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委員勸慰了黃通理,書种這种書想請黃通理帶幾個人,書种這种書到豬大腸衙門賠個不是書种這种書,將就了結,書种這种書說道:「這樁事我已打聽得前後底細,書种這种書豬大腸未免辦事操切,書种這种書不順輿情。書种這种書但是書种這种書當官聚眾,他們那些年輕先生們也弄左了。書种這种書詞曰:利器小盤根,書种這种書駿足輕千里。書种這种書猛雨狂風欲妨花,書种這种書轉放花枝起。書种這种書我熱心共和、書种這种書投身革命的書种這种書諸君聽著!諸君曉得現在歐洲各國,是經著革命一次,國權發達一次的了!〔1〕《青瑣高議》及《青瑣摭遺》即《青瑣高議別集》,參看本卷第108頁注〔19〕。〔2〕《流紅記》見《青瑣高議》前集卷五。現在上頭都曉得,不全是地方上的過處,特地委我來就事調停。我想辦事的法子,總要化大為小,化小為無。人喜結同心,纔喜逢知己。莫訝人生面目疏,默默相思矣。諸君亦曉得現在中國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著從前野蠻的革命,無知識的革命。《趙飛燕外傳》,見《青瑣高議》前集卷七,“外傳”一作“別傳”。《韓魏公》,見《青瑣高議》后集卷二。豬大腸雖然不好,也被他們糟蹋夠了,事情不得下篷。你老先生是學問好,閱歷深,這事原只為了你先生一人,還請你先生係鈴解鈴,勸勸大家,同到豬大腸那邊去請個安,賠個罪,我從中在裡面替你們調處,就是豬大腸一時不肯服氣,也有我擔代。右調《卜算子》話說宋信受了冷絳雪一場羞辱,回來便覺陶、柳二人的情意都冷淡了。心下百般氣苦,暗想道:「我在揚州城裏尋訪過多少女子,要她寫幾個字兒,便千難萬難。從前的革命,撲了專制政府,又添一個專制政府﹔現在的革命,要組織我黃帝子孫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會冊,好在我們同志亦已不少,現在要分做兩部:一部出洋游學,須備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內地,招集同志,以為擴張勢力,他日實行破壞舊政府之用。《王榭》,見《青瑣高議別集》卷四。〔3〕《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一名《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三卷。至於先生們的下情,以及要照辦的事,等我回省銷差,回明上頭,求上頭札飭地方官,仍舊照辦,就依著你們公呈上的話說上去,總把事情圓全過來。一切在我身上,你老先生放心就是了。怎冷家這小丫頭纔十二歲,便有這樣才學?把做詩祇當寫帳簿一般,豈不又是一個山黛。夏間派往各處調查運動員,除南洋、廣西、檀島、新金山的,已經回來了,惟江、浙兩省的調查員陳千秋,尚未到來。前日有電信,說不日當到。日本有德富蘇峰成簣堂藏大字本《取經記》、三浦觀樹藏小字巾箱本《取經詩話》(后歸大倉喜七郎)。二者各有殘缺。」這委員如此說法,在黃通理那邊聽的人,有的聽說要請安賠罪,都不以為然,有的聽說他能回明上司,允準照辦,也未為不可,此談彼論,大家不決。當時黃通理回答那委員說道:「上頭委閣下到此查辦,一定要查為頭滋事的人。我命中的災星、難星,誰知都是些小女兒。若說山黛的禍根,還是我挑掇晏文物起的,就是後來喫苦,也還氣得她過。待到本部,大家決議方針。我想……」一九一六年我國有影印本。《大宋宣和遺事》,簡稱《宣和遺事》,分元亨利貞四集,或前后二集。這事雖出於大眾激成功的,確實不錯,是為在下一人而起。如今叫在下勸大眾去賠禮,怎麼對得住大眾?冷家這小丫頭獨獨將一張報條貼在瓊花觀門牆上,豈非明明來尋我的舋端,叫我怎生氣得她過。」又一想道:「莫若將山相公要買婢之事與老竇商量,要他買了送與山相公。此書与《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均出宋元間,撰者未詳。〔4〕《燈花婆婆》等十五种參看本卷第16頁注〔49〕。萬一大眾越發激憤起來,累你把這件案子,也完結不了。在下的意思,情願跟著你進省,只說帶了為頭滋事的人,聽憑上頭髮落,這就你的差使繳銷,我的事情,等我同上頭自己交接,與你無干。一來可報我之讎;二來為老竇解怨;〔5〕呂省元疑即呂中。《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大事記講義》:“宋呂中撰,中字時可,泉州晉江人。」黃繡球在屏後接嘴喊道:「是呀!」那委員聽見這一聲,又聽得屏背後好像有多少男男女女,七嘴八舌,都講:「我們一定照我們的辦法,不要理他。三來可為我後日進身之階,豈不妙哉!我將這小丫頭弄得七死八活,纔曉得我老宋的手段。淳祐中進士,遷國子監丞,兼崇政殿說書,徙肇慶教授。”〔6〕剽取之書當有十种這十种書大約是《續宋編年資治通鑒》、《九朝編年備要》、《錢塘遺事》、《賓退錄》、《建炎中興記》、《皇朝大事記講義》、《南燼紀聞》、《竊憤錄》、《竊憤續錄》、《林靈素傳》。」又聽見一個人說:「這委員,他道能回明上司,准我們把事情復舊,那句話真是騙三歲小孩子。如今這班老奸巨猾的官,專會拿這些話敷衍騙人。」算計定了,到次日來見竇知府,將冷絳雪辱他之事細細哭訴一番,要求竇知府為他出氣。竇國一道:「她雖得罪於你,卻無人告發,我怎好平白去拿她。〔7〕《南燼紀聞》一卷。《竊憤錄》、《續錄》,各一卷。」又像是幾個女人答道:「管他是騙是真,我們總拿定主意,趁此幹起來。」那些說話聲音,喉嚨都很高的。」宋信道:「也不消去拿她。我前日出京時,山相公要選買識字之婢,伏待女兒,再三託我。二書皆記述宋徽、欽二帝被擄北行之事。〔8〕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南宋歷城(今山東濟南)人。委員聽了甚為驚怪,望著黃通理半天,問道:「你老先生家裡,究竟還聚著多少人?議論不休,不像是個息事的樣子,依你跟我進省,便怎麼樣呢?我一到揚州,即四境搜求,並無一人。不期這冷絳雪,年纔十二,才情學問不減山黛。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等地安撫使,主張積极抗金。撰有詞集《稼軒長短句》等。」黃通理道:「已經說過,你拿我去銷了差,後事便不與你相干。」委員看黃通理詞氣決斷,心上很嫌他倔強,嘴裡卻仍是圓轉,又談了好些。前日偶然遇見,賣弄聰明,將晚生百般羞辱,老先生若肯重價買了,獻與山相公,上可解前番之結,下可泄晚生之憤,誠一舉兩利之道,不識老先生以為何如?」竇國一道:「這個使得,祇是也沒個竟自去買之理。第十四篇元明傳來之講史(上)回至豬大腸衙門,豬大腸再三央求他,要拿幾個人重辦重辦,先是黃通理萬不可恕。委員又挽了人兩面調處,耽擱了幾天,只是料理不下。須叫媒人來吩咐,待媒人報出,然後去買才成個官體。」宋信道:「這不難。外面那哄動的風潮,就日甚一日,委員照著官例,又飛稟請兵彈壓。地方上得了信息,更加鬧得利害,一時之間,連施有功那地方的紳耆百姓都來了好多。老先生祇消去喚媒人,待晚生囑託媒人,當堂報名便了。」隔不得兩三日,竇知府果然聽信,差人喚了許多媒人來吩咐道:「北京山閣下老爺有一位小姐,年纔十一二歲,是當今皇帝欽賜有名的才女。聽得黃繡球創議自立的道理,各人心中個個願意,便有的說:「我們生長在地方上,自從祖宗一直下來,何嘗曉得世界上一點點事?只曉得戴著皇帝,服著做官的,送不完皇上家的租稅錢糧,受不盡做官的臉嘴脾氣,不論唸書做生意,皇上家並不管我們的生路。要選與她年紀相近,能通文識字的女子一十二個服侍她。聞知揚州人才好,昨行文到此,要我老爺替他選買,故喚你們吩咐。有一個錢的財業,無要被皇上家捐去半個,還要被做官的敲去半個。皇上家只拿個金頂子、銅頂子哄騙我們。不拘鄉村城市大家小戶,凡有年近十一二歲通文識字的女子,都細細報來,本府不惜重價聘買。如隱匿不報,重責不饒,限三日內即報。我們拿這些頂子換不得飯吃,倒反有了頂子拘束住,什麼都做不來。倘使沒有這個撈什子,好比種田做生意的,那個不是清清白白的人?」眾媒人出來各自尋訪,陸續來報。第二日,內中一個王媒婆來報:「江都縣七都八圖香錦里冷新的女兒冷絳雪,年正一十二歲,實有才學,媒人不敢不報,聽老爺選用。卻就說是末等下流,格外的看不起。偶然做錯件把事,或是鬥了兩句嘴,捉到官裡去,就跪斷了兩隻腿,打爛了兩面屁股,關在牢裡,比鄉下的豬圈狗窠還要不如。」竇知府見了道:「這個名字便取得有些學問,一定可觀,準了。」便叫一個差人吩咐道:「你可同這媒婆到冷新家去,說當朝山閣老聞知你女兒有才,不惜重聘,要討去陪伴她家小姐。正正經經有事請官判斷,官也不問曲直,不管原告被告,一樣的下跪,一樣的受罵受打,伸手只是要錢。有了錢,不怕殺人都是應該;可問明他要多少財禮,本府即如數送來。此乃美事,故不出牌。沒得錢,不怕老子打兒子都是犯法。我們從小兒跟著祖父下來,以為從古至今,普天之下做人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也安心服貼。他若推脫留難,本府就要委江都縣官來拿了。」差人應了,不敢怠慢。唸書的苦巴巴騙個頂子,種田的苦巴巴完了錢糧,做生意的勉強糊餬口,這麼一代一代的過去。
不料遇著施有功施老爺,到了我們地方,同我們講講,才曉得皇上的國,全靠我們人家撐著的,國是我們幾千年所有,皇上不過是一時一時替我們人家做個管事老兒。隨即同王媒婆到冷大戶家說知此事。嚇得冷大戶魂不附體,慌忙接鄭秀才來商議道:「這禍事從哪裏說起?若是普天下的人家,家家不自己振作,把個權柄都落在管事老兒手裡,自然那管事老兒霸起我家的產業來,制起我家的生命來。那些不愛臉的人,更幫著那管事老兒吆五喝六,大的欺小的,強的欺軟的,拆散了各處人家。竟是從天掉下來的。」鄭秀才道:「不必說了,一定是前日宋信受了甥女之辱,他與竇府尊相好,故作此惡以相報也。人家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國?弄到後來,國也拆掉了,那管事老兒,卻反優游自在,再把我們人家的田地財產,他霸不住了,又整票的送到別國去。」冷大戶道:「若是宋信作惡,如何王媒婆開報?」一面治酒款待差人,一面就扯住王媒婆亂打道:「我與你往日無讎,近日無冤,你為甚開報我女兒名字?別國有別國的人家,到那時候,誰肯來管我們國裡的人家呢?所以人人先要保住了家,不能任那管事的一手霸佔。」王媒婆先還支吾,後被打急了祇得直說道:「冷老爹不消打我,這都是別人做成圈套,叫我報的,我也是出於無奈。」冷大戶道:「哪個別人?保家的法子,在乎男男女女都識字讀書,各人都學一件本領,可以得名得利。一家十個人如此,就十個人有用。」王媒婆道:「你想哪個曾受你的羞辱,便是哪個了。」鄭秀才聽了道:「何如!十家一百個人如此,就一百個人有用。合起我們國裡,無千無萬的人,無不有用,自然那管事老兒不能欺侮。我就說是這個小人。不妨事,待我去見竇府尊,講明這個緣故,看她如何?他手底下的人,比如像這豬大腸似的。也敢壞我們的規矩嗎?他若擋護,我便到都察院去告。哪有宰相人家,無故倚勢討良善人家女兒為侍妾的道理!「我們常聽見這自由村上,先被黃通理先生家裡做得同朵花似的,只當還是句玩話。直到施老爺到了我們地方,同他施太太派了人在外頭天天講,天天說,照著做出,才相信,真比花都開得熱鬧。」冷大戶道:「須得如此方好。」鄭秀才倚著自有前程,便興抖抖取了衣巾,同差人來見府尊。還想到自由村上來,再搬點好種過去。怎麼這豬大腸,偏挖起這塊土來?正值知府在堂,忙上前稟說道:「生員的甥女雖是村莊人家,又不少穿,又不少喫,為甚麼賣與人家為侍妾?此皆山人宋信為做詩受了甥女之辱,故在公祖老爺面前進讒言以起舋端。我們也一定不服。通理先生不必進省,我們兩邊的人,竟合起來拼一拼。乞公祖老爺明鏡,察出狡謀,以安良善。」竇知府道:「此事乃山閣下有文書到本府,託本府買侍妾,與宋山人何干。什麼事做不到?這不是謀王造反,是要保定這塊土,才能安我們的家。你說宋信進此讒言,難道本府是聽信讒言之人。這等胡講,若不看斯文面上,就該懲治纔是,還不快去勸冷新將你甥女速速獻與山府。安了家,才能保守我們的國。說到歸根,還是為的國,不是為家。雖說是為侍妾,祇怕在閣老人家為侍妾,還強似在你鄉下作村姑田婦多矣!」鄭秀才道:「寧為雞口,勿為牛後,凡有志者皆然。若說我們兩處的地方小,人家有限,暫時讓過,不必這樣認真,這又不然。大地方就是小地方湊起來的,多的人,就是少的人積起來的,小的讓了,大的就失了勢;況甥女雖係一小小村女,然讀書識字,通文達理,有才有德,不減古之烈女。豈有上以白璧之姿,下就青衣之列。少的退了,多的就散了場子,那可就讓不清、退不完。如今正要從我們兩處小地方,打出天下,叫那大地方看著榜樣,萬萬不能退讓的!還求公祖老爺扶持名教,開一面之網,勿趨奉權門,聽信讒言,以致燒琴煮鶴。」竇知府聽了拍案大怒道:「甚麼權門,甚麼讒言?」黃繡球聽了這篇大議論,格外的躍躍欲試,對著黃通理道:「我又要來講泰西曆史了。泰西的瑞典、挪威兩國,他那政體,叫做雙立,兩國中只有一個君主,底下立了兩個政府,各歸各的風俗,卻是政府的事同百姓的權利,彼此匹敵。你一個青衿,在我公堂之上這等放肆!他堂堂宰相,用聘財討一女子,也不為過。奧大利亞同匈牙利兩國,也是這樣。如今將小比大,我們這地方同施有功那地方,算是兩國,也各歸各的風俗,只要辦事一樣,同心協力,就推施有功做個君主,豈不甚好?叫庫吏在庫上支三百兩聘金,同差人交付冷新,限三日內送冷絳雪到府。如若抗違,帶冷新來回話。」黃通理到此身不由主,只得聽著眾人。一連幾日,擾擾紛紛,外面這般聚議。再有生員來纏擾,重責四十。將鄭生員逐出去。誰知豬大腸看見委員已請了兵來,膽氣又壯,就發出幾枝火簽,捉拿黃通理這一班人。差役們奉了命,雖則不敢違拗,卻曉得外頭人多,也不敢造次。」鄭秀才還要爭論,當不得皂隸、押首亂推亂攘,直趕出二門,連衣巾都扯破了。鄭秀才氣狠狠大嚷說道:「這裏任你作得威福!當時同委員商量。委員又同豬大腸再三斟酌。明日到軍門、按院、三司各上臺,少不得要講出理來。那有個為民公祖,強買民間子女之事。豬大腸執定不行,坐了大堂,將差役血比到三千板子,看的人一聲呼喝,登時又鬧起堂來。黃通理趁著此時,親身上堂投到。」遂一徑回家,與冷大戶說知府尊強買之事。就要約三學秀才,同動公呈,到南京都察院去告。那豬大腸又嚇的縮進去,不敢講什麼。堂上堂下站滿了營兵巡察,那裡有地方上的人多?此時冷絳雪已聞知此事,因請了父親與母舅進去,說道:「此事若說宋信借勢陷人,竇知府買良獻媚,與他到各上司理論,也理論得他過。但孩兒自思,蒙父親、母舅教養,有些才美,斷不肯明珠暗投,輕適於人。有些不懂事的官幕奴才,指揮著放槍放炮,抽馬鞭子、抽條,無奈只是人人上前,當中還擠滿了婦女、小孩子,老老少少,口稱願死不退,從衙門口東西兩面,一直到四城門,人跡不斷,也沒有個縫兒。街上大家小戶,一律閉門,愈聚愈多,不由的同潮水一般,前推後擁,就進了豬大腸的上房。孩兒已曾對父親說過,必才美過於孩兒者,方許結絲蘿。你想此窮鄉下邑,那有才美之人。委員不住的打恭作揖,上房裡的人,也不住的大聲小哭,到底抓著豬大腸橫拖倒泄,分出一條路,抓了出表。大家才撥轉頭,跟著散開。孩兒想京師天子之都,才人輻輳之地,每思一遊,苦於無因。今既有此便,正中孩兒之意,何不將錯就錯,前往一遊,以為立身揚名之地。卻是這樣鬧法,並不說拆屋放火、打人搶東西,就連豬大腸,也只罵他、拖他,絕不傷他的身體,可見只都是人心憑著公理做事,不是野蠻手段。當日大眾拖了豬大腸出來,被委員同兵勇等死命的搶鬆了手,躲入一處。」冷大戶道:「我兒,你差了。若是自家去遊,東西南北便由得你我。委員當了對著大眾又道:「即刻打發這些營兵離開,豬大腸也即刻帶印跟我進省,替你們婉稟上司,另換好官。你們大家務必就此收場,不要驚動他的眷口。此行若受了他三百兩聘金,就是賣與他了。到了京師,送入山府,就如籠中之鳥,為婢為妾,聽他所為,豈得由你作主!至於你們要辦的事,只管去辦,我曉得你們並不為非作歹的。」這裡大家聽了,才稍為平下心來。他深深相府,莫說選才擇婿萬萬不能,恐怕就要見父親一面,也是難的。」一面說一面就掉下淚來。委員暗暗的領了豬大腸回到衙門,略為料理,果然遣散了營兵,同豬大腸一起上省。這一邊以後的事情,做書的就不得而知,要留在做後部書的時候交代。冷絳雪笑道:「父親不必悲傷。不是孩兒在父親面前誇口,孩兒既有如此才學,就是面見天子,也不致相慢。且說黃通理這邊,見是豬大腸已去,必定還有風波,大家無不準備。施有功那地方上的人,果然要一定合著做事,陸續就來得不少。甚麼宰相敢以我為妾,以我為婢!」冷大戶道:「我兒這個大話難說。施有功明不與聞,暗地裡同施太太也幫著黃通理、黃繡球出力運動。那孔員外竟其收閉了典當,把所有家資分散大眾,也到自由村上暫住了家。俗語說得好,鐵怕落爐,人怕落套。
從古英雄豪傑,到了落難之時,皆受人之制。黃通理便把自由村上的人,挑取一班年輕體壯的,編成義勇隊,學生們又編成學生義勇隊,由張先生、復華、黃福、黃權諸人作為隊長。黃繡球也把各處女學堂裡的女孩子編成女軍,用李振中、文毓賢、徐進明、胡進歐、曹新姑、吳淑英、吳淑美、櫻兒這幾位從中調度。況你一十二歲的小女子,到他相府之中,閨閣之內,縱有潑天本事,恐也不能跳出。」冷絳雪道:「若是跳不出,便算不得英雄好漢了。又請畢太太當頭,儼如做個總統的光景。王老娘是年紀大了,就叫他在女軍當中教授軍歌。父親請放心,試看孩兒的作用,斷不至玷辱家門。」冷大戶道:「就是如你所言,萬無一失,教我怎生放心得下。還約了多少婦女們,任了畢太太醫院裡看護病人的職業。黃通理又開出一番演說,道是:「幾年前頭,我發了一念之誠,感化了繡球。」冷絳雪道:「父親若不放心,可央母舅送我到京,便知端的。」冷大戶道:「自母親亡後,你在膝下頃刻不離。繡球承了羅蘭夫人的指授,就全虧他一人,用盡心思,使盡力量,拿定主意,把地方開通出來。後來又全虧張先生、畢太太極力贊助。今此一去,知到何日再見?」冷絳雪道:「孩兒此去,多則十年,少則五年,定當衣錦還鄉,如男子與父親爭氣。末了遇著施有功,真就是一位大大的『托辣斯梯』,什麼事可以任他經營。我們自由村的,各種事業,沒有不成的了。然後謝輕拋父親之罪。」鄭秀才道:「甥女若有大志,即自具車馬,我同你一往,能費幾何?誰想受了這番阻遏,為我反累了大眾,我前頭只把自由村比做破房子,好容易房子拆造得簇嶄新鮮,繡球他又開了個織造局,果真把各式事情從學堂上一點點的織出花頭,繡得光光致致,居然從自由村,繡到施有功那邊地方,要應著他的話,繡出全地球來。如今房子雖然又像糟蹋了些,織務又已耽誤了些,卻好比那埃及古王的金字塔,還高巍巍豎在這裡;何必借山家之便?」冷絳雪道:「母舅有所不知,甥女久聞山家有一小才女,詩文秀美,為天子所重。又好比華盛頓的紀功碑,後人永不能忘。如今我們做了那美國創立新世界石的一百零一人,想要成個獨立主義,自必有幾年辛苦,將來這一百零一人的首領,自然要推我繡球。甥女不信天下女子更有勝於冷絳雪的,意欲與她一較。我若自至京師,她宰相閨閣,安能易遇?我黃通理原不能數到一百個人的裡頭去呢,但是我們這個村子,叫了自由,自由卻有個界限,界限乃是法律,人人守著法律幹事,才算得人人在自由之中。法律卻不是什麼王法刑章,是人心上的公理。今借山家之車馬以往山家,豈不甚便!」鄭秀才道:「甥女怎麼這等算的定,倘行到其間,又有變頭,則將如之何?公理關於一國,不是只關一人一家的,不過總從一人一家做起。所以像此番大眾的事,看似成了野蠻舉動,實在為衛護公理起見,公理上有什麼爭鬧,就情願碎骨粉身,死個乾淨,也不應絲毫退讓。」冷絳雪道:「任他有變,吾才足以應之。父親與母舅但請放心,不必過慮。這是何故?因為失了公理,就失了人心,失了人心,就不成為國,沒有了國,還保得住家,做得完人嗎?」冷大戶見女兒堅意要去,沒奈何祇得聽從。鄭秀才因同了出來,對差人道:「這等沒理之事,本當到上司與他講明。大眾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苦苦的要爭,便是能伸出自由的權柄,真正叫我黃通理佩服,怎樣好把這個美名,都加在我黃通理身上?」黃通理講完這些話,大眾歡呼贊歎。不期我甥女轉情願自去,倒叫我沒法。」差人道:「既是冷姑娘願去,這是絕美之事了。那預備獨立自治的意思,大眾就格外踴躍。黃繡球更就日夜的參酌時事,草議章程。」庫吏隨將三百兩交上道:「請冷老爹收下,我們好回復官府。」冷大戶道:「去是去,聘金尚收不得,且寄在庫上。有一晚黃繡球疲倦極了,躺在牀上,出神細想。忽聽得耳朵裡鑼鼓喧天,像就在門前的樣子,心上想道:「莫非又出什麼會了?」庫吏道:「冷姑娘既肯去,為何不收聘金?」冷大戶道:「此去不知果是山家之人否?待我領著兩個孩子去看。」便覺那雙新放的小腳,撐了出去。」庫吏笑道:「既是山家要去,怎麼不是山家之人?」冷大戶道:「這也未必。一看並非出會,是對面搭台唱戲。台旁掛著一副對聯,字跡挺大,遠遠看過去,認得是:男豪女杰,上了這座大舞台,都要有聲有色。你拿去稟老爺,且寄在庫上,候京中信出來,再受也不遲。」差人道:「這個使得。古往今來,演出幾場活慘劇,無非可泣可歌。一邊十七個字,看了覺得似懂非懂。但冷姑娘幾時可去?」冷大戶道:「這個聽憑竇老爺擇日便了。正在那裡摹擬,又見台上出了一公白衣旦腳,說道:「這戲又是《水漫金山》,沒有看頭。」只聽見他大兒子黃鐘喊道:「不是,不是。」差人得了口信,便同庫吏回復竇知府。竇知府聽見肯去,滿心大喜。他頭一句說白,好像是吾乃羅蘭夫人是也。」黃繡球才要回頭再看,已不見了戲台,斗然驚醒,在牀上十分感歎,又將那副對聯記著,仔細思量,說道:「可泣可歌的事,原要做得有聲有色。又與宋信商量起來獻婢的文書。又叫宋信寫一封書,內敘感恩謝罪並獻媚望昇之意。我黃繡球如今是已經上了舞台,腳色又極其齊備,一定打一出好戲,請羅蘭夫人看呢。將來好把羅蘭夫人給我的那本英雄傳上,附上一筆,叫:二十世紀的女豪傑,黃繡球在某年某月出現了。又差出四個的當人役,一路護送。又討兩個小丫頭服侍。」正是:惟有英雄造時勢,直將巾幗愧鬚眉。後事甚多,此書也不及交代,等來歸入續編,再請看官指教。又做了許多衣服。又拿一隻大浪船,直送至張家灣。擇了吉日,叫轎迎冷絳雪到府,親送起身。卻說冷家親親眷眷,聞知冷絳雪賣與山府,俱走來攔住道:「冷老爹也忒沒主意,你家又不少柴少米,為甚把如花似玉、親生女兒,遠迢迢賣到京中去?冷姑娘有這等才學,怕沒有大人家娶去。就嫁個門當戶對的農莊人家,也強似離鄉背井去喫苦。」又有的說道:「冷姑娘年紀小,不知世事,看得來去就如兒戲。明日到了其中,上不得,下不得,那時悔是遲了。」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個冷大戶祇是哭。冷絳雪但怡怡然說道:「祇有籠中鸚鵡,哪有籠中鳳凰!我到山府,若是他小姐果有幾分才情,與她相聚兩年也不可知。倘或也是宋信一樣虛名,祇消我一兩首詩,出她之醜,她急急請我出來還怕遲了,焉敢留我!」眾親聞說,也有笑的,也有勸的,亂了兩日。到了臨行這日,竇知府差人鼓樂轎子來迎。冷絳雪妝束了,拜辭父親道:「孩兒此行,不過是暫往燕京一遊,不是婚姻嫁娶,不必悲傷。」冷大戶道:「得能如你之言,便是萬幸。娘舅送你到京,有甚消息,可即打發他回來,免我掛心。」冷絳雪領諾,竟自上轎去了。正是:藕絲欲縛鯤鵬翅,黃鳥偏懷鴻鵠心。莫道閨中兒女小,一雙俊眼海般深。冷絳雪來到府門,竇知府正在堂上等送她下船。忽見她走上堂來,雖年尚垂髫,卻翩翩然若仙子臨凡。看其舉止行動,宛然又是一個山黛,心下先有幾分驚異。及走到面前祇道她下拜,將要出位還禮優待,不期冷絳雪祇深深一個萬福,便立住不動。竇知府不好意思,祇得問道:「你就是冷絳雪嗎?」冷絳雪朗朗答應道:「賤妾正是。」竇知府道:「我聞你自擅小才女之名。既有才,則有學,則知禮,怎麼見我一個公祖,竟不下拜?」冷絳雪答道:「大人既知講禮,則當達權。賤妾若不為山府買去,以揚州子民論,安敢不拜見府尊。今既為山相府之人,豈有相府之人而拜太守之堂者乎?」竇知府聽了竦然道:「難道相府之人便大些嗎?」冷絳雪道:「相府之人原不大,奈趨奉相府之人不得不大耳!」竇知府道:「你雖為相府之人,尚未入相府,則為禍為福尚未定,況我為政,怎便挺觸於我?」冷絳雪道:「未入相府,妾之禍福,大人為政。
妾以良家子女陷為婢妾,既聞大人之命矣。明日妾入山府,若無所短長,則大人獻猶不獻。妾若稍蒙青目,則大人之禍福又妾為政矣。妾敢實告,為恩為怨,大人亦當熟思。」竇知府聞言大驚失色道:「據汝這等說起來,是我欲結一人之恩,反招一人之怨了。結恩未必深,而招怨已切齒,這如何使得。」因低頭沉吟,有個欲要改悔之意。冷絳雪微微笑道:「大人不必沉吟,妾原知此意不出之大人,大人祇是過於信讒耳。妾不報讒人而報大人,非女子也。大人請放心,從前功罪可以兩忘。今與大人約,敢以父兄門戶為託。父兄門戶安,則賤妾頂踵而捐。倘再魚肉,則讎不共天。斷不食言,惟大人圖之!」竇知府聽了方喜動顏色道:「聽汝言談,觀汝舉止,不獨才情獨步一時,而俠氣直接千古,真可愛可敬,到京定有大遇。本府誤聽讒言,今日悔無及矣。父兄之託,謹當如教。倘可吹噓,幸勿忘今日之約。」冷絳雪道:「既蒙明諭,妾雖草木,亦有知恩。」竇知府大喜,遂邀入後堂,叫夫人盛設留餞。餞罷,方用鼓樂送上船。聞知鄭秀才送上京,又另是二十兩下程。正是:獻媚雖云得計,逢迎實費周旋。榮辱到底由命,何不聽之自然。竇知府送了冷絳雪下船,隨即差人飛個名帖,拜冷大戶,就吩咐說道:「如有甚事情,不妨私衙相見。」冷大戶見女兒與知府直立著對答了半晌,知府轉加意奉承,曉得女兒有些作用,方稍稍放心。直看女兒開了船,方纔回去,不題。卻說冷絳雪自別父親,慨然而行,全無離別之色。一路上逢山看山,遇水覽水。凡過古人形跡所在,無不憑弔留題。一日,行到了山東汶上縣,見一簇林木蒼秀,林木中隱隱露出兩個廟宇的獸頭犄角。冷絳雪在舟中望見,便問是甚麼所在。船上人答道:「這是汶上縣地方,前面紅廟叫做閔子祠,是個古跡。」冷絳雪道:「既是閔子騫大賢古跡,不可不到。」因叫船家擾船,要上去看看。船家道:「日已向西,又是順風,要趕路,不上去吧!」冷絳雪道:「哪有不上去之理!」船家拗不過,祇得落了篷,將船彎到廟前說道:「趕路要緊,廟中景致甚多,祇好略看看就下船,千萬不可耽擱。」冷絳雪應了。隨同鄭秀才,帶著兩個丫頭攜了筆硯跟隨,兩個差役前面引路。冷絳雪到了廟門一看,見入去的徑路都是隨山曲折的,由徑路走到大殿,足有半箭多路。殿上廟貌雖不甚整齊,卻還不甚荒涼。冷絳雪瞻拜一回,因對鄭秀才說道:「昔日閔子不仕權門,欲逃汶上以辭,遂成了千古大賢。我冷絳雪年雖幼,也是個有才女子,怎反趨入權門,其中是非正自難言。」鄭秀才道:「他一個聖門大賢,你一個女子,怎與他比較起來。」冷絳雪道:「舜何人!予何人!有為者亦若是。」歎息了兩聲,因取丫頭攜來筆硯,在西楹旁邊粉壁上題詩一首道:千古權門貴善辭,娥眉何事反趨之?祇因深信尼山語,磨不磷兮涅不緇。後題維揚十二齡小才女冷絳雪題。冷絳雪題罷,就同鄭秀才入廟後各處去遊玩。不期事有湊巧,冷絳雪才轉得身,忽廟外又走進一個小秀才來。你道這小秀才是誰?原來姓平名如衡,表字子持,是河南洛陽人。自幼父母雙亡。他生得面如美玉,體若兼金。年纔一十六歲,而聰明天縱,讀書過目不忘,作文不假思索。十三歲上,就以案首進學,屢考不是第一,定是第二,決不出三名。這年到了一個宗師,專好賄賂。案首就是一個大鄉宦的子弟,第二至第十皆是大富之家一竅不通之人,將平如衡直列到第十一名上。平如衡胸中不忿,當堂將宗師挺撞了幾句。宗師大怒,要責罰他。他就將衣巾脫下,交還宗師道:「我平如衡要做洛陽秀才,便聽宗師責罰。這講不明,論不公的窮秀才,我平如衡不願做它。宗師須管我不著。」宗師道:「我考你在一等十一名,也不為低了。」平如衡道:「若是前面十人文章,果然好似我平如衡,莫說一等十一名,便考到六等,也不敢生怨。倘一個不如我,縱列第二,終不能服。」宗師道:「小小年紀,怎這等放肆!哪見前面十人便不如你?」平如衡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這也難辯。祇是我平如衡不願做這生員了。」宗師道:「學校乃斯文出身之地,你為一時名次,棄了衣巾而去,豈不誤了終身。」平如衡笑道:「人生祇患無才。若毛羽已豐,則何天不可以高飛!」因長揖而去。宗師十分慚愧,還叫教官留他。當不得他執意不回。他恐怕住在洛陽被宗師纏擾,因有一個親叔,是個貢生,在京選官,遂收拾行李,帶一老僕進京去尋他。不想到得京中,叔子已選松江教官,上任去了。因京中別無熟識,祇得一路起早出京,要往松江去尋叔子。這日,到了汶上縣,雖天色尚早,還去得幾里,因身子倦怠,便尋個潔淨歇店住下。聞知閔子廟不遠,遂步入廟中來閑散。纔走到廟楹之前,忽見粉壁上墨跡淋漓,龍蛇飛舞,心下驚異。忙近前一看,見詩意又感慨,又自負,又見有娥眉之句,心下想道:「難道是個女子?」及看到後邊,見寫著十二齡小才女,驚得滿身汗下道:「大奇事,大奇事,怎麼十二歲女子有此傑作。不信,不信。」再定睛細看時,見墨跡尚然未乾,後面名冷絳雪,心下想道:「既有名姓,這是真了。」因歎道:「我平如衡自恃十六歲少年,有此才學,往往驕傲將人不看在眼中。誰知十二歲女子,詩才如此高美,真令人愧死。」又朗吟了數遍,愈覺警拔。因想道:「此乃千秋僅見之事,便冒續貂之醜,也說不得,須和她一首。」因到殿上香座前,尋了一枝爛頭筆,在石硯裏蘸得飽飽,走到壁邊,依韻和詩一首道:文見千秋絕妙辭,憐才真性孰無之?倘容秣馬明吾好,願得人間衣盡緇。後寫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將往雲間,道過汶上,偶瞻壁翰,欣慕執鞭,草草題和。平如衡題完放了筆,又癡癡想道:「此鄉僻村野之地,如何得有才女,除非過往仕客家眷。」忽想起道:「方纔入廟時,看見廟門前河岸口有一隻大船泊著,莫非就是船上起來遊賞的?」因忙忙趕出廟來一看,祇見那隻船正攛著跳板,踏著扶手,幾個人立著勤勤張望廟中,在那裏等候。平如衡暗道:「是了,是了,想在廟中尚未出來。」欲要進廟迎看,又恐迎錯了,遂祇在廟前船邊,走來走去的等候。卻說冷絳雪在廟後各處遊覽完,方纔出來。走到殿前,自家愛自家的題詠,捨不得丟下,心下暗想道:「我這首詩題在此處,真是明珠暗投,有誰鑒賞?」又走近壁間去看看,忽見後邊已有人和詩在上,不勝驚訝道:「怎麼剛轉得一轉,就有人和在上面?」再細細一看,見詞意深婉,俱寓稱揚不盡之意。又見筆墨縱橫,如千軍萬馬。又看到署名,愈加驚喜道:「嘗謂天下無才,誰知轉眼間便遇了知己。但當面遇之,又當面失之,殊可痛恨。」祇管立住沉吟,船上人早趕進廟來催促道:「天色將晚了,快上船,還要趕宿頭哩。」冷絳雪無奈,祇得走出廟來。出得廟門,祇見一個少年書生,俊俏風流,在那裏伸頭縮腦的張望。欲待停足回眸,爭奈母舅與差人圍簇而行,少留不得。剛上了船,跨得入艙,船家早將船撐離岸,曳起篷,如飛的一般去了。祇因這一去,有分教:相思兩地無頭緒,緣分三生有腳根。
不知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