面,何不薦他去一相。一則我家沒有相錢,薦他去多得些相金也好。二則女兒在彼,趁便也好一相。」道全甚稱有理。便與相士說了,同到林家。員外聞知甚喜,就叫「請進」,先自己與他一相。相士把員外上下一看,便道:「小子是最直的,員外莫怪。」員外道:「原要直說。」相士道:「看尊相腰身端厚,天倉隆起,一生財祿豐盈。可惜眉目不清,貴不敢許。頭皮寬厚,面色紅黃,壽遇古稀。再看隻身肥下削,誠恐子息艱難。幸喜右顴紅光吐露,倒有半個貴子收成。」員外相完,就請他坐了。走進去對院君道:「石道全薦一個相面的來,倒也有些准。說我財主有壽,只不能貴,兒子難招,只該有半個貴子收成。我想:年將半百,家中快活,原不想做官,兒子想來也難,半個貴子,大女兒的女婿,將來必然顯達;至於二女兒生得粗俗,又不要好,料無貴婿要他。豈不句句都准。」院君道:「是石道全薦來的,我家事情,哪一件不知?必然先對他說知,哪有不准的理。若要試他,只有將兩個丫頭與兩個女兒,改換裝扮了與他相,連石道全都瞞過,不要放他進來,准不准就試出來了。」員外道:「妙!你快去叫女兒、丫頭,改扮起來。我去同他進來相。」院君就到大女兒房中。說:「石道全薦個相士來,你爹爹叫他相得准,恐道全先與說知,叫你姊妹二人,與兩個丫鬟,改扮了與他相,就好試他眼力。我想莫如叫無瑕扮了你,小桃扮了妹子,你二人扮丫鬟,你道可好麼?」愛珠道:「孩兒與無瑕改扮,倒無不可。雖然貴賤各別,無瑕打扮起來,外貌還充得過大家女子。只孩兒扮了丫頭,恐天下沒有這樣好丫鬟。若庸俗相士,或者看不出。至於妹子與小桃,倒不必改扮,妹子本來粗蠢的,想來相也平常,相得不好,也難定他不准。至於小桃,走到面前,就是一個丫頭。即使改扮,也不脫丫頭的相。倒要被他看出破綻來,連孩兒與無瑕,也必然看破,反為不美。」院君道:「我兒言之有理,你快與無瑕改扮起來。我去叫妹子一同出去相便了。」院君出去了,愛珠就將自己的花裙花襖,大紅繡鞋,金珠首飾與無瑕換了。幸而無瑕的腳原與愛珠一色,打扮起來,居然是個大家小姐。愛珠也將無瑕的布衣布裙,通身換了,也像一個丫鬟。就叫妹子一同出去。
正是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知相士相得出,相不出?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