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姐來到胡小姐房中,像這胡小姐下在那裏臨《蘭亭帖》,等溫見方小姐來,柔軟人連忙收拾。款沒方小姐道:「姑娘書法如此精工,有性還在這裏臨帖,像這定做衛夫人。等溫上回書交代到安公子及第榮歸,柔軟人作了這部評話的款沒第四番結束,這段文章自然還該有個不盡餘波。有性卻說他這拜過父母便去拜見舅母,像這金、等溫玉姊妹也一同過去。柔軟人詞云:妒婦有方可治,款沒懦夫無藥堪醫。有性閨中強悍不由妻,盡是男兒縱起。陶溪川年轻人扎堆来练摊(高质量发展在一线·小城宝藏)。日影西斜,周末的江西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创意集市上星星点点的灯光,照亮年轻人的脸庞。」胡小姐道:「隨意涂鴉,嫂嫂休笑。」二人坐下,鄔媽烹起好茶。三個將進院門,早見舅太太在屋門口兒等著,見他們來了,笑道:「這可說得是個新貴了,連跟班兒都換了新的了。」說著,公子進門,便讓舅母坐下受禮。菩薩何曾怒目,金剛自去低眉。蛇頭鱉頸失前威,那怕龍身豹尾。摊主王旭身穿旗袍,佩戴着自己制作的陶瓷耳饰,向顾客介绍:“这种陶瓷首饰用的是简约青花图案,很适合搭配传统服饰。”“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二人啜茗閑談,就論起詩來。方小姐乘機問道:「前日那首回文詩,可真是姑娘佳作?舅太太說:「我不叫你磕這個頭,大概你也未必肯,就磕罷。」公子一面跪下,他一面拉住公子的手說道:「快快兒的升,早些兒換紅頂兒。右調《西江月》這首詞專為懼內之人而作。世間懼內的男子,動不動怨天恨地,說氤氳使者配合不均,強硬的丈夫偏把柔弱的妻子配他;”一位顾客问道。“当然!」胡小姐見他問起回文,便笑道:「嫂嫂,你笑我做不出回文麼?」方小姐也笑道:「豈敢說姑娘做不出,姑娘做的還該好些。不但你們老爺、太太越發喜歡了,連我這乾丈母娘可也就更樂了。」公子被舅母緊拉著一隻手說個不了,只得一手著地答應著行了禮。像我這等溫柔軟款、沒有性氣的人,正該配個柔弱的妻子,我也不敢犯上,他也不忍陵下,做個上和下睦,婦唱夫隨,冠冠冕冕的過他一世,有甚麼不妙?他偏不肯如此,定要選個強硬的婦人來欺壓我。烧制这种正方体,要做得又轻又薄,还是很考验技术的!”王旭骄傲地说。」胡小姐道:「如此也夠好了。」方小姐見他如此說,便說:「姑娘不要耍我,果係何人所做?起來,舅太太便讓他摘帽子,脫褂子,又叫人給倒茶。公子說:「我不喝茶了,這時候怎麼得喝點兒甚麼涼的才好呢!一日壓下一寸來,十日壓下一尺來,壓到後面,連寸夫尺夫都稱不得了,那裡還算得個丈夫?這是俱內之人說不出的苦楚。2016年,王旭从景德镇陶瓷大学国画专业本科毕业后,尝试过很多职业。2021年,她又回到景德镇陶瓷大学读研,学习陶瓷绘画。姑娘從何處得來?」胡小姐只笑不出聲。」舅太太道:「有,我這裡有給你煮下的綠豆,我自己包了幾個粽子,正要給你送過去呢。」說著,便叫:「老藍,就端來,大爺這裡吃罷。據我看來,天地之間只有爬不起的男子,沒有壓不倒的婦人。做男子的秉陽剛之氣而生,沒有不強硬之理;“学习之余,我很喜欢逛陶溪川的创意集市。”王旭回忆,摊主们介绍自己作品时神采飞扬,深深吸引了她。方小姐愈覺疑心,便道:「姑娘,只問這詩為何卻在你處?」胡小姐見他如此說,也疑心起來,說道:「這首詩是嫂嫂的麼?」老藍答應一聲,便端了一碗涼綠豆,一碟粽子,又見那個丫頭,原名素馨,改名綠香的,從屋裡端出一碟兒玫瑰鹵子,一碟兒冰花糖來,都放在公子面前。公子一面吃著,舅太太又說:「吃完了,再把臉擦擦,就涼快了。做婦人的秉陰柔之氣而生,沒有不軟弱之理。以男子之強硬,治婦人之軟弱,不但於丈夫有益,亦且於妻子相宜。2024年4月,王旭也在集市申请了摊位。“摆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方小姐笑道:「你不要管是我的、是誰人的,只問姑娘是何處得來的?」胡小姐也笑道:「你且不要管我從何處得來的,你先對我說是何人的?」公子一時吃完,擦了臉,重新打扮起來。舅太太道:「我這裡還給你留著個頑意兒呢,不值得給你送去,你帶了去罷。不信但看交媾的時節,那一個婦人不喜男子之強硬,那一位妻子不怪丈夫之軟弱。這是造物付他的本性,不知不覺從天機忽動之際透露出來的。”王旭笑着说。第一次出摊的时候,忘了带灯,是隔壁的摊主借了一个给她;」兩個小姐正在那裏說,只見丫頭、養娘都慌慌張張跑進來道:「小姐不好了。」一齊問道:「甚仔不好?」說著,便叫綠香從屋裡一件件的拿出來。一件是個提梁匣兒,套著個玻璃罩兒,又套著個錦囊。即此一事,就是男子宜剛,婦人宜柔;男子喜軟,婦人喜硬的證據了。商品制备不易,想增加一些特色产品,十天半个月才能做好;遇到恶劣天气,大风会把整个桌子掀起来,陶瓷作品打碎一地……“不过集市里大多是年轻人,大家会互帮互助。」養娘道:「不知甚麼人報了何太監,說我們家裏藏著兩位小姐。如今吳縣太爺同本府太爺大鬧,說何太監就要自來。打開一看,裡頭原來是一座娃娃臉兒一般的整珊瑚頂子,配著個碧綠的翡翠翎管兒。舅太太道:「這兩件東西,你此時雖戴不著,將來總要戴的,取個吉祥兒罷。為甚麼不投以所喜,反投以所怪,使他習久成性,爬到丈夫頭上來,終日吵吵鬧鬧,不但男子受苦,連他自己也吃虧。竟像攜雲握雨的時節,婦人越縱橫,男子越畏縮,這種苦楚比遭刑受罰更甚一倍。”王旭说,自己摊位不远处的“庚子手作”摊主陈赛杰,从陶溪川刚开始做创意集市时就入驻了,遇到不懂的问题,自己常常向他请教。“集市刚做起来的时候,顾客大多是全国各地经营陶瓷店铺的店主。」兩位小姐大驚失色,同走出來見夫人商議。」金、玉姊妹兩個都不曾趕上見過舅公的,便道:「這准還是舅舅個念信兒呢。」舅太太道:「嗳,你那舅舅何曾戴著個紅頂兒喲!辜負造物一片好心,把兩個行樂的身子交付與他,只因當硬者不硬,以致當軟者亦不軟也。我如今先說個強硬丈夫,與後面軟弱之人做個領袖,比尋常引子不同,卻是兩事合為一事,那個軟弱之人全虧了這個硬漢,方纔爬得起來,不然竟被妻子壓下地去,永世竟不能翻身。”陈赛杰说,“有一年我烧了一种‘泡泡釉’,比较有特色。正往摊位上摆,就有一位顾客问:你这个卖多少钱,还有多少货,我全包了。當了個難的乾清門轄(轄:侍衛的意思。),好容易升了個等兒,說這可就離得梅楞章京快了,誰知他從那麼一升,就升到那頭兒去了。這個強硬丈夫,是洪武末年、永樂初年的人,姓費字隱公,住在浙江衢州府常山縣,由進士出身,做到四品黃堂之職。大小妻室共有二十多房,正夫人不倡酸風,眾姬妾莫知醋味。旁边的摊主瞪大了眼睛问我,这就卖完了?作品还没摆完,我就在大家羡慕的眼神中收摊了。這還是四年上才有旨意定出官員的頂戴來,那年我們太爺在廣東時候得的。」張姑娘道:「敢是老年官員都沒頂兒嗎?同年的弟兄,相好的朋友,走到他家,但聞鞦韆院內有嘻笑之聲,不見獅吼堂中有咆哮之氣,沒有一個不羨慕他。他到別人家時,看見夫妻吵鬧,聽見妻妾相爭,就像看戲文、聽鼓樂的一般,心上十分快樂,看了又看,聽了又聽,再捨不得起身。”从一开始什么都做,到后来找准定位,自创了有趣的“超级宝贝”系列和“梵高先生的日常”系列陶艺雕塑作品,陈赛杰的作品受到了市场和陶溪川文创街区运营团队的青睐。“年轻人是景德镇最大的财富。這我可又知道了個古記兒。」何小姐道:「不然為甚麼帽子要分個紅裡兒藍裡兒呢。同去的人問他甚麼原故,他說:「這種光景生平不曾看過,這種聲響生平不曾聽過,正要借看一看,借聽一聽,不見此輩之苦,那知自己之樂。見過一遭,走回家去,定有幾日神仙好做,故此不忍棄之而走。”陶溪川文创街区负责人刚好说。从最早定期举办的陶溪川创意集市,到后来规模更大、内容更丰富的陶然集、春秋大集,陶溪川的集市越来越有名气,给年轻人展示和售卖作品的舞台也越来越大。」說著,公子又看那匣兒,是盤百八羅漢的桃核兒數珠兒,雕的十分精巧,那背坠佛頭記念也配得鮮明。公子很覺狠愛,便道:「這盤輕巧,我就換上他罷。」不想四十之外,忽然喪了正室,恐怕姬妾眾多,沒人彈壓,自己出門的進節要嘈雜起來,就托了親戚朋友,要尋一位半老佳人,做個繼室。那些親戚朋友,都是些懼內之人,平日見他譏誚自己,懷恨在心,大家商量起來,要尋個極妒極悍的女子與他續弦,使他說不得嘴。除此之外,景德镇高新技术开发区还建设了邑山制造工坊,对符合条件的年轻人给予扶持,让他们能在起步阶段有一个便宜又方便的陶瓷制作场地。王旭和陈赛杰在摆摊初期都曾在那里创作。」舅太太益發歡喜,就盤腿坐在那裡,叫過他去,又叫他低了頭,親自給他換上。何小姐早把那個匣子打開,卻是一分絕好了的飄帶荷包手巾。有個新寡之婦,年紀不上三十歲,姿貌之美,甲於裡中,只是妒悍不過,平日有醋大王之名。丈夫未死之先,與個醜陋丫頭偷了一次,雲收雨散之後,被他看出破綻來,把丈夫叫到面前,三推六問,定要屈打成招,好結果丫鬟的性命。如今,陈赛杰在陶溪川青年创客“邑空间”中成功申请到一个小店。从只有周五、六、日来创意集市摆摊的“临时工”变成了“常驻者”。舅太太道:「你們倆瞧瞧,這還是我二十年頭裡的活計」如今再叫我照這麼個模樣兒做一分,我可做不上來了。」何小姐道:「活計是不用講了,難為娘怎麼收來著,竟還好好兒的呢。丈夫寧可吃打,只是不招。那醋大王疑心不解,就創出個試驗姦情的法子來。从初级的集市练摊,到入驻“邑空间”商城、直播基地,针对年轻创业者不同阶段的需求,陶溪川文创街区都想方设法满足。“我们的作品比较有特色,常常供不应求。」因合公子說道:「也換上罷。」說著,不由分說便給他換上。吩咐丫鬟取一碗冷水,放在丈夫面前道:「若還果然無奸,就吃了下去。你敢吃不敢吃?”陈赛杰说,为了提高制作水平、扩大生产规模,他还申请了20万元“景漂”青年专项创业贷款。“在陶溪川摆摊的年轻人,大家眼睛里都有光。公子這才戴上帽子,謝了舅母,親自拿著那個匣兒去回父母。舅太太又合他說道「回來我同你丈母娘請姑老爺、姑太太,還請你們作陪呢。」那丈夫一心要救丫鬟,竟不顧自己的性命,連聲應道:「敢吃敢吃。」就取了那碗冷水,一口吃將下去。”王旭说,未来她还想通过电商进军国际市场。在景德镇这些大大小小的集市上,年轻人的创业梦想就像雨后春笋。」公子一面答應,便過來把方才得的東西都請父母看過。安老夫妻自是歡喜,便催著他過後邊去。彼時是炎熱天光,那丈夫要僥萬一之幸,只說五臟六腑之中盡是署氣,以一杯之水救滿腹之火,解涼止渴尚且不足,那裡有得流入腎經?不知道以水救火則不足,以水濟水則有餘,熱精才去,冷水即來,豈有不病之理?《人民日报》(2025年06月05日08版)安太太道:「我叫人把那個角門兒給你們開開了,倆媳婦兒都跟過去。一個也該到自己祠堂裡磕個頭,一個也該見見自家的父母。激成一個大陰症,不上三日,就嗚呼哀哉尚饗了。這位醋大王是一刻不下醋味的,弄死了丈夫,只當打翻了醋甕,成年成月沒有一滴沾唇,那裡口淡得過?別自顧咱們家裡熱鬧,叫人家養女孩兒的看著寒心。」二人答應著,帶上一群丫頭女人,又保駕似的跟了去。少不得要尋個釀醋之人,就吩咐媒婆,要尋男子再醮。那些懼內之人歡喜不過,大家攛掇費隱公,叫他娶來續弦。不一時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兒合一班家人早在那裡伺候。公子告過祭,何小姐才上前磕頭。費隱公也久慕其名,知道是個妒婦,因他有傾國之容,不忍求全責備,竟依眾人娶了他。眾人只說此婦進門,定要把座清平世界攪做混濁乾坤,這個說嘴的神仙,料想不能再做了。張姑娘在姐姐跟前是斷不落這個過節兒的,此刻有個不隨著磕頭的嗎?二人一同拜罷起來,撤去祭筵,關好門戶,便到何小姐當日住過半天兒的那個禪堂去坐。等到第二日,大家以叫喜為名,都辦了眼睛去看他吵鬧。不想走到門前,竟有笙簫鼓樂之聲從內而出,竟像夫妻大小同在裡面作樂的一般,全是太平氣象,沒有一毫變亂之形。只見華嬤嬤從他家裡提了一壺開水,懷裡又抱著個鹵壺,那隻手還掐著一摞茶碗茶盤兒進來。公子道:「你就叫你媳婦兒幫幫不好嗎,為甚麼要累得這麼阿哥的嬤嬤庫忒累(庫忒累:固執的意思。眾人驚詫不已,就叫家人通報。家人道:「老爺今日有家宴,言才上席,不好傳稟,改日再來罷。)的娘模樣兒呢!」他道:「可不是叫媳婦兒張羅來著嗎,偏偏兒的這麼個當兒芒種兒又醒了,賴在他媽身上只不下來,我嫌他們那孩子爪子的累贅,還沒我自己幹著爽利呢。」眾人走了回去,第三日又來,家人照舊回覆說:「今日又有家宴,不便傳稟。」及至第四日走去,家人回覆的話,依舊照前,不改一字。」說著,便忙著給爺、奶奶倒茶。你道這芒種兒又是誰?眾人道:「為甚麼他的家宴再吃不了?」家人道:「前日的酒,是眾位小奶奶做主,公請大奶奶的;前回書交代過的,何小姐過門的時節,那隨緣兒媳婦正是將近三個月的雙身子,所以不曾進得新房,屈指算到上年的芒種前後,可不正該養了?轉眼今年又是芒種,那孩子恰好週歲兒,敢是也懂得賴在他媽身上不下來了。昨日的酒,是大奶奶一人作主,回請眾位小奶奶的;今日的酒,又是老爺自己做主,回請大小各位奶奶的。話休絮煩。一時倒上茶來,張姑娘道:「茶不茶的倒不要緊,你們誰快給我袋煙吃罷。」眾人聽了,一發驚詫不已,就問家人道:「那位新奶奶是有名會吃醋的,難道走進門來,竟不露一毫風彩,與這些姬妾貓鼠同眠起來不成?」家人道:「進門的時節也甚是強梁,不肯服善,被老爺處治一夜就服貼了。」說著,早見柳條兒裝過煙來。何小姐道:「喝他們口茶,給爹媽磕頭去罷,這一袋煙又得半天。如今好不和氣,比前面的奶奶還覺得賢慧些。」眾人聽了,要學些法則回去處治強梁,就把起先不服的光景,後來制服的原故,細細盤問他。」說著,站起便去接他的煙袋。張姑娘笑道:「好姐姐,等我再吃兩口。家人道:「新奶奶進門,看見許多女子,只說是接親的婦人,全不介意。及至到了晚上,見他不去,又要陪老爺吃酒,方纔知道是妾,就變起臉來道:『一分人家只有夫妻兩個,那裡來這許多婦人?」一面把煙袋遞給柳條兒,一面還回過頭來,就他手裡抽了兩口。三個人才一同過張老那邊去。我眼裡著不得他,快些打發開去!』老爺道:『若沒有幾個婦人,只是夫妻一對,竟與挑蔥弄菜之人無異了,成得一分甚麼人家?到了門首,他老兩口兒早迎出來。原來張老因人少房多,只占了三間正房,六間廂房。我的規矩不是今日做起的,這些姬妾也不是今日才來的,不曾打發得慣。你若有福做夫人,好好的坐過來一同飲酒,若還沒有福氣,請避過一邊,看我們作樂。那正房裡當中供佛,一間住人,一間座客。當下公子夫妻進去,見堂屋裡佛爺桌兒上換了簇新的黃布桌圍,桌兒上的錫蠟五供兒擦得鏡亮,佛前點著日夜不斷的萬年海燈,佛龕兩旁一邊兒還立著一根乾稻草,講究說這是怕屋裡有個不潔淨,遮佛爺的眼目的,佛桌兒前早鋪下了個蒲垫兒,老兩口兒走到那蒲垫兒跟前就站住,等著姑爺行禮。決不因你一個向隅,使我滿堂之人不能歡飲,落得不要費心。』大奶奶聽了這些話,就爬起身來道:『既然如此,我是沒福的人,快打轎來送我回去。你道這是個甚麼儀注?原來小戶人家凡遇著大典禮,不大肯坐下受人的頭,總是叫他朝著家堂佛磕。』老爺道:『我這這分人家是走得進來,走不出去的。我也久聞大名,知道你不好相處。便是家裡有個孩子,從散學裡下了學,也得朝著佛爺作那個揖。這是比戶皆然,卻為《禮經》所不載。起先說新的時節,還不曾打掃椒房,就設立一座冷宮伺候,喜得不甚相遠,就在這臥室之旁。若還不嫌寂寞,請過去安逸幾時,等你威怒稍平之後,再過來奉請。更兼安公子中舉的時候是在上屋給岳父母行的禮,此時如何想得到這個規矩?及至聽他岳丈說了句:「姑爺來到就是,別行禮罷。』新奶奶聽了這些話,只說是嚇他的,掉轉頭來竟走。那些小奶奶都要跟他過去,被老爺一聲喝住,不許一個相隨。」他才知是該朝佛爺磕的,便在那蒲垫兒上先給泰山磕了三個頭。張老也說了幾句老實吉利話兒,又說:「這也不枉你爺兒倆、他姐兒倆受那場苦哇!等他過去之後,就與眾位奶奶上席吃酒。吩咐家中女戲子:『叫他把零出的戲用心做來。這都是佛天菩薩的保佑啊!」公子起來,又給泰水磕頭。』新奶奶走到那邊,就放聲大哭。老爺又吩咐梨園,叫把唱曲的聲音與他相和。俗語說的:「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今番親家太太的談吐就與往日不大相同了。他若哭得輕,便做文戲;他若哭得重,就做武戲。只聽他說道:「姑爺多禮,姑爺請起。這可實然的難為你!輕清重濁,都要和得均勻,不許參差上下。那邊哭了一夜,這邊唱了一夜。也不枉你家一場辛苦吃到底,也不枉我家『行下的秋風望下的雨』,也不枉咱兩家子這一嫁一娶。往後來我兩口兒還愁甚麼年少柴來月少米!「及至唱到天明,將要撤席的時節,那邊有個丫鬟慌慌張張走過來道:『新奶奶把一根絲?繫在樑上,相是要尋死了,大家快去勸一勸。可是人家說的,『老天隔不了一層紙』,等明兒他姐兒倆再生上個一男半女,那才是重重見喜。誰也說不的這不是人情天理。』老爺吩咐眾人道:『你們一個不許來,待我自己去勸。』新奶奶見老爺走到,只說被他嚇慌了,當真來勸他,一發做起勢來,要去上吊。」不想他一朝作了官親,福至心靈,這幾句官話兒倒誤打誤撞的說了個合轍押韻。卻說張老讓他三個坐下,便高聲叫道:「大舅媽,拿開壺來!誰想老爺走進房門,就把門窗戶扇盡行關了,不放一人進去。對新奶奶道:『方纔丫鬟來說,新夫人要想昇天,特地過來相送。」那個詹嫂聽得公子來了,死也不敢出那個廂房門,連答應都怵著答應;答應一聲,只叫他那孩子送了水壺來。雖然不曾成親,娶你過來,也算一場夫妻。臨別之際,無以為情,贈你幾遍往生神咒,省得做了非命之鬼,不得超生。那個孩子也是發讪,不肯進屋子,只在屋門外叫:「姑爹,你接進開壺去呀!」原來那孩子極怕張姑娘。』說了這幾句,就坐轉身子,把背脊向了他,高聲大氣念起咒來。一連念了幾十遍,再不回頭。張姑娘便叫道:「阿巧,進來。」他這才讪不答的蹭進來,一手提掳著水壺,那隻手還把個二拇指頭擱在嘴裡叼著,嘻嘻的讪笑,遞過壺去。只說他死了,那裡曉得往生神咒是這等靈驗的,不但死者聽了可以超生,連生者聽了也可以免死。新奶奶見他念得發狠,竟不肯上吊起來,說:『你要我死,我偏不肯死,看你念到幾時才住!張太太又叫他給公子請安,白說了,這他扭股兒糖似的,可再也不肯上前兒咧。何小姐道:「不用請安了。』老爺笑了一聲,掉轉頭去道:『你既不肯死,我也不念了。如今勸你改腸換肚,只當死過一次,再投入身一般,開門七件之中,戒了第六件,不要吃罷。」因指著公子問他:「你只說這是誰罷?」那孩子又搖搖頭。』新奶奶道:『要我不吃醋,須要放公道些。不要把虛名哄我一個,實惠加與眾人。何小姐道:「我呢?」他倒認得,說:「你,你也是姐。』老爺道:『決不如此,還你有名有實就是了。』各位小奶奶見他這種光景,知道要挽回了,大家落得做好人,就斂起分子來,又當賀喜,又當和事,第二日就辦酒席,勸他兩個成親。」張姑娘道:「那麼問著你那是誰,只搖頭兒不言語,偏叫你說!」他這才嗚吶嗚吶的答道:「他是個老爺。大奶奶做了那一場,怕老爺嫌他妒忌,以後還要貶冷入宮,要整個酒席賠罪他,恐怕各位奶奶恥笑,就以回席眾人為名,第三日也辦酒筵,吃了半夜。老爺見他悔過自新,自己也有些過意不去,也要回辦酒席賠罪他,恐怕名色不好聽,只以席兩處為名,所以今日又有酒筵,少不得還要吃到半夜。」說著,張老沏了茶,他接過水壺去,就發腳跑了。張老端過茶來,公子連忙站起來要接,見沒茶盤兒,摸了摸那茶碗又滾烫,只說:「你老人家叫他們倒罷。如今三處的酒席都已吃完,明日沒有題目了,列位要會老爺,定是明日。」眾人聽了這些話,都贊歎起來道:「不信做男子的人竟有這般膽量,別人一生一世弄不服的婦人,被他一夜工夫就弄服了。」及至晾了晾,端起來要喝,無奈那茶碗是個鬥口兒的,蓋著蓋兒,再也喝不到嘴裡。無法,揭開蓋兒,見那茶葉泡的崗尖的,待好宣騰到碗外頭來了。難道天下的妒婦都受他的節制不成?這等看起來,那個婦人叫做醋大王,這個男子又該叫做妒總管了。心想,這一喝准鬧一嘴茶葉,因閉著嘴咂了一口,不想這口稠咕嘟的釅條咂在嘴裡,比黃連汁子還苦,攢著眉嚥下去,便放下碗,倒辜負了主人一番敬客之意。張老又給他姊妹送了茶,便從佛桌兒底下掏出一枝香根兒,自己到廚房掏了個火來,讓姑奶奶抽煙兒。大話要讓他說,神仙要讓他做,沒本事奈何他。」這些說話被人傳播開去,竟把「妒總管」之名做了他的別號。柳條兒這裡給張姑娘裝煙,戴嬤嬤便張羅給親家太太裝煙。親家太太抽著煙兒,何小姐就問道:「媽,你老人家今兒個吃的這個煙怎麼不像那老葉子煙兒味兒了?他見眾人加以美稱,也就顧名思義起來,竟以總管自任。看見人家有妒婦,就千方百計要教導男了去征服了他,必使南風大競而後止。」張太太道:「可說呢,都是你那舅太太呀,我到了他屋裡,他就鬧著不興我吃我的煙,只叫吃他的。昨兒個他又買了十斤渣頭送我,我吃著倒怪香兒的呢。那些懼內之人,不論官職尊卑,年紀長幼,都要來拜門生,求他傳受心法。未及一年,竟收了幾百個門生。就只不禁吃,一會子又怪燎嘴的,大是吃慣了也就好了。」當下賓主酬酢禮成。終日登壇說法,把弭酸止醋之方,細細的傳授他。大概說:「天下的妒婦,不是些無用之人,皆女中之曹孟德也。公子才致謝了岳父母的迎接誇官的盛意,他老兩口兒也謙不中禮的謙了兩句。公子便要告辭過前頭去。亂世之奸雄,即治世之能臣,化得他轉來,都是絕好的內助,可惜為男子者不能駕馭之耳。男子駕馭婦人,要以氣魄為主,才術副之。何小姐因問張太太說:「媽不是回來還同舅母請公婆吃飯呢麼,為甚麼不趁早角門兒開著一塊兒走呢?省得回來又繞了遠兒。有才術而無氣魄,究竟用不出來,與癡蠢之人無異。「氣魄」二字是圓通不得的,要從根腳上做起。」張太太便道:「使得。」說著,用倆指頭攆滅了那根香火,又叫道:「大舅媽,我不來家吃飯了,晚飯少打半碗來罷。一次畏懼他,被他奪了氣魄去,就不能駕馭婦人,反要受婦人的駕馭了。「才術」二字比氣魄不同,全要用得靈變,是要因人起見,因事起見,因時起見的。」說罷,便一同過這邊來。到了上房,安老爺正合安太太、舅太太在那里長篇大論談得高興。若執了死法行去,不但才術無所施,連氣魄都要受累了。以執一之氣魄,行圓通之才術,天下古今,無不可化之妒婦矣。見公子來了,便要帽子褂子,待要穿戴好了親自帶他出去拜謝他的業師程老夫子。正說著,人回:「程師老爺穿了公服過來了,現在腰房裡候著,說一定要進來登堂給老爺、太太賀喜。諸兄一向受制於尊閫,如今都在喪氣落魄之時,才術二字全然用不著。且回去養精蓄銳,把從前失去的氣魄逐分逐毫的恢復轉來,待氣充魄定之後,然後來商量才術。」列公,你道這位程老夫子從那裡說起又穿起公服來?原來他當日本是個出了貢的候選教官,因選補無期,家裡又待不住,便帶了兒子來京,想找個館地。中人以上者,要用七分氣魄,三分才術。諸兄們本領不足,只算得個中人以下之人,若有得三分氣魄,以七分才術濟之,亦可以為成人矣。恰值那年安老爺用了榜下知縣要上淮安,又打算叫公子留京鄉試,正愁沒個人照料他課讀。見程師爺來了,是自己幼年同過窗的一位世兄,便請他在家下榻。」那些及門的高足得了真傳,個個從氣魄做起,做到才術上去。費隱公又會審時度事,因人而施,問他尊閫是那一種人,好做那一種事,到那不先不後的時節,把個法子教導他,沒有一個妒婦不被男子壓倒。那程師爺見修饌不菲,人地相宜,竟強似作個老教去吃那碗豆腐飯。因此一住四個年頭,賓主處得十分合式。不上三年,數百里內外幾有《汝墳》《江漢》之風,「吃醋」二字竟沒有人說起。只有一個婦人,住在費隱公隔壁,偏要與他作梗,年過四十而無子,不容丈夫娶妾。安老爺又是位崇師重道的,平日每逢家裡有個正事,必請師老爺過來,同諸親友一體應酬,從不肯存那「通稱本是教書匠,到處都能僱得來」的浅見。因此,師老爺也就「居移氣,養移體」起來,置了一頂鴨蛋青八絲羅胎平鼓窪奓時樣緯帽,買了一副自來舊的八品鵪鶉補子,一雙腦滿頭肥的轉底皂靴。人都說妒總管的威名,但能服遠,而不能制近,費隱公甚以為恥。這個婦人叫做淳于氏,丈夫穆子大,是個有名的孝廉。這日欣逢學生點了探花,正是空前絕後的第一樁得意事,所以才紗其帽而圓其領的過來,定要登堂道賀。安老爺因自己還沒得帶兒子過去叩謝先生,先生倒過來了,一時心裡老大的不安,說道:「這個怎麼敢當!他家懼內之風是祖墳上蔭下來的,父傳於子,子傳於孫,再不曾空了一代。孝廉之父與費隱公鄉、會同年,最相契厚,未死之前,曾對費隱公道:「小弟不肖,做了一世罷軟丈夫,不能振拔,可惜這個同年老師不曾認得,如今甚以為悔。」低頭為難了半日,便合太太說道:「這樣罷,既是先生這等多禮,倒不可不讓進上房來。莫如太太也見見他,我夫妻就當面叫玉格在上屋給他行個禮,倒顯得是一番親近恭敬之意。只是亡妻雖妒,還妒出個兒子來,不曾使小弟絕後。不像如今的兒婦,除吃醋醋之外,並無他長;」太太也以為很是。卻說安老爺家向來最是內外嚴肅,外面家人非奉傳喚,等閒不入中堂。做親二十餘年,不曾懷娠一次,又不許小兒買妾,將來必有絕嗣之憂。這個年姪門生,是一定要拜的了,你千萬不要拒絕。在上屋伺候的都是一班僕婦丫鬟,此外只有茶房兒老尤的那個九歲的孩子麻花兒,在上屋裡聽叫兒。當下眾人聽得師老爺要進來,一個個忙著整坐位,預備掀簾子。若還教誨得來,使他做個亢宗之子,娶房姬妾,生個兒子出來,則老年兄之恩德與小北之宗祀,俱不泯矣。」費隱公道:「漠不相關之人,尚且替他籌畫,何況同年之子。安太太一班內眷帶了眾丫鬟都到東裡間暫避,其餘的老婆兒小媳婦子們都在靠西一帶遠遠的伺候著。此時替那個長姐兒計算,他自然也該跟了太太進裡間去才是,無如他心裡另有他一樁心事。只要令郎不棄葑菲,肯來相商,還他有後就是」此老回去,正要率領兒子來拜門生,不想被家務纏了幾日,又忽然生起病來,不多幾時就物故了,迷個年姪門生究竟不曾拜得。淳于氏知道左鄰右舍沒有好人,見了丈夫,定要勸他娶妾,就以守制為名,把丈夫關在家中,一步不許他走動。你道為何?原來他自從去年公子鄉試,頭場出來,打發戴勤回家請安的那天,他聽戴勤回老爺話,說了句「師老爺說大爺准中」,落後見大爺果然中了不算外,並且一直中到探花了,他心裡便著實的感佩這位師老爺。有時出門拜客,定要送到門前,直待他走過費家,方纔進去,其畏妒總管也如此。直到三年服闋之後,穆子大的年紀一發多了,慮後之心十分急切,只得轉托朋友替他先容,把費隱公約到別處,方纔拜了門生。難得今日這個機會,他便不進屋子,合那班僕婦站在外間,想瞻仰瞻仰這位師老爺是怎的個老神仙樣子。只聽老爺先吩咐人預備開正門,又道:「就請師老爺罷。一來求他傳授心事,為此時療妒之方;二來借他遙作聲援,為將來御妒之計。」家人答應出去,老爺早帶了公子迎到二門台階下候著。此時長姐兒心裡打著:「這位師老爺連我們大爺都教得起,縱然不能照戲上扮的劉備老爺的那位諸葛軍師那麼個氣派兒,橫豎也有書上說的岳老爺的那位教師周先生那麼個光景兒,掉在地上,也不至於像《春香兒鬧學》上的陳最良。費隱公也把從前的秘訣傳授他一番,叫他回去培養氣魄。穆子大道;」只不錯眼珠兒從玻璃裡向二門望著。正盼望間,但見外面家人從二門旁邊跑進來,回了一聲說:「師老爺進來了。「門生所處的時勢,與別人不同,娶妾生子之事,一日也遲不得了。若要氣充魄定之後,才來商議才術,極少也得三、五年。」緊接著吱嘍嘍屏門大開,就請進那位師老爺來。他一瞧,先有幾分不滿意。到那須鬢皓然,精髓告竭的時節,就娶了姬妾來,也用他不著了。還求老師別作商量,想個早間種樹、晚上乘涼的法子,才於門生有濟。原來那位師老爺生得來雖不必「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那雙眼睛也就幾乎「視而不見」;雖不道得「鞠躬如也」,那具腰也就帶些「屈而不伸。」費隱公想了一會,又對他道:「『氣魄』二字究竟是少不得的,沒有浩然之志,如何行得道義出來?如今沒奈何,只得用個權宜之法,你自家沒有氣魄,把學生的氣魄借你去用一用。」半截真攙假的小辮兒搭在肩頭,好一似風裡垂楊飄細細;一片銀鍍金的濃鬍子繞來滿口,不亞如溪邊茅草亂蓬蓬。你今日回去,就要把娶妾的話劈空講起,他若窮究來歷,就說是學生的意思,因念同譜之情,不忍令先尊絕後,故有此舉。且看他如何答應,再來見我,我自有應變之法。穿一件本色裎鄉繭單袍子,套一件茄合色羽紗單褂子,他自己趕著這件東西卻叫作「羽毛外套」。那件外套上便釘著那副自來舊的補子,又因省了兩文手工錢,不曾交給裁縫,只叫他那個館僮給釘的,以致釘得一片齊著二道褂鈕兒,一片齊著三道褂鈕兒,便是朱夫子見了,也得給他注明說:「此錯簡,當在第三道褂鈕兒之上。」穆子大道:「若還這等說法,他畢竟要震怒起來,斷絕門生的來路,就要求見老師為善後之計,也不能夠了。費隱公道:「他不放你出來,我自有破柱取人的手段。」他看了看,似乎合「褻裘長,短右袂」的本義,也還說得通,就那麼「言其上下察也」的套在身上。頭上只管是明晃晃一項金角大王般的緯帽,那帽襻兒從帶上便「放之則彌六合」的來了。不必自己親征,只消幾個門下之士,以公討妒婦為名,趕到府上去,羞辱他一頓,連你也要發作幾句,還要逼你離絕他。到那時節,我自有法子引他入彀,決不至於有縱無收。腳下那雙皂靴底兒上的泥,只管膩抹了個漆黑,幫兒上倒是白臉兒扯光的一層塵土,雖然考較不出他是那年買的,大約從上腳那天直到今日,自來也不曾撢撢刷刷,「去其舊染之汙而自新」。長姐兒仔細一看,回頭合隨緣兒媳婦說道:「這是怎麼話說呢?只是這樁事情,利於急而不利於緩,一面托人尋親,一面與他講話。等他略有肯意,就娶進門,方纔沒有轉變。一個人就砢磣,也得砢磣出個樣兒來呀!難為咱們大爺,怎麼合他一個屋裡混混來著!若還盡了幾日,你是個沒有氣魄的人,就像舞仙童的一般,全看神仙附著他,方纔舞弄得起;一刻離了神仙,就要露出本相來,沒人畏懼他了。
」這個當兒,裡間兒的內眷也在那裡遠遠兒的從玻璃裡望外看。舅太太一見。所以這樁事情,再緩不得。」穆子大聽了這些話,不覺膽壯起來了,把他吩咐的言語,改頭換尾做了一篇新奇文字,去說那閫內將軍。先就說道:「敢則這是姑老爺天天兒叫得震心的他那位程大哥呀!這還用滿到是處找著瞧海裡奔(海裡奔:指希奇之物。走到家中,見了淳于氏,預先耀武揚威,把妒總管的聲勢著實誇張一遍,漸漸說到他身上來,說:「他征服了醋大王,威名遠播,常山縣中沒有一個妒婦不出來投降,不有兒子的都勸丈夫娶妾。凡是懼內之人,感頌他的恩德,都約齊了去拜門生,竟不通知一聲,把我的名字也開在數內。)去嗎!」張太太只問:「咱兒了?這也罷了,又有許多好事的朋友,要替他廣施德化,大家勸我娶校我再三回絕他,他就成群結黨做起武斷之事來了,刻了一篇征剿妒婦、公討忤逆的檄文,各處傳諭,說我年近五旬,未有子息,現為妒婦所制,不肯買姬置妾,以危宗祧,使妒總管之德化不能遍及於桑梓。仍限我十日之內,置買側室。」金、玉姊妹合丫頭們已經笑不可仰。便是安太太那等厚道人也就掌不住要笑,只合舅太大擺手兒說:「你悄悄兒的,看人家聽見。如過期不娶,即係不夫不婦、傷倫敗化之人,要一齊打上門來,聲其罪而致討。你說這樁事情好笑不好笑?」說著,大家又望外看。只見他從二門屏風台階兒上一步步用腳試著擦拉下來,到了平地,一副精神早已貫注到上屋跟前,卻不曾留心旁邊兒還有個主人在那裡迎接呢。」淳于氏聽了這些話,就翻轉面皮來,先罵一頓,方纔問他道:「你這些巧話要騙那一個?你這些硬話要嚇那一個?安老爺只得迎了兩步,把手一拱,叫道:「大哥,我這裡正要帶小兒到館竭誠叩謝,倒勞吾兄枉道先施,請屋裡坐。」他聽了,才連點頭兒帶哈腰兒,嘴裡嘁嘁測測,一陣有聲無詞,不甚可辨,大約說的是「豈敢豈敢」,卻又沒個裡兒表兒。我家絕嗣與別人何干,他來逼你娶小?就是男子不敢娶,婦人不容娶,也是仕宦人家的常事,又不是謀反叛逆,為甚麼就征剿起來?你道這是甚麼原故?原來漢禮到了人家裡,無論親友長幼,或從近處來,或從遠方來,或是久違,或是常見,以至無論慶賀弔慰,在院子見了主人,從不開口說話,慢講請安拉手兒了。明明是你自己生心要做不軌之事,又懼怕我的法度,不敢胡行,故此假借別人威勢來嚇制我。我是個不受欺騙、不怕嚇制的人,征剿不征剿,且等他上門,我自會抵敵。當下他只嘁測了那一陣,便奔了上房來。兩房伺候的兩個女人忙把簾子高捲起來,伺候師老爺進屋子。你從來不敢放肆,今日忽然大膽起來,這個初犯斷饒不得,好好跪過來領打!」說了這幾句,就揪住穆子大的耳朵,要用起家法來。這個當兒,裡間兒的女眷都過槅扇跟前來,隔著那層槅扇絹望外瞧。只見他一進門,不說長不道短,便舉手擎天毛腰拖地的朝上就是一躬,這一躬打下去,且不直起腰來,卻把兩隻手湊在一處,就著地兒拱送,嘴裡還說道:「恭喜,恭喜,叩叩,叩叩,叩叩。穆子大的刑罰往常是受慣的,如今有了靠山,正要處治他,那裡還肯受他處治?就像殺豬一般高嘶大喊起來,要等費隱公聽見,好發救兵的意思。」大家一看,這可是個希希罕兒,都在那裡納悶兒。安老爺懂得這個,說了句:「豈敢。誰想遠水救不得近火,倒在火上加起油來。淳于氏道:「你這等叫喊,難道是號召別人來擺佈我不成?」連忙趕過去,合他膀子靠膀子的也那麼鬧了一陣,口裡卻說的是:「還叩,還叩,還叩。」講究這叫作:「賓請拜,主人辭;」竟把丈夫擒倒在地,捏了家法打個不數。打完之後,又取一把交椅,朝東而坐,對了費家的宅子,呼了隱公的名字,高聲大罵起來道:「你自己要做烏龜,討了一伙粉頭在家裡接客,鄰舍人家不來笑你也勾了,你倒要勾引別人也做起烏龜來。賓再請拜,主人再辭;三讓三辭,然後相揖而退。你勸別人娶小,想是要把自己的粉頭出脫與他,多賣幾兩銀子,又好去販稍的意思。莫說我家的男子遵守法度,不敢胡行;」是個大禮。安老爺合他彼此作過揖,便說道:「驥兒承老夫子的春風化雨,遂令小子成名,不惟身受者頂感終身,即愚夫婦也銘佩無既。就是要討,也要尋個正氣些的,用不著那些騷貨。這個主顧落得不要招攬。」只聽他打著一口的常州鄉談道:「底樣臥,底樣臥!」論這位師老爺平日不是不會撇著京腔說幾句官話,不然怎麼連鄧九公那麼個粗豪不過的老頭兒,都會說道他有說有笑的,合他說得來呢。」罵了一頓,又指定醋大王的名字,把他腳色手本,細細的念將出來,說:「你的來歷那個不知?你的名頭那個不曉?此時他大約是一來兢持過當,二來快活非常,不知不覺的鄉談就出來了。只是他這兩句話,除了安老爺,滿屋裡竟沒有第二個人懂。前面的丈夫是你親手弄殺的,弄死丈夫是你親手弄殺的,弄死了丈夫還不替他守寡,孝服不曾滿,就發起騷來,要想出嫁。這樣忍心害理的事,虧你做得出!原來他說的這「底樣臥,底樣臥」六個字,「底」字就作「何」字講,「底樣」,「何樣」也,猶雲「何等」也;那個「臥」字,是個「話」字,如同官話說「甚麼話,甚麼話」的個謙詞。既出來嫁人,也要存些大體。醋大王的威風,關係天下婦人的體面,只因你一個喪氣,使天下的婦人都喪氣來,成個甚麼體統?連說兩句,謙而又謙之詞也。他說了這兩句,便撇著京腔說道:「顧(這)叫胙(作)『良弓滋(之)子,必鴨(學)為箕;嫁過來的時節若還三夜美麗夜不得成親,然後倒了威風,也還氣得你過;只熬得一夜不曾同宿,就去拜倒轅門,使男子得志,還要辦酒請罪他,這樣喪名敗節的事,也虧你做得出!良雅(冶)滋(之)子,必雅(學)為裘』。顧(這)都四(是)老先桑(生)格(的)頂(庭)訓,雍(兄)弟哦(何)功滋(之)有?」罵完之後,又去拷打丈夫;定要逼他畫了供招,千年萬載不敢娶妾,方纔住手。傘(慚)快(愧),傘(慚)快(愧)!嫂夫納銀(二字切音合讀,蓋「人」字也。到了第二日,氣憤不過,依舊向著東邊,重新罵起。正罵到發興之處,不想上百個男子一齊擁上門來,一個一拳,就把兩扇大門捶得粉碎。)面前雅(也)寢(請)互互(賀賀)!」老爺便吩咐公子:「請你母親出來。一齊叫喊道:「妒婦在那裡?快走出來!」幸虧是安太太素來那等大方,才能見怪不怪,出來合他相見。便忍了笑,扶了兒子出來,從靠南一帶繞到下首,才待說話,只聽他那裡問著老爺道:「顧(這)個秀(就)四(是)嫂夫吶銀(人)?」淳于氏見勢頭洶湧,知道眾怒難犯,口便應他:「我在這裡,你們要怎麼樣?」那個知竅的身子,與那雙在行的小腳,卻比口嘴不同,一步一步的縮將進去,要拴上房門,為閉關自守之計。」原來大凡大江以南的朋友見了人,是個見過的,必先叫一聲;沒見過的,必先問問:「這個可是某人不是?又對丈夫道:「你這個失志烏龜,難道看了妻子被眾人毆辱不成?」他這句話明明是個求救之意。」安老爺見問,忙答道:「正是山荊求見。」他這一肅整威儀,鄉談又來了,說道:「顧(這)四(是)要頂(庭)參格(的)(庭參者,行大禮也。穆子大怕他識破,故意做些畏縮之形,也隨著他的身子要躲進房去,卻像自家見了眾人,也不免於難的光景,被淳于氏推將出來,竟把房門閉上。外面的人聽見淳于氏的聲氣,一步遠似一步,知道婦人家膽怯,不敢出頭。」說著,只見他背過臉兒去,倒把脊樑朝著安太太,向北又是一躬。慌得安老爺還揖不迭,連說:「代還禮,代還禮。大家就乘虛而入,一步進似一步,竟打進內室裡來。穆子大看見眾人,做個躲藏不住的光景,方纔走去攔住道:「列位雖有盛情,也不該如此,還要分個內外才是。」安太太此時要還他個萬福罷,旗裝漢禮,既兩不對帳,待摸著頭把兒還他個旗禮,又怕不懂,更弄糟了。想了想,左右他在那裡望著影壁作揖,索興不還他禮。」眾人道:「胡說!你這樣沒用的人,少不得被妒婦磨死,絕了後代,這分人家指日之間就要冰消瓦解了,還有甚麼內外?等他轉過臉來,才說道:「師老爺多禮!我們玉格這麼個糊塗孩子,多虧師老爺費心,成全了他,一總再給師老爺道謝罷。」淳于氏躲在房中,回覆他道:「就是絕了後代,也是命該如此,與列位何干?要你們這等著急。」他只低了頭,紅了臉,一時無話。安老爺便讓道:「大哥請坐,待愚夫婦教小兒當堂叩謝。」眾人道:「我們眾人不是你公公的年姪,就是你丈夫的朋友。朋友絕嗣,就與我們絕嗣一般,怎麼不干我事?」他又道:「底樣臥,底樣臥!」公子早過來站端正了,向他拜了四拜。況且費老師大宣德化,遠近的婦人沒有一個不改心革面,偏是你這狗婦在近邊作梗,其實容你不得,要打死你這狗婦,等丈夫另娶一房,好生兒子。」說了這幾句,就骨骨碌碌,打到房門上去,其聲如雷,比起先捶門的聲勢更加利害。他又答了兩揖。等公子起來,他才笑呵呵的說道:「四(世)雍(兄),恭喜!只是手法不同,起先用拳頭,此時用巴撐,聲雖重而勢實輕,所以兩扇房門再打不碎。穆子大故意驚慌直來,跪在眾人面前替妻子討饒。恭喜!武(我)哈(合)你襪(外)涅(日)呢,叫胙(作)『日(石)吶恩(二字切音合讀,「能」也。眾人道:「既然如此,打便不打,這個妒婦斷然容他不得,你快快寫封休書,趁我們在這邊,休他回去。」淳于氏在裡面應道:「我又不犯七出之條,把甚麼題目休我?)攻虐(玉)』,今涅(日)真頭叫胙(作)『親(青)測(出)於藍』哉,阿拉?」(阿拉者,可是如此之詞,轉問之意也。」眾人道:「七件裡面,你倒犯了三件,還沒有題目?」淳于氏道:「那三件?)老爺又向他打了一躬,說道:「『此夫子自道也』,改日還當竭誠奉請。」列公,你看這位安老先生,也算得「待先生其如此恭且敬也」了。」眾人道:「妒是一件,不生子是一件,不孝是一件。這三件之中,那一件是不該出的?誰想他自己心裡猶以為未足,還要叫太太帶兩個媳婦來拜見老夫子。太太卻有些不願意了,只得說道:「我才打發他們倆到佛堂裡撤供焚錢糧去了,得會子過來呢,怎麼好倒勞師老爺盡著等他們呢?」那房門外面現有文房四寶,眾人一邊說,一邊寫,到說完的時節,連休書草稿都替他打就了,竟拿住穆子大,要他謄真。穆子大不寫,眾人就千」不孝」、萬」烏龜」罵將起來。先請坐下,改日再叫媳婦兒拜見罷。」安老爺見如此說,這才罷了。罵之不已,又扭住他的胸脯,你捶一空拳,我踢一虛腳,做個打草驚蛇之意。丫鬟使婢看見,只說家主果然吃打,都驚慌啼哭起來。太太一面叫人倒茶,一面自己也就進了裡間兒。舅太太迎著笑說:「姑太太,你真是個好人,直算救了倆媳婦兒一場大難!穆子大叫喊道:「列位不要打,我寫就是。」眾人放了手,穆子大提起筆來,一揮而就。」按下這裡。卻說安老爺見一切禮成,才讓師老爺歸坐,請升了冠。眾人捏了休書,又逼他去僱轎子。內中有一個道:「費老師就在隔壁,他家轎夫轎子都是現成的,問他借用一用就是了。一時倒上茶來,老爺見給他倒的也是碗普洱茶,早料到這樁東西師老爺一定是「某未達,不敢嘗,」忙說:「師老爺向來不喝茶,你們快換碗姜湯來罷。」僕婦們連忙換上姜湯來。」眾人道:「也說得是。我們喊了半日,口也乾了,大家一齊過去,一來借轎,二來吃茶,略歇一歇力,再來打發妒婦起身。那等熱天,他會把碗滾開的姜湯唏溜下去竟不怎的不算外,喝完了,還把那塊姜撈起來,擱在嘴裡嚼了嚼,才「」的一口唾在當地。旁邊一個婆兒連忙來揀,看了看,不好下手,便從袖口兒裡掏了張手紙,疊了四折兒,把那塊姜捏出去。」就一齊走了出去。不多一會,有個老婦人走將進來,對著穆子大道:「你家為甚麼原故,門都被從打下來?安老爺這才合他彼此暢談。只這一談,師老爺一陣大說大笑,長姐兒又留神瞧見他那一嘴零落不全的牙了。大娘在那裡?為甚麼不見?敢則是一層黃牙板子,按著牙縫兒還漬著許多深藍浅綠的東西,倒倣佛含著一嘴的鍍金點翠。長姐兒合梁材家的皺著眉道:「梁嬸兒,你回來可好歹好歹把那個茶碗拿開罷,這可不是件事!」穆子大並不回言,只把指頭指著房內。那婦人道:「原來躲在裡面,這等快請出來,有我在此,不怕那個吃你下去。」說著,只噁心得他回過頭去向旮旯兒裡吐了一口清水唾沫。這個當兒,又聽老爺叫取師老爺的煙袋荷包去。他若再來放肆,拚我老性命結識他。」淳于氏在門縫裡面張了一張,原來是換首飾的婦人,叫做錢二媽,一向在他家走動的。當下兩三個僕婦答應一聲,便叫那個小小子兒麻花兒去取,大家都在廊下等著。一時,麻花兒取進來,眾人一看那個藍布口袋,先噁心了一陣。淳于氏就把門縫一開,招了他進去。錢二媽問他原故,他把始末根由,略略說了幾句。且不必問他是怎的個式樣,就講那上頭的油呢,假如給了剃頭的,便是使熟了的絕好一條槓刀布,卻又合他那根安著猴兒頭煙袋鍋兒、黃白加黑冰裂紋兒的象牙煙袋嘴兒、顫巍巍的毛竹煙管兩下裡拿著。這件東西,說書的要不費些考據注疏工夫解出來,聽書的可就更聽不明白了。錢二媽道:「這等說起來,是通縣的公憤了。自古道:『從怒難犯。請問煙袋鍋兒怎麼叫作「猴兒頭」呢?列公,你只看那猴兒,無論行住坐臥,他總把個腦袋紮在胸坎子上,倒把脖兒拱起來。』又都是些舉人秀才,不是惹得的,少刻打進房來,連我也不分皂白,老人家吃虧不起,放我出去罷。」淳于氏一把扯住,低聲囑咐他道:「他們就要休我回去,正沒個解勸的人,你千萬救我一救。然則這又與師老爺的煙袋鍋兒何干?原來凡是師老爺吃煙,不大懂得從煙袋荷包裡望外裝,都是從那個口袋裡捏出一撮子來,塞在煙袋鍋兒裡。」錢二媽道:「怎麼樣一個救法?你趁此時對我講,省得眾人進來,商量不及。及至點著了,吃完了,他可又不大懂得往地下磕,都是一撒嘴兒順著手兒把那煙袋鍋兒往地下一墩,那鍋兒裡的煙灰墩的乾淨也是這一墩,墩不乾淨也是這一墩。假如墩不乾淨,回來再裝,那半鍋兒煙灰可就絮在生煙底下了。」淳于氏道:「不過開條門路,容他娶一房就是了。」才說得完,那些眾人就領著轎子,依舊擁了進來,說:「轎子到了,快些開門!越絮越厚,莫講辰年到卯年,便一直到他「蓋棺論定」,也休想他把那煙袋鍋兒挖一挖。為甚麼他一天到晚煙只管吃得最勤,卻也吃得最省?若尺一刻,我們依舊打進來了。」錢二媽道:「列位相公,請息尊怒。請教一個煙袋鍋兒有多大力量?照這等墩來墩去,有個不把腦袋墩得傴僂回來成了猴兒頭模樣兒的嗎?我是換首飾的錢二媽,偶然走到的,你們請退一步,待我出來調停。」眾人道:「除了打死,只有休的一法,沒有甚麼調停。此他那個煙袋鍋兒之所以名「猴兒頭」也。那個象牙煙袋嘴兒又怎麼是「黃白加黑冰裂紋兒」的呢?」口便這等說,眾人的身子卻退開了許多。錢二媽把門縫一開,走出來道:「列位相公的意思,不過要穆相公娶校如今是我代做主張,容他娶就是了,何須這等發怒?這就得曉得馴象所寵然一物的那個大象了。象這種畜生,他那張嘴除了水、谷、草三樣之外,不進別的髒東西,所以象牙性最喜潔。」眾人道:「你的話那裡作準,除非妒婦口裡明明白白說個』肯』字,我們才罷;不然,定要休他回去,出空了房子,好另娶新人。只要著點惡氣味,他就裂了;沾點臭汁水兒,他就黃了。」說了這一句,又大家囉?起來,要打的要打,要休的要休,還說臨行之際,每人只打一拳,當做送風的筵席。怎禁得起師老爺那張嘴不時價的把他叼在嘴裡呢!何況遇著赴席,喝著酒還要吃袋煙,嘴裡再偶然有些倒不過窖來的東西,漬在牙牀子、嘴唇子的兩夾間兒,不論魚肉菜蔬、乾鮮乳蜜,都要借重這個象牙煙袋嘴兒去掏他。錢二媽對著門縫道:「大娘你便依我的話,容他娶一房罷。」淳于氏道:「眾人勒逼我做,我其實不許;及至掏出來,放在眼底看看,依然還要放在嘴裡咂咂嚥下去。那個雪白的象牙合他那嘴牙是兩個先天,怎的會不弄到半截子焦黃,裂成個十字八道?像你方纔好好的勸,我自然肯依。」錢二媽道:「何好?此又他那個象牙煙袋嘴兒之所以成了「黃白加黑的冰裂紋兒」也。然則那煙袋桿兒又怎的會「顫巍巍」呢?大娘許過了,你們還有甚麼說得?」眾人道:「這是緩兵之計,不要聽他。太凡毛竹都是一頭兒粗一頭兒細。師老爺那根煙袋,足夠營造尺五尺金長一個粗頭細尾的竹竿兒,那頭兒再贅上一個漬滿了煙灰的猴兒頭,有個不發顫的麼?」錢二媽道:「你們幾百位相公動了公憤,一個人一口涎唾,就淹得人死的,怕甚麼緩兵之計?難道他騙你回去,好出名告狀不成「若還不信,我做保人就是了。此又「顫巍巍」之所以然也。當下眾人看了這兩件東西,一個個齜牙裂嘴,掩鼻攢眉,誰也不肯給他裝那袋煙。」眾人道:「既然如此,穆兄不許在家,跟了我們出去,直等尋了親事,揀了日子,與新人一同進門,省得你在家受氣。成親之日,若有一句話說,少不得從頭做起。便叫麻花兒裝好了,拿進香火去,請他自己點。師老爺吃上這袋煙,越發談得高興了,道是今年的會墨那篇逼真大家,那篇當行出色;連你這個保人,也辦口棺材伺候。」說完,扯了穆子大,一齊擁出去了。他的同鄉怎的中了兩個,一個正是他同案,一個又是他的表兄。只顧這陣談,可把袋煙耽擱滅了,滅了他竟自不知,還在那裡閉著嘴只管從嗓子裡使著勁兒緊抽。淳于氏待眾人去後,少不得要咒罵一場,痛哭一頓,這是婦人家的故態,不消細述。當晚丈夫不在,就把錢二媽留在家中,一來做伴,二來商議翻招。這個當兒,呼噜呼噜,早灌了一筒子唾沫了。老爺見師老爺的煙滅了,將要叫人拿香火,恰巧那個麻花兒一時不在跟前。當不得這個婦人是妒總管的心腹,預先吩咐定了,把他埋伏在近處,到計窮力竭之際,著他進來收兵的,不但不勸他翻招,還說許多利害的話,使他懾服到底。卻說眾人擁了穆子大,不往別處,竟到費隱公家,把征服妒婦、面取供招的話回覆了一遍。一回頭,正看見長姐兒站在那邊,安老爺是一生忠厚待人,從不曉得甚麼叫作鬧脾氣,嫌人髒,笑人怯,便叫長姐兒道:「你過來,把師老爺的煙點點。」這一下子可要了他的小命兒了!費隱公把穆子大留在家中,又替他吩咐家人,遍訪女色。家人去了幾日,回來覆命道:「訪得有兩個婦人,都有絕色,媒婆支知會了。登時急得他臉皮兒火熱,手尖兒冰涼,料想沒地縫兒可鑽。只得拿過香盤子來,還想閃展騰挪,鬧個「捂著耳朵放炮仗」,單撒手兒去點。但不知是老爺代相,還是穆相公自己去相?」費隱公道:「穆相公生平懼內,不曾見過婦人,那裡知道好歹?怎當得師老爺手裡的煙袋也顫,他手裡的盤香也顫,兩下裡顫兒哆嗦,再也弄不到一塊兒。老爺看了,說道:「我不會吃煙,也罷了,怎的你給人點煙都不在行呢?有心娶妾,索性娶個好的,不然空費了這個名色,又枉費我一片心機,竟是我去代相罷了。」自己坐著轎子,出去相了半日,回來對穆子大道:「也是兄的造他,兩個婦人都是尤物,我相了半日,不能定其去取,不如都用了罷。你把那隻手拿住煙袋就好點了哇。」老爺如此一指點。」穆子大道:「豈有此理,就娶一個也是萬幸的了,非老師大力決不至此。一之已甚,其可再乎?他這才更「缸裡擲骰子--沒跑兒了」,萬分無奈,只得鼻子裡閉著氣,嘴裡吹著氣,只用兩個指頭捏著那煙袋桿兒去點。偏生那油絲子煙又潮,這個當兒,師老爺還騰出嘴來向地下「呱咭」吐了一口唾沫,良久良久才點著了。」費隱公道:「一鋤頭也是動土,兩鋤頭也是動土,我有心做個惡人,索性教你享福到底。況且你娶妾一事,原為生子而設,怎見得娶來那一個就斷會生?他此時便像放了郊天大赦一般,忙鬆了那根煙袋,把身子一扭,一掀簾子。出了門兒,扔下香盤子,一溜煙望後就跑。萬一與尊閫一般不能生育,又要央我做起事來,那樣發棠之請,就不敢從命了。你若都娶回去,一個不生,還有一個做了備卷;舅太太只從玻璃裡指著他暗笑,他也不曾留心,梗梗著個脖子如飛而去。這裡師老爺吃完那袋煙,才戴上帽子要走。若還兩個都生,一發是樁好事,難道中年得子,還怕他多了不成?」穆子大見他說得有理,就不怕折福,居然僭妄起來,竟把兩個佳人一齊聘了。安老爺主人情重,見師老爺那根帽襻兒實在脫落得不像了,想著衣冠不整也是朋友之過,便說:「大哥莫忙,把帽襻兒扣好了。」他從諫如流,連忙伸了一把漬滿了泥的長指甲,也想把那扣兒掳上去。費隱公揀個好日,把以前出力的門生一齊傳到,好送他過去成親。臨行之際又問他道:「前日吵鬧的時節,你知道我吩咐眾人扯你出來的意思麼?只是汗漚透了的東西,又輕易不活動,他那來回扣兒怎得還能上下自如?些微使了點勁兒,吧,兩截兒了。」穆子大道:「門生不知,正要請教。」費隱公道:「總是因你沒有氣魄,恐怕離了眾人,決要露出本相來,被他看破淺深,這娶妾之事就依舊不穩了,所以帶你出來,使他不知虛實。安老爺著實不安。他倒坦然無事的一隻手扶了帽子,一隻手揪著那根折帽襻兒,嘴裡還說道:「寢,寢,寢。如今送你三個進門,只當把皇帝扶上龍?,文官武將的事都做完了,這個皇帝要你自家去做,眾人的氣力著不到你身上來。」(寢,請也。)才告辭而去。就是起兵剿妒之事,也不是真正義舉,止可一試,不可再試的。從今以後,你須要自家爭氣,把別人的氣魄認做自己的氣魄,一句話也講錯不得,一樁事也做錯不得;這麼個當兒,偏偏兒的安老爺養活的那個小哈吧狗兒從後院兒裡跑過來,見了師老爺,是前攛後跳,撲著他咬。當下安老爺依然叫人開了屏風,親自送到腰房才回。若還並了一著,又等他爬到頭來,不但前功盡棄,連那兩位佳人還不知死所。這番陰騭都歸到我身上來,不是為好,反是造孽了。又叫公子跟到書房,給師傅謝步。裡頭的女人們便趕緊拿鋸末子守地。你須要謹記此言,不可忽略。」穆子大道:「門生受老師再造之恩,只當重做一世人了,怎敢不圖振作?丫頭們又拿了個手爐,燒了塊炭。抓了一把唵吧香(唵香:大香。從今以後,強將部下無弱兵,斷斷不失門牆之體,求老師放心。」費隱公吩咐之後,等兩乘轎子抬到門前,叫他隨了新人一齊進去。唵吧,大的意思。)燒著。淳于氏起先只許一個,如今見了一雙,況且又美到極處,一個抵得幾個的,竟把眉毛氣得直豎,就當了眾人發作起來,說:「許了娶,不容他娶,就是我的不是;許他娶一個,如今娶起兩個來,這是誰的不是?梁材家的早把那個茶碗拿去洗了又洗,扣在後院兒裡花棵兒底下。正忙著,安老爺進來問道:「怎的客走了,忽然倒掃地焚香起來?眾人請講一講。」眾人道:「一個娶得,十個也娶得了,豈但兩個?」安太太只得含糊道:「親家合大姐姐回來借咱們的地方兒作主人,難道也不給人家打掃打掃地面麼?」安老爺倒也信以為實。難道你要借端生事,好趕他出去不成?」大家又鼓噪起來,把以前的聲勢從新做起。舅太太憋不住,早嚷起來了,說道:「姑老爺,要說你真瞧不出你那位程大哥那個腦袋合他那身打扮兒的噁心來,我就再不信了。」安老爺道:「阿!淳于氏也不肯甘心,竟要拚了性命,與眾人抵敵。虧得錢二媽夾在中間,做好做歹,替他排難解紛,這樁好事才不致於決裂。怎的這等娃娃氣!陶面削瓜,尹軀植鰭,姬手反掌,孔頂若圩,究竟何傷盛得?錢二媽等眾人去後,把淳于氏扯進房中,再三苦勸,又與他抵足而眠,使他不見所見,不聞所聞,竟像吃酒醉的一般,鶻鶻突突過了一夜。穆子大倚了眾人的虎威,不顧天顏咫尺,竟在輦轂之旁做起越禮犯分的事來,把兩副鋪蓋並做一?」舅太太道:「是喲!難道他那件褂子上的補子也該那麼跳著格磴兒釘的嗎?,大家共枕同眠,疊成一個「磊」字。以生平不近一色之人,忽然驕奢淫欲,享起王侯天子之福來。」安老爺道:「我倒請教,怎的叫作個『士志於道』?你們那裡曉得他那個人,誠篤長厚的可敬!你說他這場春夢從那裡做起?到了第二日,也虧他膽力兼雄,智勇俱備,惟恐淳于氏要絮聒他,故意尋些事端,打張罵李,把手下的丫鬟僕人個個都整飭一番,要使家主婆聽見,知道他帽兒向前,今年不比往年的意思,竟把眾人去了丟下來的餘氣剩魄,整整使了一日。」一面說著,一面摘帽子脫褂子,安太太便叫長姐兒來收衣裳。那知長姐兒此時的忙,如何顧得到此。淳于氏只道他有恃而然,恐怕一有響動,又要激起事來,只得隨他舞弄,陽為不知,在房中坐了一日。到第三日上,少不得兩位新人要請他出來,同拜三朝。你道他在那裡作甚麼?原來他從方才點了那袋煙跑到後頭去,屋子也不曾進,就蹲在那台階兒上,紮煞著兩隻手,叫小丫頭子舀了盆涼水來,先給他左一和右一和的往手上澆。及至走到堂前,與穆子大立在一處,各人抬頭一看,不覺四滴眼淚一齊流下肋來,背了新人暗暗的哭了一會。哭到後面,知道掩飾不來,索性摟做一團,號號啕啕哭個尺興。澆了半日,才換了熱水來,自己泖了又泖,洗了又洗,搓了陣香肥皂、香豆面子,又使了些個桂花胰子、玫瑰胰子。心病難醫,自己洗一回又叫人聞一回,總疑心手上還有那股子氣息,他自己卻又不肯聞。這是甚麼原故?只因他夫妻兩口做親二十餘年,不曾相罵一場,不曾分宿一夜,穆子大自從吵鬧之後,就隨了眾人出去,成親之日雖然進來,也不曾與他會面,直到此時方纔聚一處,兩片慈心一齊發動起來,倒是男子的眼皮預先紅起。直洗到太太打發人叫他,才忙忙的擦乾了手上來。繃著個臉兒,只道這件事屋裡不曾留神,不想才一進門兒,舅太太便怄他道:「長姐兒呀,好漂亮差使啊!穆子大成親之夜,還怕眾人去後,自己孤立少援,兩處的洞房料想不能安堵,即使緊閉重關,死守一處,少不得有一處受虧,所以把兩?鋪蓋並做一?」太太也不禁笑道:「該!那都是他素日乾淨拐孤出來的!,全是為此,要做個聯兵禦敵之計。誰想波恬浪息,枹鼓不鳴,不但沒有烽火之驚,還帶挈他在中軍帳裡享了一夜帝王之福。」舅太太又道:「只恨我方才出不去,我要在跟前,必攛掇你們老爺叫你把那袋煙抽著了再遞給他!」這一怄,把個長姐兒羞的幾乎不曾掉下眼淚來。你說穆子大心上感激他不感激他?當晚雖然感激,還說他這片好意未必出於自然,都是錢二媽挽回之力,焉知不是他要起兵,為左右之人所制,要養精蓄銳,等扯勸的人去了,然後與他為難也不可知,所以第二日耀武揚威,虛張聲勢,全是為此,要做個先聲奪從之計。何小姐笑道:「娘,何苦呢!」便催著他給老爺收衣裳帽子去了。誰想他偃旗息鼓,絕不攖鋒,不但不做驕兵,連應兵也不肯做,使自己唱凱而旋,以致兩位新婦替他頌德稱功,奏了一夜武成之樂。你說穆子大心上憐憫他不憐憫他?安老爺道:「你大家此等見解,尤其可笑。夫所謂『西子蒙不潔』者,非以其蓬頭垢面也,是責備他既受越王重托,便該終身報越;此時見了,以二十餘年不曾反目的夫妻,忽然吳越了許久,又新被這些德化,所以不知不覺做了被感的豚魚,先對他流起淚來。婦人家的眼淚又比男子不同,時時刻刻放在眼裡伺修,要用就流下來,不用就收上去,隨你甚麼男子,再哭不過婦人。既受吳王深恩,何得匿怨事吳?到頭來既為惡已甚,為善不終,卻又辜負了兩家,轉暗地裡隨了他苧蘿初會的那個大夫范蠡,閒泛五湖去了。所以這一次的哭法,雖是穆子大佔先,究竟不能持久,淳于氏才哭動頭,他眼淚就有些告竭了。見妻子哭得可憐,自己陪他不過,就叫兩個新人跪下相勸。這等的『穢德彰聞』,焉得不『人皆掩鼻』?所以下文便說:『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淳于氏的威風倒了幾日,才討得他這點贏頭,也不好十分自大,就把兩個一齊扶起,與他同拜三朝,禮貌之間,十分優待。穆子大看了,竟把自己當做神仙,卻像從今以後不但朋友用不著,連隔壁的妒總管都要禪位與他,這一世的門生,自然收不盡了。』合起來講,這章書的大旨,講得是凡人外質雖美,內視自慚,終不免於惡,多端作惡,一念自修,便可與為善。那程老夫子便算欠些修飾,何至就惹得你大家『掩鼻而過之』起來!當晚就別了新人,與淳于氏復敦舊好,少不得把請罪的筵席,放在情興裡面乾折與他,不像費老師公請一家,使吃虧之人不能獨享。淳于氏的筵席,不但與醋大王不同,不肯花錢費鈔,連」情興」二字也不肯破慳。」舅太太聽了這話,真耐不得了,站起來問著安老爺道:「姑老爺,你這麼著,你這會子再把你那位程大哥叫進來,你就當著我們大傢伙兒,拿起他那根煙袋來,親自給他裝袋煙,我就服了你了!」安老爺聽了,沒得說,只搖著頭笑向公子道:「是故惡夫佞者。知道他是喜哭的人,只把眼淚去結識他,使他陪哭不過,定要想個止淚之方。新人不在面前,少不得要自己下跪,再討他些贏頭到手,那以前失去的威風就不怕不復了。」列公聽這段書,切莫道怪那燕北閒人,也切莫笑那程老夫子這班朋友。其實「君子未有不如此」,並且還不止於此。等他完事之後,不知不覺就啼哭起來。此時的眼淚,不像日間流得洶湧,故意使他涓涓滴滴,做個細水長流。他一樣有眼根,卻從來不解五包六章何為好看,何為不好看,(一樣有耳根,卻從來不解五聲六律),孰為好聽,孰為不好聽。鼻之於嗅也,除了吃一口腥魚湯,他叫作透鮮,其餘香臭羶臊,皆所未經的活潑之地。從一更哭起,哭到三更,隨你苦勸,再不肯住。穆了大拗他不過,畢竟墮入計中,爬起?口之於味也,除了包一團酸餡子,他自鳴得意,其餘甜鹹苦辣,皆未所鑿的混沌之天。至於心,卻是動輒守著至誠,須臾不離聖道。來,跪在踏板上面,把丈夫改做尺夫,淳于氏還肯住;直等他俯伏在地,把尺夫改做寸夫,然後收住哭聲。所以世上惟這等人為得天獨厚,也惟這等人為受福無窮。只是這位程師老爺,看他從前到吏部給安老爺打聽公事,以至近日公子練場那天他在書房陪安老下棋,一切舉動言談,也還不到得這等腐臭。發放他起來同睡。睡了一會,就把以前吵鬧的來歷,細細盤問他道:「我與你兩個,惡殺了還是夫妻;何以今日一朝「動則變,變則化」,就變化到如此?語不云乎:「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那一班眾人,好殺了也是朋友。為甚麼央了他們,擺佈起我來?
」又云:「砧刀各用。」蓋上房為燕居之所,師爺乃圅丈之尊。還虧我那一日知機,不肯與他對敵,若還走了出去,你一拳我一腳,豈不打死在他們手裡?這還是那個的主意?師爺在二門以外,自安老爺以至公子,是臭味與之俱化;師爺到了二門以內,自安太太以至媼婢,是耳目為之一新。你好好對我說。若是別人強你做的,也還恕得你過,我不但不怪你,連眾人也不去怪他。何況師爺之為師爺,又未免有些「遷乎其地,而弗能為良」,怎的會不弄到如此?這是個至理,不足為怪。他要逼我做個賢婦,也是一片好意,難道有甚麼仇氣不成?若還是你自家的主意,有心叫人處治我,就比強盜的心腸更甚一倍了,還與你做甚麼夫妻?不然七十二侯,縱說萬類不齊,那《禮》家記事者,何以就敢毅然斷為「爵入大水為蛤」哉?此格物之所以難也。不如一索吊死,到閻王面前去伸口怨氣。只怕妒總管的威風,行不到陰司裡去;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自進門起不曾得閒,直到此時,諸事完畢,才得回到自己房中。就是那一班惡人,也不肯為了朋友,趕到閻王面前來遞公揭。你這個新郎只怕做不長久。歇息了片刻,因惦著晚飯是舅母、岳母移樽就教,給他父母賀喜,他夫妻三個也不及長談,便各各脫去禮服,換上常衣,仍到上屋來伺候。舅太太見他姊妹兩個過來,笑道:「二位姑奶奶來得正好。我既要死,也不肯好好就死,定要把新來的人打上幾十頓,罵上幾百遭,等他那兩條性命將要結果的時節,我才到陰司去等他,決不肯為他而死,還容他在世上享福。你如今從直說來。今日請客,咱們娘兒們是借人家的地方兒,就趁早兒張羅起來罷。」安老爺早攔道:「怎的認真反客為主起來?」穆子大見他這些言語,又說得婉轉,又來得急切,只道他果是真心。自己躊躇道:「他若知道這番舉動不是自己的意思,一定肯原諒我,把往事付之東流,就只當不曾反目,這兩個新人落得好過日子了;」舅太太道:「槅!今兒個咱們得分清楚了,你們爺兒三個是客,我們娘兒四個是東家。若還不說真情,自己認了不是,他就愈加仇恨起來,那些打罵新人、自己上吊的事,都是做得出的,那有這許多精神去替他啕氣?」穆子大想到此處,就作那些圈套果然是自己做的,也要借重別人替他任過,那裡肯把別人的過失認到自己身上來?你們帶著你們的兒子等著吃,我們各人帶著我們各人的女孩兒張羅我們的,不用姑老爺管。回來還帶是讓是你們爺兒三個上坐,我們娘兒四個陪著。就把始末根由和盤托出。說:「這些罪過不但與自己無干,連眾位朋友,也不過是體天行道。我們就是這麼個糙禮兒,姑老爺愛依不依。不你就別吃,還跟了你那塊大哥吃去。總是費老師一片好心,看先人面上,不肯使我絕後,所以號召眾人,幫扶我做事的。就是趕進來打你,也是虛張聲熱,要逼你個』肯』字出來,那有當真毆辱之理?」安老爺那裡肯依,還只管謙讓。安太太說道:「老爺,我看咱們竟由著大姐姐合親家怎麼說怎麼好罷。即使你不知機,出來與他對敵,我也要喝退眾人,難道肯把自己的妻子與別人沾手不成?這是斷斷沒有的事。你合他讓會子,也是攪不過他。」安老爺道:「我倒從不曾見『賓之初筵』是這等的『溫溫其恭』法。」淳于氏見他肯說真情,就歡喜不過,又把許多的甜言蜜語去哄誘他,還要盡其底裡。穆子大要全直道,索性說個盡情,連妒總管傳授的心法,都被他透漏出來,說:「妒婦不是無用之人,化得轉來就是內助。」竟沒奈他何!舅太太也不來再讓,早同張太太帶著金、玉姊妹調停起坐位來。你如今化轉來了,將來助內之功,正不可限量,豈止不妒而已哉。」淳于氏道:『他既然會變化妒婦,畢竟有個化妒之方,你一發也說一說。便在那上房堂屋裡對面放了兩張桌子,中間止留一個放菜的地方,把安老夫妻的坐位安在東席面西,他同張太太在西席面東相陪,公子合金、玉姊妹兩個分兩席打橫侍坐。當下擺上果子,大家讓坐。我是已化之人,雖然用他不著,也待我記在肚裡,等你生出兒子來,好教他一教。省得你是有事的人,將來要忘記了,可惜這樣的秘訣,不能夠傳授子孫。張太太合舅太太道:「咱倆到底也得給他老公母倆斟個盅兒耶!」舅太太道:「你老那小醬王瓜兒似的兩把指頭,真個的還要鬧個『雙雙手兒捧玉盅』嗎?」穆子大道:「也說得是。」就在他肚子上面登壇說法起來,把先用氣魄、後用才術的話,有條有理說了一遍。依我說,這個禮兒倒脫了俗罷。」安太太也攔道:「那可使不得。淳于氏得了真傳,就像九尾狐狸學會了偷精吸髓之法,不但以前攝來的氣魄沒得還他,連將來未吐之氣、未生之魄都要預先攝過來了。當晚歡歡喜喜,睡到天明。依我說,今日這席酒,你二位都是為玉格費心,竟罰他斟罷。」舅太太也道:「有理!第二日起來,把那兩個姬妾優待如初,不露一毫聲色。到了晚上,穆子大要與新人同睡,先來稟命於他,說:『做親的舊例,一月之內,新人不守空房。」當下公子擎杯,金、玉姊妹執壺,按座送了酒,他三個才告座入席。安老夫妻此刻看了看兒子,是已經登第成名,媳婦又善於持家理紀,家裡更有這等樂親戚情話的一位舅太太,講耕織農桑的一雙親家,時常破悶幫忙,好不暢快。要等滿月之後,才好定一個規矩,或是每人一夜,或是你得一夜,他們兩個共得一夜,且到臨時酌擬。如今不曾滿月,只得要去相伴他。一面喝著酒,大家提了些已往,論了些將來。安老爺這裡只管酒到杯乾,卻見公子只端了杯酒在那裡虛作陪飲。屈你獨宿幾晚,到滿月之後,我過來多睡幾時,補還你的欠帳就是。」淳于氏道:「既然如此,昨夜就不該過來了。老爺便吩咐道:「家庭歡聚,不必這等競持,你只管照常喝。」公子答應著,拿起酒來唇邊抿了一抿,卻又放下了。」穆子大道:「那是一向虧負了你,心上不安,要過來暴白心事,故此不拘常格,過來宿了一晚。如今說明白了,還要去循循舊例。安老爺問道:「想是酒涼了?」只見公子欠身回說:「酒倒不涼,近來總沒大喝酒了。」淳于氏想了一會,就對他道」既然如此,你去就是了,何面說得?」穆子大聽見這一句,只當奉了溫旨,有甚麼不遵?」老爺道:「為甚麼?你的酒量也還喝得,再者,我向來又准你喝酒,為甚麼忽然不喝了?竟到以前作樂之處,自己脫了衣服,先爬上?,專等那兩位新人來寫「磊」字。」公子見問,無法,只得推說:「因一向在書房裡讀書,怕耽擱了工夫,所以戒了。除了赴宴那天領了三杯瓊林酒,其餘各處宴會也不曾喝。等了一更天氣,再不見新人進房,只說他與大娘說話,不好抽身,只得披衣而起,要走去叫喚。不想爬下?」老爺大笑道:「我只曉得個『發憤忘食』,倒不曾見你這『發憤忘飲』。並不是我自己愛吃兩杯酒一定也要捉住兒子吃酒,豈不見『鄉黨』一章,我夫子講到食品,便有許多不食的道理。一看,那兩扇房門起先是開著的,如今忽然閉了,心上已有三分疑惑;及至走去開門,又是反扣著的,連聲叫喚,再沒有人答應,就愈加愁悶起來。逢著酒場,則曰『惟酒無量』。夫『無量』者,『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之謂也,只不過『不及亂』耳。原來是尊夫人的計較,起先稟命的時節,穆子大前腳走來,後腳就被他跟到,趁那兩個姬妾不曾進房,就如飛取一把鐵鎖把房門鎖上,自己陽為不知,竟去關門睡了,使那兩個姬妾既不得進房,又沒處借宿,彼時是隆冬天氣,不必不凍斷狗筋。穆子大立了一會,只見門又曳不開,人又叫不應,知道是醋病發作,卒急難醫,只得脫了衣服,又爬上?你看我夫子一生是何等『學不厭,教不倦』的工夫,比你這區區取科第如何?又何曾聽得他幾時戒過酒?,冷冰冰的睡了一夜。睡到第二日,等淳于氏開了房門,放他出去,只見那兩位新人,凍得頭青面紫,抖作一團。況且今日舅母合你岳母這一席,正為我二老的教子成名,你的顯親繼志而設,正是你菽水承歡之日,非傴僂聽命之日也。」因回頭道:「太太,叫人取個大杯來,你我今日就借二位親家這席,給他開酒!問他那裡睡了一夜,那兩個新人要說,被上面的牙齒與下面的牙齒相打不過,一句也說不出來。穆子大甚是不安,要想扯他上?」這話且按下不表。卻說金、玉姊妹兩個自從前年賞菊小宴那天,為了閨房一席閒話,惹得公子賭了個中舉、中進士的誓,要摔那瑪瑙杯。,自己脫了衣服,把熱身子焐他一焐,又怕淳于氏看見,不好意思。只得做眉做眼,把牙齒咬了幾下,做個仇恨妒婦之意,也不曾敢說出來,淒淒楚楚的過了一日。幸喜那杯不曾摔得,他卻從那日起滴酒不聞,兩個心裡正有些過意不去,不想今日之下竟被他說到那裡應道那裡,一年半的工夫,果然鄉會連捷,並且探花及第,衣錦榮歸了。兩個十分「意不過去」之中,又加了一層「喜出望外」。等到晚上,恐怕淳于氏又用前法,要擺佈他,就預先吩咐新人,叫他坐在房中,不要出去,「開了房門等我,我到點燈時節自會進來。」那兩個新人果然依了這句話,不曾到晚,就以補睡為名,都上?此時覺得盼人家開酒的心比當日勸人家戒酒的心還加幾倍。因此,從前幾日姊妹兩個便私下商量定了,要等他回家的第一晚,便在自己屋裡備個小酌,給這位新探花郎賀喜開酒。安歇也,開著房門,專等他來訴苦。穆子大在書房坐了一會,知道淳于氏沒有好意,竟不去稟命他,到點燈時節,往新人房裡竟走。卻也未嘗不慮到人家的氣長,自己的嘴短,得受人家幾句俏皮話兒,一番討人嫌的神情兒。恰巧今日舅太太先湊了這等一席慶成宴,料著他一定興會淋灕的快飲幾杯,這場酒官司可就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打過去了,晚間洗盞更酌,便省卻無窮的宛轉。不想走到門邊,又有詫事,那兩扇房門起先叫他開著的,如今忽然閉上了。只說那兩個新人怪我累他受苦,故意閉門不納,要使我求告的意思,就一面叫,一面推,要新人放他進去。不想公子從此時起便推托不飲,倒惹得老人家追問起來。正愁他不好登答,忽然聽得公婆要給他開酒,兩個大喜,答應一聲,便連忙站起來,過去覓盞尋卮,想要湊這個趣兒。裡面應道:「房門並不曾拴,推進來就是了。」穆子大舉手一摸,原來又是鎖著的。只見公子向他姊妹說道:「你兩個叫人把我書閣兒上那個瑪瑙杯取來。」他兩個一聽公子指名要那個瑪瑙杯,心裡早料著他必有些作用,便想到當日開菊宴那天的情節,雖是夫妻的一片至性真情,只是自己詞氣之間也未免覺得欠些圓通,失之孟浪;昨晚不得出來,今晚不得進去,這才合著一句俗語,叫做「進退無門」。穆子大知道又是詭計,只得要上門哀告,求他解危。倘然他一時高興,在公婆面前盡情說出來,倒不當穩便。卻又不好攔他,只得叫人去取那個杯子。誰想那北門鎖鑰是決然不發的了,落得不要開口,只好將機就計,去借宿一夜,一業省得受凍,二來要去調停一番,預為明日之計,省得這重牢門夜夜上鎖。就走到他臥房之外,也像起先一般,一面叫,一面推,要淳于氏放他進去。兩個人四隻眼睛卻不住的瞧瞧夫婿,又瞅瞅公婆。那知安公子毫無成見,倒是燕北閒人在那裡打算要歸結他第三十回《開菊宴雙美激新郎》的那篇文章呢!裡面只是不開,隨他在外面叫喚。穆子大道:「我不是來請鑰匙,是來借宿的,不要認錯了主意,快些開門。閒話少說。卻說一時取了那個瑪瑙杯來。」裡面伴宿的丫鬟聽見這一句,知道不是有損無益的事,竟要起來開門,被淳于氏喝住道」「不許!他有了兩個新的,何須到舊處來借宿,不要理他。安太太看見,先說道:「你瞧瞧,不喝就不喝,喝起來就得使這麼個大盅子,我只說還是愛喝酒。」公子陪笑道;」穆子大道:「既不容我借宿,求你把鑰匙發出來,可憐我凍不過。」淳于氏道:「你心上愛他的人,為你凍了一夜,你就凍一夜賠罪他,也不為過。「今日使這個盅子卻不為喝酒,有個原故在裡頭,且回明白了父母這個原故,現領這盅酒。」他這個話不但張太太摸不著,舅太太也猜不透,便是安太太也不知他究竟有個甚麼原故,大家只呆著頦兒聽他說。若還熬凍不起,你家的門扇原不十分堅固的,再去約些朋友,幫你打開就是了,何須用鑰匙?」穆子大聽了這些刁聲,一發憂煎不過,心上思量道:「我要打進去睡,有何難哉!只見安老爺側著頭捻著鬚的向他問道:「卻是怎的個原故?」便聽公子回道:「今日所以要用這個大杯,一因是父母吩咐開酒;只是這個惡婦,決不等你安眠穩宿,又有別事做出來,半夜三更,與他啕甚麼氣?況且今日之事,都是費老師逆料過的,我臨行之際,何等說得威風,如今被他聽見,畢竟要恥笑我。二因當日戒酒是向這個杯上戒的,所以今日開酒還向這個杯上開;三則當日戒酒的原故也不專為著用功而起。發兵剿妒之事,他說過不肯再試的,料想不來救護,只是含忍的好。」左顧右盼,沒有個棲身之所,只得走至灶前,到亂草窠中去投宿,虧得一隻義犬,把熱烘烘的?」老爺道:「又為著何來呢?」公子道:「說起來,原是兒子媳婦們三個人一時的孩子氣,不想湊到今日這個機會,覺得這樁事暗中竟有個道理在裡頭。鋪搭了家主,與他抵足而眠;雖然凍了一宵,還不至於十分狼狽。」安老爺此時喝得十分高興,聽了這話,便合太太說道:「太太,你聽,原來他們作探花的喝盅酒都有如許大的講究。」太太聽老爺這等說,更是歡喜,便笑道:「你快說罷,不用文謅謅的盡著怄膩人了。穆子大未到天明,就預先思慮道:「這個妒婦詭計多端,令人不可測度。我這兩夜的磨難也受得勾了,焉知到了晚上又沒有別計生出來?」公子這才把他前年給他岳父母開齋那天,怎的除備飯之外又備了席酒,怎的見岳父母不用,自己便一時高興要同了兩個媳婦賞菊小飲,始而金鳳媳婦怎的攔他吃酒,後來玉鳳媳婦怎的釀成他吃酒,卻又借著行那名花旨酒美人的酒令各下了一篇規勸,他怎的一時性起,便合兩個媳婦賭誓,要摔這個瑪瑙酒杯,落後怎的不曾摔得,便從那日戒了酒,一直到今日不曾喝。一層層不瞞一字,回了父母一遍。不如還照前番與他硬做一齣。費老師是執意的人,發兵剿妒之事,他說過不肯再試,自然不肯再試了。安太太聽了,先道:「我的話再不錯不是?老爺可記得,老爺給他定功課的那天,我說:『這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這股子橫勁來了,也不知是倆媳婦兒把個懶驢子逼的上了磨了?落得不要求他;只好去哀告朋友,求他為人為徹,竟反映費老師的威風,瞞著費老師來使一使。』聽聽,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不是?」老爺道:「且慢,他這話還不曾講得明白。若還嚇得妒婦回心,只當撞著個太歲,竟不必使他與聞,我已陰受其福了。且等太歲撞不著,然後央眾人寫封公書,求費老師於常法之外,生個變法出來,救我一救,料想他還是肯的。」因問著公子道;「就便如此,如今你舉人也中了,進士也中了,翰林也點了,清秘堂也進了,並且玉堂金馬,巍巍乎一甲三名的探花及第,也就盡是了。我如今且慢些出門,索性把眾人的威風也瞞了眾人,先在家中使一使,或者妒婦是傷弓之鳥,提起眾人來就預先害怕,不敢再用詭計也不可知。若得如此,也只當撞著個太歲,連眾人也不使與聞,我已陰受其福了。何以方才還不肯喝那盅酒?然則你這盅酒直要戒到幾時才開?且等太歲撞不著,然後去央煩朋友,求他在假事之中做出真事來,應了我的說話,料想也是肯的。」算計定了,又恐怕吵鬧起來,被妒婦據了要害,不得出門,各路的救兵無由而至,就預先走到書房,寫一封告急的書,交與一個老僕,叫他留在身邊,備而不用,等到萬不得已之際,拿去請兵。」公子將要回答,臉上卻又有些讪讪兒的,說:「這句話卻不敢說。」老爺道:「怎的忽然又有個『不敢』起來?這個老僕是他管家裡面第一個忠義之人,常慮家主絕後的。穆子大遞書之後,正要去尋事丫鬟,責備奴僕,預先試一試虎威,好做假途滅虢之事。」公子原覺他要說的那句話有些不好開口,無如他此時是滿懷的遂心快意,滿臉的吐氣揚眉,話擠話,不由得沖口而出,說道:「意思直要等兩個媳婦作了夫人,那時叫他兩個雙手接過那軸五花官誥去,才算行完了他兩個那名花旨酒美人的令。那時請教他兩個,我這酒究竟喝得起喝不起?不想淳于氏的兵法,比他略神速些,不等這邊發作,就預先整頓起來。把丫鬟奴釙一齊喚入中堂,大喝一聲,叫他跪下。再開這杯酒。」安太太不等老爺說話,便啐了一口道:「呸!先問家人道:「前日眾人打進門來,明明是個圈套,只瞞得我一個,你們都是知情的,為甚麼不說一聲,使我中了詭計。好好的招出來!不害臊!這還不虧了人家倆媳婦兒呀!同他計較的是那一個?替他請兵的是那一個?還有那將呼合人家賭氣呢!就狂,狂的你這麼著?」那些家人都說是相公自己做的,不干下人之事。淳于氏又問丫鬟道:「前日眾人打進來,我是個正經人,要顧惜廉恥,不好出頭露面,去抵敵他。別扯他娘的臊了!」安太太這話,才叫作「打是疼,罵是愛!你們是我的丫鬟,就像爪羽翼一般,都該奮勇爭先,替我出氣,為甚麼縮頭縮頸,都躲在背後去,難道與家主串通一路,要置我於死地不成?」那些丫鬟都說:「自己是膽小之人,看見勢頭利害,不敢向先;」早見老爺一副正經面孔說道:「住著,太太這話也欠些平允。這不是舅太太、親家太太、兒子、媳婦以至丫頭女人們都在此,聽我從公平斷。況且大娘又沒有軍令,怎敢擅自出兵?故此不曾抵敵。他夫妻三個這段情節,就面子上聽去,小子自然要算忍性上欠些把待,媳婦自然要算用情上欠些宛轉,似乎都有些不是。然而不然。」淳于氏道:「既然如此,都饒你一個初犯。從今以後,若還那個烏龜家主要央人與我廝鬧,管家裡面,知風不報者,重打五十板,同謀與事者,斃諸杖下。」說到這裡,便舉起右手來,伸著兩個指頭,望空畫著圈兒說道:「我以為皆是也。人生在世,第一樁事便是倫常。那些烏合之眾若還再上門來與我爭競,丫鬟裡面,有畏道畏尾,不行抵敵者,重打五十板,有能奮勇爭先,出奇制勝者,計功行賞。」那些丫鬟奴僕,起先喚到之時,大家都拚了肌膚來受鞭撲,如今感他不打之恩,那一個不要將功折罪?倫常之間沒兩件事,只問性情。這其間,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都好處,惟有夫婦一倫最不好處。磕了謝恩的頭,都起去了。淳于氏又吩咐丫鬟,喚那兩個姬妾出來。若止就『君禮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義婦順』,以至『朋友先施』的大道理講起來,凡有血氣者,都該曉得的。又何以見得夫婦一倫的難處呢?等他走到中堂,也與丫鬟奴僕一般,大喝一聲,叫他跪下。自己拿張交椅,對他坐著道:「為你這兩個妖精,使我啕了多少臭氣!殊不知君臣以義合,君有過,不可無廷諍之臣;諍而不聽,合則留,不合則去,此吾夫子所以『接淅而行』不『脫冕而行』也。你們兩個畢竟是未嫁之前,與他勾搭上手。他丟你不下,要做先奸後娶的事,所以央了眾人來壓制我。父子為天親,親有過,不可無婉諫之子;諫之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此大舜所以『只載見瞽瞍,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也。如今從直招來,是幾時與他睡起的?」那兩個姬妾跪便跪了,還有個不受約束之意,把面孔朝了空處,不肯向他;兄弟誼在交勉,本於同氣,所以說『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朋友道在責善,可以擇交,所以說『朋友數,斯疏矣』。又見他所說的話都是沒有來歷,要在雞蛋裡面尋出骨頭來的,那裡肯答應他?惟有相對淒然,痛哭流涕而已。至於夫妻之間,以情合,不以義合;系人道,不系天親。淳于氏見他心高氣傲,不服審理,就取一根絕細的皮鞭,把那粉嫩的皮膚抽個不住。淳于氏發性之初,拷問婢僕的時節,穆子大氣憤不過,就要與他交鋒;嫁娶多在二十後,不比兄弟相聚一生;起居同在咫尺間,不比朋文相違兩地。只因他所說的話,句句合著心事,自己正要借兵,他就說借兵之事,竟像知道的一般,就是諸葛孔明,也沒有這等的神見,被他智勇所懾,不敢攖鋒。後來見他喚到新人,漸有剝膚之慘,料想遏止不得,就對老僕做個手勢,叫他一面求援,自己一面赴難。性情過深,期望未免過切;偶見夫婿有些差處,就不免有一番箴規勸勉。見兩個姬妾打到苦處,就捏首一根門栓趕上前去,對淳于氏高高擎起,要在當頭賞他一根。不想那根門栓又是雌木頭做的,不聽男子指揮,反替婦人效力。只這箴規勸勉上,又得自己講得出來,又得夫子聽得進去,這是樁性情相感的勾當,只此已就大不容易處了。不料我家兩個媳婦竟認得准玉格的性情,預存『沉潛剛克』一片深心,果然激成個『夫榮妻貴』;擎起了時節十分輕便,就像一根燈草;及至擎到半空,他就作堅起來,不肯向前,只想退後,就是幾百斤的鐵杵,也沒有這般重墜。玉格又解得出他兩個的性情,不失『高名柔克』一番定力,果然作得個『水到渠成』。這才不愧是我安水心老夫妻的佳兒佳婦!狠命要打,再打不下去。被淳于氏一把接住,就拿來處治丈夫。至於玉格方才說因兩個媳婦說了那句『美人可得作夫人』的令,便一定要等他作成個夫人然後再開這杯酒,那便叫作意氣用事,不是性情相關。其中便有些嫌隙了。一到婦人手裡,他就輕便起來,要起就起,要落就落,竟在穆子大身上翻了幾十個筋斗。可憐這一男二女,被這強悍之婦打得皮破血流。『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過猶不及,非孔門心法也,切切不可。來來來,兩個媳婦,你兩個便在我二老面前親執壺盞敬你夫婿一杯,算下些氣;那些丫鬟奴僕,他軍令森嚴,那個肯惹火燒身,都一齊避了開去。要個揉疼摸痛的也沒有。然後玉格再公酬兩個媳婦一杯,算取個和。這不便算你三個閨閣中一段快談,還要算我家庭間一樁盛事。穆子大要喊叫幾聲,又怕妒總管聽見,要怪他不聽善言,失了門牆之體,不但不發救兵,還要阻撓義舉,所以忍氣吞聲,不敢東向而哭。淳于氏打過之後,就有許多苟政嚴法號令出來,總是要磨滅婦人、制服男子的苦事,定要這一男二女點頭答應,當了遵依的呈子,方纔發落起去。語有云:『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大家看這場酒公案,只我這等一個被參開復的候補老縣令判得何如?卻說那個齎書的老僕,知道家主在急難之中,不能久待。就如飛似箭跑往各處求援,大奮包胥之哭,不上一個時辰,就把各路救兵盡皆征到。」說罷,哈哈大笑。當下安太太聽了,先樂得連聲贊好,說:「到底是老爺說的明白。又怕淳于氏要疑虎他,自己吃虧不致緊,家主以後沒有效力,就等眾人將到之時,先替淳于氏做個探子,慌慌張張走去報信道:「聞得隔壁老爺聽見我家啕氣,又去號召眾人,不可不防備他。」才說得了,那些打鬧的人已進了大門,淳于氏只當不知,隨他打鬧。」舅太太那邊也接口道:「要都像後半截這幾句話,誰還敢不服?可見不用請出孔夫子來事兒也弄清楚了。一面吩咐家人,叫他去守住大門,不到賊兵大敗之際,不許放一人逃走。家人去後,就把中門關了。」張太太也道:「說的是啥呢!」這邊金、玉姊妹聽了公婆這番吩咐,好不歡欣鼓舞。一面吩咐丫鬟,叫他各尋器械,放在手頭,「看我與眾人爭鬧,眾人爭我不過,畢竟要打進門來,待我躲避上樓的時節,你們一齊動手。」又吩咐一應下人,叫把銅盆水桶與手巾服之類,都收拾上樓,不許留在耳目之前,使眾人看見。當下他姊妹便隨著公子先奉了父母的酒,又斟了舅太太、張太太的酒,然後二人才一個擎著那個大瑪瑙杯,一個執壺,滿滿斟了一杯,送到公子跟前。公子大馬金刀兒坐著受了那杯酒,然後才站起來陪著父母一飲而盡。那些下人不解其故,都在肚裡猜疑,難道怕他打劫了去不成?淳于氏等他收拾完了,就立在門縫之中,緊緊對著外面道:「你們這些鼠輩,前日來打鬧一番,我看斯文面上,不好衝撞你。那個長姐兒早上來接過杯去,用溫水過了,拿來放在二位奶奶面前。公子便遵著父母的話,執壺過去給他姊妹斟了一杯。你們得些贏頭,也就該住了,為甚麼今日又來?難道你們有口會罵,有手會打,我是個啞子孩子不成?他兩個倒恭恭敬敬的也學婆婆那個樣兒,站在一旁,摸著燕尾兒行了旗禮。你道怪不怪,只這麼個兩不對賬的禮兒,竟會被他兩個行了個滿得樣兒!」眾人見他以前服善,如今忽然放肆起來,那裡含忍得住?就大家指定了他,千「妒婦」、萬「狗婦」罵個不了。把個舅太太樂的,笑說:「叫人瞧著好舒服!你們來給我換盅熱的,今兒就醉了也是受用的!淳于氏道:「你們這些鼠輩,以前都是好人,只因拜了個烏龜頭目做了門生,都學他做起烏龜來,那一個不討些粉頭,在家裡接客?只因我家男子不肯學樣,你怪他獨為君子,恐怕在背後譏誚你們,所以千方百計,也要逼他討幾個。」公子聽了,忙親自過去給舅母、岳母又斟了一巡,自己又用小杯陪了一杯,重新歸坐,便讓金、玉姊妹乾那杯酒。二人只在那裡笑容滿面的對瞅著為難。如今粉頭也討了烏龜也做了,為甚麼還放他不過,要打上門來?難道要借我妒忌名,好弄這兩個淫婦出去,放在你們家裡,借別人的粉頭替自己接客不成?太太探頭瞧了瞧,才看見公子給他兩人斟的那杯酒,原來斟了個流天徹地,只差不曾淋出個尖兒紮出個圈兒來。便望著公子道:「瞧瞧,你這孩子兒,他們倆那兒喝的了這些呀?」說了這幾句,就千「烏龜」、萬「忘八」罵個不了。還有許多村言潑語,都是男子口中罵不出來的說話,都被婦人罵出來。你替他們喝一半兒罷。」公子笑嘻嘻的道:「母親吩咐,不敢不遵。眾人也要把村言潑語回覆他幾句,又礙了穆子大的體面,罵不出口來,到舌尖上又縮了轉去。除「妒婦」「狗婦」之外,沒有第三個名目加他,口上的便宜已先折了一大半。只是他兩個這盅酒,似乎不好求人代飲。」安太太是天生的疼媳婦兒的,便道:「惹氣!淳于氏道:「你們這班烏龜門生,也罵得勾了,如今饒了你罷。只有幾句未盡之言,煩你眾人的口,寄與那烏龜老師,說他傳授別人的心法,別人都試過了,不見十分應驗。這就算人家求著你了?不用你,我有了主意了,我們這兒有個紹興罈子呢!他說壓制婦人要先用氣魄,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樣威風,不但自家賣弄豪強,還把通國之兵都號召攏來,要壓制我,也可謂雄到極處、壯到極處了;我如今還會箝束丈夫、鞭撻姬妾,可見先用氣魄的話甚是荒唐,全然聽不得的。」說著,便叫:「我的長姐兒呢?你來,拿個大些兒的盅子來,替你兩位大奶奶喝一半兒去。他說氣充魄定之後就用才術,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樣聰明,不但做盡圈套,嚇我投降,連休書草稿都央人打就,要離絕我,也可謂決勝無遺,料敵多中的了;我如今還會跳出牢籠,不受駕馭,可見後用才術的話也甚是誕妄,一毫用不著的。」卻說那個長姐兒看著兩位奶奶合大爺這番觥籌交錯,心裡明知「神仙不是凡人作」,卻又不能沒個「夢到神仙夢也甜」的非非想。正在十分豔羨,忽聽太太這一吩咐,樂得他從丹田裡提著小工調的嗓子,答應了一聲「嗻」,連忙去找盅子。這樣心法也平常得緊,為甚麼就享此大名,把一縣的愚夫愚婦都哄動起來,終日受他約束,豈不愧死!總是他前半生的命好,不曾遇著個能乾的婦人與他作對,所以妄自尊大,做了半世的夜郎王。太太道:「不用找去了,你就等著揀你二位大奶奶個福底兒罷。」當下金、玉姊妹每人喝了約莫也有一小盅酒,那杯裡還有大半杯在裡頭,便遞給長姐兒。如今小巫遇了大巫,被我說破之後,叫他老老實實縮了龜頭,躲在污泥洞中,過了下半世罷。」眾人見他以前的話雖然狠毒,還是罵的自己,況且這番舉動是瞞著費隱公的,恐怕弄出事來,要惹他埋怨,所以一味含容,不敢輕易動手。他拿起來,一憋氣就喝了個酒乾無滴,還向著太太照了照杯,樂得給太太磕了個頭,又給二位奶奶請了倆安。太太合公子道;如今見他丟了自己,罵到費老師身上,就一齊膽壯起來,正要借此為名,好大鬧一場,等老師知道,方纔動氣。就把幾十個拳頭,一齊豎起來,對中了門,狠捶亂打。「我們也乾了,也值得你那麼拿糖作醋的!」公子此時倒沒得說。淳于氏不等攻開,就先把門栓一拔,做個抱頭鼠竄的光景,急急的跑上樓去。眾人見他畏懼,一直打進中門,直趕到樓梯腳下,看見兩扇踏門是緊緊閉著的。那長姐兒臉上那番得意,他直覺得不但月裡的嫦娥、海上的麻姑沒夢見過這麼個樂兒,就連那虞姬跟著黑鍋底似的霸王、貂蟬跟著個一簍油似的董卓,以至小蠻、樊素兩個空風雅了會子,也不過「一樹梨花壓海棠」一般的跟著白香山那麼個老頭子,那都算他們作冤呢!閒話少說。眾人因他今日的射法與前日一般,也就把今日的攻法與前日一樣,故意在踏門之上狠敲亂擊,要逼他投降。那裡曉得虛中有實,做妒婦的人不消讀得四經七書,自然是諳練兵法的,不曾捶得幾下,只見伏兵四起,有許多丫鬟使婢,執了器械趕上前來,對了眾人亂打。卻說公子合金、玉姊妹都歸了座,眾丫鬟換上門面杯來,正要撤那個瑪瑙杯。老爺道:「拿來。眾人都是赤手空拳,那裡抵敵得過?打到痛處,就喊起來道:「我們替你相公出力,你倒打起我來,難道你不是相公的人麼?」因接在手裡合公子道:「這件東西竟成了一段佳話,不可無幾句題跋以志其盛。」公子聽了,樂得手舞足蹈,便道:「兒子空喜歡了會子,竟不曾想到。」眾丫鬟道:「大娘叫打,我們不敢不打。大娘的法度是相公知道的,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他決然不怪。父親吩咐,必應如此。」老爺說:「既這樣,你就作幾句銘來,章不限句,句不限字,卻限你即席立成。」說了這幾句,就分外猖獗起來。淳于氏傳令道:「你們略打幾下,見見大意就罷了,不用十分囉?我要見識見識你們這翰林班是怎的個通法。」公子此時一團興致,覺得這事倚馬可待。如今對眾人說,叫他立到天井裡來,我有幾句好話說,在樓窗裡面告訴他,叫他們仰起頭來看了我說。」眾人看見出兵不利,都有恐懼之心,見他說了這一句,只道也像前日一般,要放聲求饒,好等眾人出去的意思,巴不得要此收兵,就一齊擁入明堂,果然仰起頭來,看了說話。那知一想,才覺長篇累牘,不合體裁;三言五語,包括不住,一時竟大為起難來。只見樓上的窗子還是閉著的,只說在裡面打點說話,好解散眾人,那裡知道他安排兵器。少刻窗子一響,竟有許多污穢之物從樓上傾將下來,傾得眾人滿頭滿面。老爺道;「『七步』『八叉』,具有成例,古人擊缽催詩,我要擊缽了。你說是些甚麼污穢?原來是淨桶裡面的東西,叫做「米田共」,預先防備他來,擺在樓上伺候的。」說著,便把筷子向燈盤兒上當的敲了一下。公子心裡益發忙起來,好容易得了兩句,默誦了默誦,覺得又像時文,又像試帖,無法,只得從實說道:「從來不曾弄過這個,敢是竟不容易。起先躲避上樓,就是為此,居高建瓴,正要使這恩施普遍。所以眾人裡面,沒有一個不被他雨露之恩,又喜得是仰面而受,沒有一滴酒在空處,這個越王勾踐,是人人要做的了。」老爺擎杯大笑道:「原來鼎甲的本領也只如此!還是我這個殿在三甲的榜下知縣來替你獻醜罷。眾人在不意之中,接了滿面的污穢,竟像在糞缸裡面爬起來的一般,那裡腌臢得過?況且渾身衣服,又沒有一寸乾淨的,要尋件拭面揩嘴的東西,竟不可得。」因笑道:「這一路筆墨,隻眼前幾句經書便取之不盡,還用這等搜索枯腸去想?」因口誦道:涅而不緇,磨而不磷;對了穆子大道:「我們為你一個,吃了這樣大虧,還不去吩咐家人,多舀幾盆臉水,多取幾條手巾,等我們洗抹一洗抹;再有隨便的衣服取幾件來,待我們權換一換,好出去見人。
以志吾過,且旌善人。公子連忙取了紙筆,恭楷寫出來,請老爺看過,又講給太太聽。不然這一付嘴臉,怎麼走得出去?」穆子大道:「家人雖有幾個,都被妒婦嚇制過了,沒有一個敢來,待我自己去齲」那些眾人見齷齪不過,那裡等得他取來,就一齊跟到灶前,要就了銅盆洗面。金、玉姊妹也湊過來看。他自己又重新捧在手裡讀了兩遍,見只寥寥十六個字的成句,人也有了,物也有了,人將敗而終底成功也有了,物未毀而且臻圓滿也有了。那裡曉得銅盆水桶與拭面揩嘴的東西,都預先收拾過了,那裡摸得著一件?再去搜尋衣服,一發乾淨得好,莫說破裙破襖藏得精光,就是揩桌的抹布也不留一塊。他此時心裡早想到等消停了,必得找個好鎸工,把這四句銘詞鎸在杯上,再鎸上他那個「伴瓣主人」的雅號。想到這裡,正在得意,又聽他母親說道:「你爺兒倆今日這幾句文兒,連我聽著都懂得了。眾人歎口氣道:「神哉妒婦,真擾世之才也!如今沒奈何,只得趕到隔壁去求救於費老師,討他幾盆熱水洗濯一洗濯,借他幾件衣服更換一更換,然後與他細作商量。依我說,這個杯的名兒還不大好,『瑪瑙』『瑪瑙』的,怎麼怪得把我們這個沒籠頭的野馬給惹惱了呢!莫如給他起個名兒,叫他『合歡杯』。」就一齊帶了污穢,擁入費隱公家。費隱公看見,驚慌不已,竟不知甚麼原故,只得掩鼻而問之。我還有個主意,老爺合大姐姐、親家白聽聽好不好:可不是我竟偏著我的媳婦兒,如今把這件東西竟賞了金鳳媳婦兒,這倆人一個有圓硯台,一個有張弓,他再有了這個合歡杯,可不三個人都有點故事兒了嗎?」大家聽了,都說:「想得好。眾人把釀糞的根由與受糞的來歷,細細述了一遍;又把妒婦譏誚費隱公,托他轉致的話,一字不遺都直言告稟。」老爺也連叫:「通極!通極!費隱公聽了,氣得雙眸直豎,神氣索然。因他污穢不過,難以接談,就吩咐家人取衣服臉水,與他洗換過了,方纔呵叱他道:「我前日已曾說過,剿妒的事是再試不得的。」他小夫妻的欣喜更不消說。當下三個一齊謝過父母。為甚麼背了我的話,又欺瞞著我,走去生事來?如今被他掃盡威風,連我也為之喪氣,卻怎麼了?再不想只安太太一句閒話,又把這《兒女英雄傳》給穿插了個五花八門,面面都到。列公,你道這個因由從哪裡來?」眾人道:「門生們的不是,自然不消辯了。只這場勝負,大於風化有關,還求老師捨短慮長,想個奇計出來,正一正風化才好。卻從張太太吃白齋而來,才得圓成了這個合歡杯,聯合上那兩件雕弓寶硯,演出這過半的人情天理文章,未完的兒女英雄公案。列公不信,只把二十一回至三十七回這十七卷評話逐層想去,始信佛說「寄語眾生,慎勿造因」那兩句話,畢竟不是空談;不然南風自此不競,連以前收服的妒婦都要反叛起來,老師與門生輩都有不有測之憂矣。」費隱公道:「漢妒之方,只有氣魄與才術兩件,這等看起來,都被那個無用之物告訴了他,才有番蠢動。燕北閒人這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參》,果然不著閒筆也!話休煩絮。如今我輩的伎倆都被他看透了,氣魄不能制,才術不能馭,連王法官刑都治他不得了。那裡還處治得來?卻說那日雖是個家庭小宴,安老爺卻喝得一片精神,十分興會。題了那四句銘詞之後,又捉住公子侍飲幾杯,才說道:「『志不可滿,樂不可極』,我們大家吃飯罷。」眾人道:「若還處治不來,穆門生與那兩個姬妾都要死於此婦之手。況且老師與他勢不兩立,妒婦之道不息,夫子之道不著,老師處治他不來,不但自家喪氣,將來還要受制於他。」一時撤酒添羹,闔席飯罷,散坐閒談了幾句,張太太便告辭回家,安老夫妻又向他二位道了奉擾,舅太太也回了西院,他小夫妻三個伺候父母安置,才一同歸房。公子一進門,便見堂屋裡那張八仙桌上設著絕精緻的一席果子,說道:「原來你姊妹今日還有這番盛設。焉知他得志以後,沒有妒婦去拜門生?他也登壇說法,與老師相抗起來,只怕倡妒容易,化妒煩難,吾道之衰,可立而待矣。只是酒多了,這便怎樣?」金、玉姊妹才把他兩個今晚所以設這席酒的意思說出來。還求老師作急圖之。」費隱公不言不語,躊躇了一會,方纔回覆他道:「就要相圖,也不是旦夕之事,且看他得志以後舉動何如,我自有道理。公子道:「既如此,倒不可辜負雅意。」說著,便各各寬衣卸妝,洗盞更酌。」眾人得了這句話,方纔肯去。卻說淳于氏戰敗眾人之後,先把丫鬟使婢敘功行賞,連報警的老僕亦在犒勞之中。先是何小姐說道:「我來了不差甚麼兩年了,從沒見老爺子像今兒個這等高興。」張姑娘道:「別說姐姐呀,妹妹比姐姐多來著一年呢,今日也是頭一遭兒見哪!賞功已畢,就把三個召寇之人,喚到面前行罰,穆子大領竹板,兩個姬妾吃皮鞭,一日之中,受了兩番嚴拷。從此以後,把這三個犯人監在兩處,日間不許見面,夜裡不使聞聲。」公子道:「別說妹妹呀,連哥哥比你兩個多來著不差甚么二十年,今日還是頭一遭兒見呢!」張姑娘道:「這句話合我說的起,合人家姐姐可說不起呀!兩處都撥了丫鬟不時巡邏,一有響動,就取出來治罪。監了幾日,這一男二女都生起病來,明明是憂鬱之症,淳于氏又說他害相思,分外防得嚴緊。沒聽見說過嗎,姐姐從抓周兒那天就見過公公了,人家比你還大著一歲呢。」何小姐道:「誰叫人家探花了呢,哥哥就哥哥罷!穆子大再三哀告要出去就醫,淳于氏只是不許。穆子大道:「如今春闈已近,會試的同袍都要起身快了,別樣的事不許我走動,難道進京會試也不容我去不成?如今只講這席酒,原是為給爺賀喜接風,我們負荊請罪,請爺開酒而設的。不想二位老人家今日這等高興,把我們倆這麼出好戲給先點了。」淳于氏聽了這句話,就歡喜起來,思想會試還是小事,且等他出去之後,好結果這兩個婦人,省得他立在面前,到底有些礙手。就一面料理行裝,一面僱辦船隻,直到起身那一刻,才叫老僕挑了行,李跟他出門。如今酒是開了,可還用我們倆一個人背上根荊條棍兒賠個不是不用呢?」他兩個這話不是閒話,不是頑話,真是樂的從心窩兒裡掏出來的幾句老實話。示行以前,恐怕那班惡少要替他商量計策,思想復仇,一概不許他辭別朋友。那兩個姬妾知道他此番出去,不是生離,竟是死別了,到監行之際,就不受拘攣,從房裡跳將出來,一齊扭住穆子大,號啕痛哭,說:「我們兩個終久是一死,不如死在你未去之先。公子聽了,倒有些不安,連道「惶恐!惶恐!」各人取出一把剃刀,都要自刎,被淳于氏喝令丫鬟奪下剃刀,扯了開去,才打發得丈夫出門。穆子大傷心不過,那裡去得向前」心上思量道:「我病體十分沉重,就到了京師,料想愁病交煎,也做不得好文字出,拿定不中,去也枉然。我安龍媒不有二卿,焉有今日?你不聽見方才老人家代我作的那合歡杯上兩句銘詞,道是『以志吾過,且旌善人』?不如住在近邊,看看家中的光景,好商相會。」就在船上住了一夜。這話今後快休提起。」何小姐道:「既如此,把妹妹那個合歡杯拿來,你再喝那麼一盅,就算領了我們的情了。到第二日黎明,竟到費隱公家,哭訴從前之苦,求他生個法子,救了這一條性命。費隱公恨他不過,那裡肯管?」公子大喜。便說道:「既曰『合歡』,這酒沒一個人喝的理,我三個人喝個傳杯送盞何如?只說沒有計策。穆子大道:「老師不救門生,門生有死而已。」說著,便用那個合歡杯斟了滿滿的一杯,他夫妻果然一酬一酢的飲乾,便把那桌果子分給兩個嬤嬤以至本屋裡丫頭女人吃去。何小姐又揀了幾樣可吃的,叫給長姐兒送去。」說了這一句,就跪下地去,只管撞頭。費隱公想了一會,才問他道:「照你說起來,這一次的公車斷然不上了。他小夫妻三個煙茶漱盥,一切事畢,便吩咐丫鬟鉤懸翠帳,屏掩華燈,各各就寢。一宿無話。你可肯躲在我家,住上一年兩載,待我把這強悍之婦處個盡情,使他一生一世不敢反覆麼?」穆子大道:「若得如此,莫說一年兩載,就躲一世何妨。且住!列公可知這「一宿無話」四個字怎的個講法?」費隱公道:「你如今被他磨滅不過,所以恨他,只怕一月兩月不在面前,沒有妒婦磨滅你,你的骨頭又有些作癢起來,要思想妒婦,去受他的磨滅了。那裡保得一年兩載不想回去?這四個字,久已作了小說部中千人一面的流口常談,請教這伴香、瓣香二位女史合那位伴瓣主人的這一宿,一邊正當「王事賢勞,馳驅偃仰」之餘,一邊正在「寤寐思服,展轉反側」之後,所謂「今夕何夕」,安得無話?然而難言也。」穆子大道:「門生的體面為他壞了,門生的宗祀為他絕了,連自己一條性命尚不能保,此等仇恨,竟可以不共戴天,豈有隔絕了他,還去思念之理?」費隱公道:「既然如此,我就要便宜行事了。從來作史者,法貴誅心,筆能鑄鐵,所以彰癉予奪,一字在所必爭。試設身處地替這一宿的安龍媒作起,果能作個「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的慎獨君子乎?你從今以後住在我家,待我把小兒輩相從,屈你做個西席,省得你沒有事做,要想出門。那兩位佳人,包你不出十日,就雙雙弄他出來,與他並做一處就是了。將「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乎?抑或且學個「先進於禮樂」的「野人」,再學那「後進於禮樂」的「君子」乎?」穆子大得了這句話,歡喜不了,也不問他取出佳人當用何法」處治妒婦當用何方?索性付之不問,好等他便宜行事。否則竟公然照「圓好事嬌嗔試玉郎」那日,夫子自道的「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乎?皆非天理人情也。卻說淳于氏打發丈夫之後,把那兩個姬妾三日一敲,五日一比,定要送他上路。虧了一個能事的賣婆,常在他家走動,把淳于氏再三苦勸,說:「打死不如放生,何不尋兩分人家,遣他出去?然則除了「一宿無話」這四個字之外,還叫那燕北閒人替他怎的個斡旋?所以只有老氣橫秋大書而特書曰:「一宿無話。一來斷絕禍根,二來也積一場陰德,三來還得幾兩銀子,又省了兩口棺材。」淳于氏見他說得有理,才肯放一條生路,要打發他出門。」非他講得口滑,寫得手溜,此龍門法也。這正是:深院好栽連理樹,重幃雙護比肩人。只是不肯嫁在近處,恐怕丈夫回來,要背地取贖,除非嫁與遠方之人,方纔沒有後患。媒婆道:「這也不難。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就去尋了兩個孤客,說是江南海北之人。淳于氏接了財禮,把兩個姬妾一齊打發出門。只說他與前面的丈夫,千年萬載不能夠見面了,那裡曉得跨出門檻,就會相逢。原來那個媒婆又是費隱公的心腹,設定圈套叫他來做事的。果然不出十日,就把兩個佳人與穆子大並做一處。這一男二女不但分而復合,又只當死而復生,那裡快活得了。住在費隱公家,看了樣子,與他一般作樂。住到一月之後費隱公走到書房,對穆子大道:「你們三個住在這邊,是極妥當的了,只是家中的事,也還要人料理。我看你這個老僕,大有忠義之心,須要想個法子,打發他回去。一來叫他料理家務,為目前署事之人;二來等他做個內應,為將來聚合之計。」穆子大道:「我也正要如此。只是他走了回去,妒婦就要疑心,說我既然進京,為甚麼不帶人服事,只有上個老僕,又打發轉來?」費隱公道:「自有妙法,不但使他不疑,還只怕要信之太過。只是一件,從今以後,要屈你權死一死,到一年兩年之後,再活轉來,這個妒婦方纔征得他服,與你們三個和氣到老,沒有一毫變更;你若不肯權死幾年,這個妒婦是萬萬征他不服的,只好暫且安樂幾時,依舊回去受苦罷了。」穆子大聽了這幾句,就驚駭起來道:「別樣的事可以做得,生死大事,豈是兒戲得的?況且死了一兩年,如何再活得轉來?」費隱公笑起來道:「不是當真教你死,只要認個『死』字,說你原是有病的人,出門之後沉重起來,死在路上就是了。」穆子大道:「此計極妙。我自做親以後,受了妒婦多少磨難,就屈他受些淒涼,暫守幾年活寡,且讓我住在這邊,作樂作樂,度個後代出來,也不為過。只是一件,到一年兩年之後,用個甚麼法子,又好說我活轉來?」費隱公道:「法子儘有,只是如今說不得;若還對你說了,少不得又像前日一般,把我傳授的心法都敗露出來,使他識破底裡,以致一敗而不可救。三日兩日尚且如此,何況一年兩年,閉得你的口住?」穆子大道:「既然如此,門生不必再問,依了老師,打發他回去就是了。」費隱公道:「他口裡說死,尊還未必見信,須要你自己的親筆,寫一封遺囑與他,說:『我死在途中,不及料理後事,門戶之計,會要仗你主持,不可貽笑於桑梓。所娶二妾,若還不曾懷娠,可速速教他改嫁。你自己年過四旬,平日又喜談節操,盡可做未亡人,切不可再生他想。』這等寫去,他就信到極處。你這一二年之間,也可以無內顧之憂了。」穆子大道:「說極得是。」就一面寫遺囑,一面吩咐老僕,叫他看守門戶,不可放閒雜人往來,家中事體,不時過來說說。那老僕是個忠義之人,巴不得家主自在幾年,好生個兒子,替故主接後。就把家中之事一力擔當,領了遺囑,欣然而去。卻說淳于氏遣了二妾,只當拔了眼中之釘,好不適意。遠近的婦人都說他大奮雄威,征服了妒總管,當今女子之中,要算他第一個豪傑。然不出眾從之料,竟有妒婦去拜門生,求他廣行教化,連丈夫與他為難的人,都要內不避親,外不避仇,要去皈依妙法起來。淳于氏正在得意之際,不想報訃忽然走到,說丈夫死在途中,再取出遺囑一看,自然是千信萬確的了。少不得大哭一場,要替他開喪受弔。被老僕止住道:「相公吩咐過了,說我的死信只可使親人得知。外面的朋友,且慢些使他知道。只因我出門未久,一旦命終,不知道的,只說我被妻子氣死,前日受虧的人,未必不來多事。如今師出有名,不像前番孟浪,萬一打鬧起來,就要受他的荼毒了。且到一年半載,眾人氣平之後,然後說出也未遲。就是開喪受弔的事,都要等我誘櫬到了,才可舉行,以前切不可做。」這些說話,都是費隱公的主意,恐怕死信聞於眾人,後來不好收煞,故此吩咐他說的。如今照樣說來,不改一字。淳于氏聽見,十分感念丈夫,就遵了遺命,不敢開喪,瞞著外面的人,設個靈座在家,私自拜奠。凶信未到的時節,收了許多妒婦門生,正要登壇說法,做那軒昂豪舉之事,及至聞了此信,就有些收斂起來。壇也不登,法也不說,只是閉門自守,要做個無榮無辱之人。初守的半年,也甚是貞節,一毫沒有二心,終日號啕痛哭,穆子大聽見,竟懊悔起來,有個起死回生之意。費隱公只是不許,說:『你的骨頭雖然作癢,要想回去受磨難,其如這兩位佳人大限未到,不該去見羅剎何!」及至守到半年之後,淳于氏的心腸就有些改變起來,竟在痛哭流涕之中,寓了嘻笑怒罵之意,不但不感激他,反咬牙切齒痛恨他起來。終日叫天叫地,說:「我前世造了甚麼孽障,今生罰我受苦。嫁了個有情有義的丈夫,替他守節,也還氣得過;他生前背我娶妾,還做出許多圈套來擺佈我,如今自己死了,累我不上不下,守這樣無情之寡,著甚麼來由?難道叫我沒兒沒女,靠了幾個奴僕過了一世不成!」終日哭來哭去,總是這些話。穆子大聽見,竟有些著慌起來,對了費隱公道:「聽他的口氣,分明要嫁了。萬一弄假成真,等他做起失節的事來,怎麼了得?」費隱公見到他聽到此處,料想身上的骨頭只會怕疼,決不作癢了,就把降的方法與他說知,也只怕漏泄,不敢彰揚了。就答應道:「此非惡聲也,將來會合之機,正在於此。我前日要兄假死,就為這一著,不然遊學四方、埋頭一處的話,那一句講不得,定要說起死來。我要先把守寡一事去引動他望子之心,然後把』失節』二字去塞住他吃醋之口。他起先不容你娶妾,總是不曾做過寡婦,不知絕後之苦,一味要專寵取樂,不顧將來。只說有飯可吃,有衣可穿,過得一世就罷,定要甚么兒子?如今做了寡婦少不得要自慮將來,得病之際那個延醫,臨死之時誰人送老?自己的首飾衣服、糧米錢財,付與何人?少不得是一搶而散。想到此處,自然要懊悔起來。可見世間的兒子,無論嫡生庶出,總是少不得的。以後嫁了丈夫,自然以得子為重,取樂為輕了。他起先挾制丈夫,難為姬妾,總是說他身子站得正,口嘴說得響,立於不敗之地,不怕那個休了他,所以敢作敢為,不肯受人箝束。若還略有差池,等丈夫捏住筋節,就有飛天的本事,也只好收拾起來了。他如今打熬不過,少不得要想出門。待我用個心腹之人,走去說合,假捏一個名字,說有人娶他續弦。別尋一所房子,你安頓在裡面,竟去娶他過來,做一齣奇幻戲文與他看看。到那時候,『失節』兩個字不消別人說他,他自己塞住了口,料想一生一世吃不得醋了。你說這個計較妥當不妥當?」穆子大聽了這些話,歡喜不過,不覺手舞足蹈起來,說了許多贊服的話。又對他道:「既然如此求老師及早央人過去說合,不要去遲了,等他又吩咐別人。」費隱公道:「學生娶過數十房姬妾,那一個媒婆不是相熟的?等他央了那一個,我然後呼喚他來,於中取事,方纔萬妥;若還叫人去說,就有三分不妙了。穆子大道:「也說得是。」只見過了幾時,那兩個姬妾一齊肚大起來,原來是成親那兩夜所受的胎,起先不覺如今看出來的,等到十月將滿,一先一後生將下來,不想兩個婦人竟生出三個兒子,有一個雙胞的在裡面。穆子大跳躍不過,思想不是老師的妙法弄出人來,豈但那兩個姬妾死於妒婦之手,連這三個兒子都不能夠出世了。那裡感激得過?竟刻了長生牌位,供養他起來。卻說淳于氏守到半年之後,漸漸立腳不住,要想出門。一來怕家人恥笑,不好去喚媒婆,替自己說親;二來要把丫鬟使婢逐漸賣去,把銀子鱉在身邊,才好出嫁。就以賣婢為名,喚了媒人,不時計議。計議定了,就把以前出力的丫鬟,今日一個,明日一個,不上幾月,都被他賣完。然後賣到自己身上。媒婆就替他尋下主子,把家中的物件逐漸運了出去。正要打點嫁人,不想有個得力的家人,聽了外面的話,進來報信道:「外面人言藉藉,都說大娘謀殺了丈夫;並不使一人知道,又把丫鬟使婢都出脫盡了,思想去嫁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斷斷容不得。要等大娘出嫁之日,從轎子裡曳出來,活活打死,一來替自己出氣,二來替相公伸冤。這些話說雖然未必真假,只怕也不可不防。」淳于氏聽了,就慌做一團,與媒婆商議道:「還是嫁的好,還是不嫁的好?」媒婆道:「這等看起來,有些嫁不得了;不如將計就計,倒做個貞節之人,守了這一世罷。」淳于氏道:「成不得!一來沒有兒子,倚靠何人?二來丫鬟使婢都已賣去,把甚麼人做伴?三來運出的東西,也不好再運進來;就運了進來,也要被人識破,說我這個節婦,是他們逼出來的。中止之事,萬萬做不得。只好想個法子,不要有家裡上轎,另尋一個去處,走到那裡起身。等眾人知道的時節,已趕我不著了,難道好尋到那邊來與我吵鬧不成?」媒婆道:「也說得是。」就替他揀了日子,尋個地方,竟像做賊的一般,等到黑夜之中,魆魆的逃走出去。只見走到一處,有個絕美的婦人出來迎接他,媒婆道:「這是我的親眷,你同他坐一會,我去領了轎子來。」媒婆去後,那個婦人就與他各敘寒暄,問他年紀多少,前面的丈夫作何營業,如今沒了幾年?成親以後,可曾生養幾個?淳于氏就說年過四旬,前夫是讀書人,也曾中過鄉榜,客死未及一年,從來不曾生育。那婦人道:「這等說起來,是好人家的宅眷了,為甚麼不坐轎子,竟走了出來?」淳于氏見是媒婆的親眷,料想不笑他,就把丈夫未死之先,眾人與他吵鬧,如今見他出嫁,要伺候轎子與他為難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那婦人道:「這等尊夫之死,由於何病,果然是大娘氣殺的麼?」淳于氏道:「不瞞大娘說,他出門的時節,原有些病症,是我吵鬧出來的。想是出門之後,又記掛兩個姬妾,恐怕被我磨死,所以越愁越重,把這性命送了。」那婦人道:「這等說起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既然結髮一場,又害了他的性命,大娘心上也該過意不去,替他守守才是。為甚麼就嫁起來?」淳于氏道:「一來沒有兒子,二來沒有家業,叫我靠那一個?難道呷西風過日子不成?」那婦人道:「我聞得做媒的說,大娘賣丫鬟的銀了也有許多,生息起來,盡勾過日子了。就是要嫁,也還該略守幾年,等孝服滿了,再嫁也未遲,不該這這等性急。」淳于氏道:「不瞞大娘說,我做親二十多年了,不曾離過男子,倒不為別樣,總是怕冷靜不過,所以有心要嫁,不論遲早。」那婦人道:「這等說起來,是我的知己了。我當初也曾死過丈夫,也等不得服滿就要出嫁,竟有不相諒的婦人罵起我來。我是個?腆的人,不曾回罵得幾句,至今恨他不過。如今遇了大娘,只當有個幫手了,幾時約你同去見他,等說起來的時節,大家罵他一頓,替我們醮之人爭些餓氣也好。」淳于氏道:「那個不難,我這張嘴是罵得人慣的,還你相見的時節決不折氣就是。」兩個說了一更天,再不見媒婆走到。淳于氏心焦不過,自己噥聒道:「這早晚不見轎子,幾時才得過去,難道揀了好時好日不抬過門,要到第二日成事不成?」那婦人道:「這也不論。我當初改嫁的時節,當晚有事,不得成親,也是到了第二日,才做好事的。」淳于氏道:「那是尊夫的不是,婚姻大事,豈是耽擱得的?大娘是有修養的人,容得他如此;若把我們,就是當晚不好說,到第二三日,也要奉陰他幾句。」兩個談談說說,又過了一更多天。那婦人道:「這時候不來,定是有事耽擱了,不如脫了衣服,同我睡罷。」淳于氏道:『大娘若坐不過,請預先安置。我這一晚料想睡不著。不如坐坐的好。」那婦人陪他不過,竟自睡了。淳于氏在他臥榻之前走來走去,再沒有一刻消停,聽見那裡響一下,就說是轎子到了,伸起頭,東張西望,及至曉得不是,定要噥噥聒聒,把媒婆罵上幾句。守到天明,不知看上幾十次,罵上幾百聲。直到第二日早飯之後,那個媒婆才領一乘轎子走進門來,說:「咋晚過去,原說就來的,不想巷頭巷腦都關了柵門,轎子抬不過,所以耽擱了一夜,今日才來。」淳于氏不及怪他,竟別了婦人上轎。那婦人到臨別之際,還說幾時約個日子,要請他同去罵人。淳于氏坐了轎了抬到那分人家。只見出轎的時候,並沒有一個迎接,竟是自己一個走入中堂。那中堂之上,並沒有一個伺候,連香花燈燭都是沒有的。淳于氏□□□不好,就要轉去。及至回頭一看,又不見了媒婆和幾個抬轎的人都轉去了,淳于氏十分疑惑,又只得自己一個捱進中門,走到內室裡去。只臥房裡面,擺設得齊齊整整,都是自己的物件,叫媒婆運過來的,只是不見一個人影。淳于氏不明不白,竟像做夢一般,心上思量道:「莫非遇了鬼怪,被他攝到這裡不成?就是鬼怪,也該有些鬼形怪影出現,為甚麼絕無影響?」只聽見臥房後面有幾個孩子一齊啼哭,但不知就在一處,還是隔壁人家。正要走去觀望,不想黑暗之處,閃出一個人影來,一步近似一步,走到十步之外,就立住了。卻像有件兇器捏在手裡的一般。淳于氏定睛一看,竟是前面的丈夫,就嚇得冷汗直流,高嘶大喊起來,一連說幾十個」有鬼」,要等後面二人來救。喊了一會,不見人來,就對著影子跪下來直磕頭,說:「你生前死後的事,都是我不該,怪不得你來報怨,我如今知罪了,求你轉去罷。」說了這幾句,就俯伏在地,死也不抬頭。不想伏了一會,那影子裡面就說起話來道:「我既然來在這邊,那裡就肯轉去,要同你算本總帳,砍下頭來,把身子剁作幾塊,方纔肯去。我出門以前的事,說不得許多,且丟過一邊罷了。為甚麼我出門幾日,就把我兩個愛妾一齊賣去,只做得兩夜夫妻,竟不使我再見一面,這是一可殺了。他兩個腹中都是有身孕的,把我現現成成的兒子送給別人家去,使我做了絕嗣之人,這是二可殺了。我生前受你多少磨難,連性命都死在你手裡,還不見你感念一句,懊悔一聲,哭到半年之後,還叫天叫地,罵起我來。難道我生前的咒罵還不曾聽得勾,死在陰司地府還聽你的咒罵不成?這是三可殺了。我在生之時,你何等口強,動不動要談節義,看見隔壁的婦人改嫁了丈夫,還指定他名字罵個不了。為甚麼輪著自己,就忍心害理起來,不怕別人笑恥,竟做了失節之婦?這是四可殺了。就是要嫁,也該守過三年兩載,把我的靈柩裝了回來,尋一塊土地安厝了我,然後嫁也未遲。為甚麼這等性急,連期年的服也不曾穿得滿,就嫁起人來?使我骸骨不能歸家,做了異鄉之鬼,這是五可殺了。你自己不肯守節,就是丫鬟使婢也留上一兩個,做個燒錢化紙的人;在宗族裡面立個暝蛉之子,替我接了後代,把家中的財物交付與他,然後出來改嫁,也還氣得你過。為甚麼把許多丫鬟不分好歹,都替我賣去,把銀子鱉在身邊,連我一分好人家都搬了過來,與別人享福,這是七可殺了。其餘的零星罪犯,若要細數起來,要幾百樁也有。我如今總置不論,只問你這七樁大罪。每一樁罪砍你一刀,只把你的屍骸分做七塊罷了。」他起先問罪的時節,淳于氏伏在地下,等他說一個」可殺」,自己應一個」該殺」,說兩個」可殺」,應兩個」該當」,及至說到第七個上,知道說完之後就要下手,那條見機而作的魂靈已先走散了,只留個沒乾的身子伏的那邊等殺,連這」該當「二字那裡還應得出?只好縮成一團,哼哼嗄嗄的掙命罷了,預先硬了頸項,等他下刀。不想命根未斷,那臥房後面有許多膽雄力大、不怕鬼的婦人趕進房來,把他丈夫的陰靈一把扯住,跪下來勸道:「殺死不如放生,看我們眾人面上,饒了他罷。」又有兩個婦人不但不怕鬼,還要與他打鬥,竟把兇器奪了下來,不怕他不走,兩個死拖硬曳,扯到臥房後面去了。那些不去的婦人都一面說,一面拿手來攙道:「相公去了,大娘起來罷。」淳于氏仰起頭來,把眾人一看,又吃了一驚。原來不是別人,就是他丈夫未死之前,零星討來的使婢;丈夫既死之後,逐個賣去的丫鬟。如今見舊主有難,不知是那個神道托夢與他,大家不約而同,特地趕來相救的。淳于氏吃驚之後,爬起來坐了一會,把起先失去的魂魄招了轉來,方纔問眾人道:「你們是從那裡來的?方纔扯勸的人是那兩個?為甚麼原故你們都不怕鬼,竟與他說起話來?」那些丫鬟道:「大娘出脫我們的時節,就是賣與這分人家。方纔那兩個也是大娘賣去的小,我們未賣之前,他先嫁過來的。大家都在一處,並不曾分開。只有大娘來得遲些,所以受了這場驚嚇。方纔捏著兇器與大娘算總帳的是個活人,不是甚麼死鬼,大娘不要認錯了。」淳于氏道:「這等說起來,難道是他們的丈夫不成?」那些丫鬟道:「不但是他們的丈夫,只怕連大娘自己還要做他的妻子也不可知。」淳于氏道:「這等說起來,想是他們恨我不過,故意做定圈套,叫丈夫娶我過來,等他們做大,捉我做小,好出氣的意思了。這等為甚麼原故,那個人的聲音面貌竟與死者一,說來的話又一句不錯,那有這等相像的理?你們快說一說。」丫鬟道:「不是他們恨你不過,要擺佈你;還是他們丟你不下,要收錄你。我老實對你說,方纔捏刀的人就是相公的原身,當初並不曾死,被你磨滅不過。做了這番圈套,要騙個兒子出來的。如今兩位小主母已生了三個大呱呱,他這分人家不但不曾消滅,還添了幾口人丁,愈加昌盛起來了。勸大娘從今以後,落得做個好人,不要去處治他罷。」淳于氏聽了這些話,不但不肯放心,反愈加害怕起來。這是甚麼原故?只因起先怕鬼,如今又要怕人,怕人的心腸比怕鬼更加一倍。思想一個結髮之妻,做了這許多歹事,把甚麼顏面見他?見面尚且不可,何況跟了他們,從新過起日子來?起先受他一刀,還是問的斬罪,如今同過日子,料想不得安生,少不得要早笑一句,晚笑一句,剝削我的臉皮,只當問了個凌遲碎剮。這樣的重罪如何受得起?就是他不罪我,我自家心上也饒不過自家,相他一眼,定要沒趣一遭;叫他一聲,定要羞慚一次。這個凌遲碎剮的重罪,少不得是要受的,不如不見的好。所以怕人的心腸,比怕鬼更加一倍。起先怕鬼的時節,只想求生;如今怕人的時節,反要求死了。就對眾丫鬟道:「我半日不出恭,如今要方便了,可有僻靜的所在送我去解一解。」丫鬟不知,只說果然要上馬桶,就把他送到方便之處,自己走出門來,好等上馬。誰想他馬倒不上,竟去騰起雲來。等丫鬟出去之後,就拴上房門,解下一條絲?,繫在屋樑之上,不多一會,就高高掛起了。丫鬟在門縫之中看見主母上吊,就一面打開房門,一面喊人相救。那兩個生子之妾,隨著丫鬟一齊趕進房來,捧腳的捧腳,解頭的解頭,把個不斷氣的人又救活了。大家坐在一處,都把好言勸慰他;只有穆子大一個,得了老師的真傳,不肯進房,坐在門前,大念往生神咒。淳于氏見了兩個姬妾,羞慚不過,眼睛也不敢睜開。那兩個姬妾道:「大娘不要多心,我們是曉得世事的,大畢竟是大,小畢竟是小,決不為這番形跡就膽大起來。只要大娘略寬厚些,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依舊頂你在頭上,決沒有怠慢之理。就是男子的心腸,也是挽回得轉的。有我們在此,決不使他做狠心人,還你和氣就。」淳于氏聽了這些話,方纔放心,就爬起身來與他見禮,認了許多不是,又托他轉致丈夫,也認了許多不是。這兩個姬妾在費宅住了許久,也學了他些家風,兩邊鬥出公分替他解和,少不得把兩個仇人推在一處,依舊做了夫妻。這叫做「蠻妻拗子,無法可治」,只好如此而已。到了第二日,費隱公的夫子坐了轎,上門來賀喜,要借新人一看。淳于氏曉得是醋大王,當初罵過了他,怕他要取回席,不肯出去相見。那兩個姬妾道:「回席取過了,決不取第二次,出去見見也不妨。」及至走出中堂把他一看,原來就是前晚留宿的人。淳于氏滿面羞慚,措身無地。費夫人道:「今日一來賀喜,二來相邀。那個不相諒的婦人喜得不遠,就在舍間隔壁,借重大娘的尊口去狠罵他一場,替我出口小氣。」淳于氏滿面通紅,答應不出,虧那兩個體心的姬妾把別話阻撓問者,各顧左右而言他,還不至於羞死,只當積了一場陰德。後來夫妻之內,大小之間,竟和好不過。淳于氏把妾生之子領在身邊撫育,當做親生之子一般,好等那兩個姬妾重生再養。後來連生六子,眼見十孫,傳到後來,竟做了一縣之中第一個繁衍之族,皆費隱公變化之力也。費隱公的教化,不獨當世為然,他的流風餘韻,至今尚在。俗語有兩句云:江山婦人不穿褲,常山婦人不吃醋。
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