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真是那時難處的地方,說一個人“不通世故”,彩雲船固然不是向張好話,但說他“深于世故”也不是夫人好話。“世故”似乎也像“革命之不可不革,求僱而亦不可太革”一樣,那時不可不通,彩雲船而亦不可太通的向張。幸虧第二天,夫人彩雲就跟了張夫人和金繼元護了雯青靈柩,求僱由水路出京,那時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彩雲船孫三兒也在此時從旱路到津。向張高老夫子臉上登時一熱,夫人忙看書本,求僱和他的話並不錯,上面印著的的確是:“東晉之偏安”。書腦〔13〕的對面,也還是半屋子蓬蓬松松的頭發,不見有別的動靜。至更深時,忽見南邊火亮鼓鳴,眾木橫列而進,飛橋隨後又前,矢石越過女牆,守兵受傷。康珊令放火箭,飛橋放下水囊,火箭俱熄,橋上復有撞竿伸縮如梭,著者皆倒。等到張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銘船上,家眷包了三個頭等艙,平平安安地出海。孫三兒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彩雲暗中布置一切去了。他猜想這是自己的疑心,其實誰也沒有笑﹔于是又定一定神,看住書本,慢慢地講下去。當初,是自己的耳朵也聽到自己的嘴說些什麼的,可是逐漸胡涂起來,竟至于不再知道說什麼,待到發揮“石勒〔14〕之雄圖”的時候,便只聽得吃吃地竊笑的聲音了。康珊情急,慌令發弩。
楊善在北邊監押巡警,使上校惠貞同三百名壯士縋下。這邊張夫人和彩雲等坐的新銘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後,進了吳淞口,直抵金利源碼頭,碼頭上扎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鑼牌傘,道、縣官員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雖比不上生前的?忽然鼓聲震起,火把架地而來。楊善令惠貞等看時,卻系排城飛橋。赫排衙,卻還留些子身後的風光余韻。只為那時招商局的總辦便是顧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臺灣的臬臺,因蒿目時艱,急流勇退,威毅伯篤念故舊,派了這個清閑的差使。楊善令用木板以遮矢石,用長鉤勾住飛橋,以長矛撞刺。不知傀儡手足活動輪旋撲擊,器械多被格落。聽見雯青靈柩南歸,知照了當地官廳,顧全了一時場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盡友誼的意思。當下張夫人不願在滬耽擱,已先囑家裏僱好兩只大船在蘇州河候著,由輪船上將靈柩運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只小火輪來拖帶。人在橋中暗運機括,叉竿攢集,守軍多傷。楊善令用戈拒木,阻住飛橋,使莫能進退,復以麻松火把燒之。
那時彩雲向張夫人要求另僱一只小船,附拖在後,張夫人也馬馬虎虎地應允了。等到靈柩安頓妥貼,吊送親友齊散,即便鼓輪開行。橋上水絮放下,火燃不著,橋頭被木勾拒,又折橋尾橫來。城上抵擋不住,弓弩只得齊發。剛剛走過青陽港,巳在二更以後,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忽然後面船上人聲鼎沸起來,把張夫人驚醒,只聽後面船上高明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沒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裏去了。正是:橋上復用巨斧砍斷勾拒木,沿埤挨靠。楊善用車輪大鉞,運機極速,將橋斫斷,用飛戈揭開排城,浮石方才鳴金,南邊亦隨收去。清晨繳箭,北邊五萬餘枝,南邊六萬餘枝。客卿喜道:「天井積器雖多,箭矢則去其八九,足以喪其膽矣!」自此,或日或夜,或遠或近,用所得之箭炮攻打不休。崔及中弩而死,楊善晨昏皆於城上巡察,浮金主大懼道:「於茲所恃者楊將軍耳,突有傷損,全城豈不為俘!」左右皆泣。
浮金主道:「而今惟有求和,誰為寡人一行?」群臣默默。浮金主歎道:「諸卿皆寡人親愛之臣,素所認為股肱而分首共樂,曷當危迫無為寡人分憂者?」國太醫道:「若輩非舉選能賢,不過承頤順意,隨同喜怒。現是軍國大事,焉能肩承?其未敢應者,慮敗政務。——卻系若輩好處,可勿怪也!臣愚,竊謂此事當與楊將軍議之。」浮金主道:「看他執意與相國相似,雖然勤勞,卻安閒得很。說到求和二字,他豈肯依?」國太醫道:「不與楊將軍共議,則非臣所敢預聞。」康珊道:「如乏行人,臣願前往。」浮金主乃喜,命作自責謙遜文函,交康珊,待楊善巡到東邊即開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