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趙六老舐犢喪殘生張知縣誅梟成鐵案詩曰：從來父子是向年天倫，凶暴何當逆自親？同事為說慈烏能反哺，應教飛鳥罵伊人。姑蘇卻說麗卿等三人正尋不見希真、老總劉廣，素知心中惶懼，不識只見後面大隊賊兵追來。向年看官須知：這一路賊兵，同事並非憑空捏造，姑蘇你道是老總那幾個？詩曰：姻緣難逆料，造化常顛倒。素知才貌自矜誇，不識一敗如秋草。向年話說人生極重的同事是那「孝」字，蓋因為父母的姑蘇，自乳哺三年，直盼到兒子長大，不知費盡了多少心力。又怕他三病四痛，日夜焦勞。便是張清、董平、徐寧、呼延綽、龔旺、丁得孫。原來這六籌好漢正攻打沂州城，忽接吳學究的軍令，說機謀已泄，景陽鎮救兵都到，攻必不利，速速收兵，會合各路，全師歸山。曾笑妹無才，容顏欠姣好。豈敢嫁公卿，只堪樂綦鎬。又指望他聰明成器，時刻注意。撫摩鞠育，無所不至。六籌好漢急忙遵令退兵，來到此地，正遇著周通帶傷來見，訴說遇見陳麗卿，吃他傷了一槍，投北去了。隨行的嘍啰又說道：「得知孔亮哥哥也吃他壞了。誰知賦桃夭，居然一大老。雖非美而文，統兵守豐鎬。《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勛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六籌好漢一齊大怒道：「這賤人焉敢如此！我等就追上去，誓必生擒活捉了來。海寇猝難平，朝廷命徵討。一戰又成功，合門加旌表。」說到此處，就是臥冰、哭竹、扇枕溫衾，也難報答萬一。況乃錦衣玉食，歸之自己，擔飢受凍，委之二親，漫然視若路人，甚而等之仇敵，敗壞?」周通道：「這婆娘果然了得。」張清道：「那怕他了得，叫他先吃我一石子。孰謂相無憑，於今分白皂。女子別貞淫，配偶天然巧。論，滅絕天理，直狗彘之所不為也！如今且說一段不孝的故事，從前寡見，近世罕聞。」董平道：「周兄弟平日只管說起陳麗卿怎樣了得，我倒要會他。」呼延綽道：「小弟上山無寸箭之功，願擒了他來獻與眾位。話說金雲程接進父母、妻子並岳父母、員外、院君、小姐等，到得衙署。眾人一看，只見堂高數丈，屋字深沉，房屋百間，盡是雕樑畫棟；正德年間，松江府城有一富民姓嚴，夫妻兩口兒過活。三十歲上無子，求神拜佛，無時無處不將此事掛在念頭上。」徐守道：「我也隨了你們去。」四籌好漢吩咐龔旺、丁得孫將人馬去接應各路，又多派軍漢送周頭領先回山寨將息。園庭一座，無非台閣亭池，左右數間公館，鐵、石二將分居門前。一帶班房，書皂輸班各守，贊堂的都是文臣武將，袍甲鮮明；忽一夜，嚴娘子似夢非夢間，只聽得空中有人說道：「求來子，終沒耳；添你丁，減你齒。這裡四人帶了一千人馬，飛風追來，聲聲只叫拿住陳麗卿。麗卿對劉麟道：「事已如此，不得不同他拚個死活。守門的盡皆劊子軍牢，刀槍森列。內堂中一派笙簫鼓樂，華筵上早陳海味珍羞。」嚴娘子分明聽得，次日，即對嚴公說知，卻不解其意。自此以後，嚴娘子便覺得眉低眼慢，乳脹腹高，有了身孕。」劉麟道：「正是。」慧娘跳下馬來道：「二哥、卿姊，休要顧我，這馬二哥騎了去。接風家宴已畢，外邊賀禮紛紛。雲程一概不受，足足又忙半月。懷胎十月，歷盡艱辛，生下一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歡喜倍常。」那慧娘便看看兩邊，決意要尋個自盡。正忙亂間，那賊兵已逼近來。一日，理事稍暇，雲程到父母處問候了一會，來到夫人房中閒坐。夫人就說起林家二小姐，道：「他才貌雖則中平，恭容德性色色俱全，大非阿姊輕狂體態。萬事多不要緊，只願他易長易成。光陰荏苒，又早三年。麗卿、劉麟正要放馬，忽聽背後刮刺刺起一個震天震地的驚霆霹靂，貼著地往前面打過去。只見霹靂到處，那灘上的鵝卵石子平空飛起，隨後希真一馬飛到。那年李鐵嘴曾相他有夫人之分，看來是像一位夫人之相。我曾許他到任後與相公商議，替他為媒，不知相公可有處成全他否？那時也倒聰明伶俐，做爺娘的百依百順，沒一事違拗了他。休說是世上有的物事，他要時定要尋來，便是天上的星，河裡的月，也恨不得爬上天捉將下來，鑽入河撈將出去。希真又唸唸有詞，向巽地上呼風，只見狂風大起，那灘上布過罡氣的石子，遮天蔽日價起來，隨著狂風滿天飛舞，驟雨雹子般的落往那賊兵隊裡打過去。那些賊兵魂飛魄散，喊不迭的神靈垂祐，又只恨爹娘不與他生個銅頭額、鐵脊梁。」雲程道：「夫人既看中意，許他為媒，下官倒想著一人在此，年又相當，嫁去實是一位夫人了。」夫人道：「是誰？似此情狀，不可勝數。又道是：「棒頭出孝子，箸頭出忤逆。只見連人帶馬打倒無算。張清頭上也著了一下，鮮血迸流，幾乎落馬，身上不消說得。」雲程道：「就是令弟尚未有親，說成豈不是一位夫人？」夫人道：「好便甚好，只恐家寒，兄弟粗蠢，員外、院君未必肯。」為是嚴家夫妻養嬌了這孩兒，到得大來，就便目中無人，天王也似的大了。卻是為他有錢財使用，又好結識那一班慘刻狡滑、沒天理的衙門中人，多只是奉承過去，那個敢與他一般見識？四籌好漢都伏鞍而逃。歡喜得個麗卿撲著手不住口的喝采。」雲程道：「夫人說哪裡話，岳父原是舊家，大舅一身本事，已受皇封，將來正未可量。員外、院君有甚不肯，只不知小姐可有此福否？卻又極好樗蒲，搭著一班兒夥伴，多是高手的賭賊。那些人貪他是出錢施主，當面只是甜言蜜語，諂笑脅肩，賺他上手。希真見石子落盡，賊兵都退，方收了風勢，對劉麟等三人道：「我道此地凶多吉少，把姨丈等都先護送到神霄雷院，急忙轉來尋你們。這些賊果來尋死，卻吃我先準備了。夫人且去與岳父母、大舅商酌，下官先稟明了父母，就與員外、院君說便了。」夫人道：「多謝相公盛情，妾身就對爹娘兄弟說知。他只道眾人真心喜歡，且十分幫襯，便放開心地，大膽呼盧，把那黃白之物，無算的暗消了去。嚴公時常苦勸，卻終久溺著一個愛字，三言兩語，不聽時也只索罷了。如今祖母、大哥、二娘子都何在？」劉麟道：「都失陷了。候相公回音定奪。」雲程隨即到父母處，將此事稟知，要代林小姐與大舅做媒。豈知家私有數，經不得十博九空。似此三年，漸漸凋耗。」希真傷感不已，說道：「如今且同回神霄雷院，再計較。」四人便都起，劉麟仍把那馬與慧娘騎了，到得那神霄雷院。彥庵聽說大贊道：「二人正當男婚女嫁之時，門戶又相當，年紀又相若，實是一對好姻緣。我兒正該速速為媒才是。嚴公原是積攢上頭起家的，見了這般情況，未免有些肉痛。一日，有事出外，走過一個賭訪，只見數十來個人團聚一處，在那裡喧嚷。那龍門廠是僻靜之處，有許多得命的百姓也在。被幾個莊客先看見，便道：「老爺等都在後殿的樓上。我也有一事正要與你說知，你妹子年紀也長成了，還未許人。我看來沒有個中意的女婿，只有鐵純鋼年紀相當。嚴公望見，走近前來伸頭一看，卻是那眾人裹著他兒子討賭錢。他兒子分說不得，你拖我扯，無計可施。」四人齊進去，劉夫人正剛莊客們去行李內尋出些金創藥，與劉廣、劉麒的娘子敷治，見他們進來，忙問消息。四人細說前由，劉廣、劉夫人、劉大娘子聞知劉母、劉麒失陷，不知生死，二娘子陣亡，一齊放聲大哭。原與我家世誼，又是我的學生，且一家性命全虧他母子保全，算來甚好，只自己不便啟齒，須得一個媒人便好。」雲程道：「果然甚好，要媒人不若就煩岳父便了。嚴公看了，恐怕傷壞了他，心懷不忍，挨開眾人。將身蔽了孩兒，對眾人道：「所欠錢物，老夫自當賠償。眾人無不悲慟。劉廣使教慧娘起一數，看看吉凶。」彥庵道：「我兒之言有理，你可先與員外說妥，去回復你岳父，就好煩他為媒了。」雲程領命，就到員外處請出員外、院君，見禮畢，院君道：「賢婿喚愚夫婦出來，不知有何話說？眾弟兄各自請回，明日到家下拜納便是。」一頭說，一手且扯了兒子，怒憤憤的投家裡來。慧娘拈著符頭，掐指尋紋，心中大驚，口裡不敢便說，但云：「災星尚未退，不久便有救。」卻私對希真道：「此課大凶，祖母與大哥俱有牢獄之災，殺身之禍。」雲程道：「有一頭親事，小婿要代小姨作伐，不知岳父母尊意若何？」員外、院君齊道：「賢婿作伐，自然極妙的了，有甚不從。關上了門，採了他兒子頭髮，硬著心，做勢要打，卻被他掙扎脫了。嚴公趕去扯住不放，他掇轉身來，望嚴公臉上只一拳，打了滿天星，昏暈倒了。大哥或有救星；祖母本命乘死舛，挨不到六七日了，這便怎好？但不知是哪家？」雲程道：「就是石家大舅，他年紀與小姨同庚，正當婚嫁之時。兒子也自慌張，只得將手扶時，原來打落了兩個門牙，流血滿胸。兒子曉得不好，且望外一溜走了。」希真聽了這話，一發焦急，對劉廣道：「我等都已人困馬乏了，且過一夜，明日我同卿兒再去尋覓，務要得個實信。」劉廣頓首拜謝。小婿方才與夫人商議，夫人說只恐大舅生得粗蠢，岳父母不願。小婿特來請教。嚴公半晌方醒，憤恨之極，道：「我做了一世人家，生這樣逆子，蕩了家私，又幾乎害我性命，禽獸也不如了！還要留他則甚？慧娘道：「孩兒看此地天英星坐鎮，有吉元凶，居幾日不妨。」當晚希真意欲收視內觀，開闢元關，探個吉凶消息，爭奈整日價廝殺勞頓，百神擾亂，再也澄不下。」員外、院君大喜，道：「夫人怎說這話，只恐小女醜陋，不堪為將軍之配，倘蒙不棄，是小女之福，聽憑擇日成婚便了。」雲程就別了員外，來到石道全處，夫人已先說妥，道全夫婦亦甚歡喜。」一逕走到府裡來，卻值知府升堂，寫著一張狀子，以打落牙齒為證，告了忤逆。知府准了狀，當日退堂，老兒且自回去。且慢表希真、劉廣都權息在雷神廟，卻說張清等四籌好漢兵馬，吃希真的都?大法一陣石子打得七零八落，逃走了性命，查看軍士，打死了小半，其餘帶傷者無數。雲程又將父親之言，托道全到鐵純鋼處為媒，道全隨即過去與純鋼說知。純鋼更覺歡喜，一則向來看見元姑小姐美貌端莊，心中久已愛慕，只為自己難於啟齒；卻有嚴公兒子平日最愛的相識，一個外郎，叫做丘三，是個極狡黠奸詐的。那時見准了這狀，急急出衙門，尋見了嚴公兒子，備說前事。董平、徐寧。呼延綽也略傷了些。二則因雲程已封侯爵，他的品級相懸，誠恐不肯，不敢開口。今見道全一說，正合己懷。嚴公兒子著忙，懇求計策解救。丘三故意作難。大家說道：「不料這賤人卻會妖法，早知不去惹他。」在說間，只見小校來報道：「狄雷頭領殺敗黃魁，秦明頭領也得了勝。便道：「小姐係侯府千金，金枝玉葉，小將係標下將士，怎敢仰攀？」道全道：「小婿曾說將軍原係世誼，況敝親翁全仗將軍保全，感恩不淺，彼此相德，何必過謙。嚴公兒子道：「適帶得賭錢三兩在此，權為使用，是必打點救我性命則個。」丘三又故意遲延了半晌，道：「今日晚了，明早府前相會，我自有話對你說。那些鄉勇都退入定風莊去死守，請眾位將軍連去策應，定風莊就好破也。」董平大喜，對眾人道：「若打破了定風莊。」道全遂即回復了雲程。又請出彥庵說了，就擇吉成親。」嚴公兒子依言，各自散訖。次旱，俱到府前相會。錢糧卻不少，須速前去。」便請張清領帶傷的兵馬後面屯住，卻與徐寧、呼延綽三個頭領，督令精兵，前來助戰。四個新人，恰好都是同年，就選了十一月初三日大吉。雲程急急備辦妹子妝奩，並代林小姐也一色備完。嚴公兒子問：「有何妙計？幸急救我！且說那定風莊的鄉練使李飛豹，自前半夜率領鄉勇來剿賊，殺至丁字坡，遇著奉明廝殺。直戰到天明後，賊勢浩大，黃魁的官兵又退，抵敵不住，退入定風莊。到初三日，兩對新人齊齊打扮，堂前金鼓喧天，席上笙歌迭奏，眾官送禮慶賀，諸將備酒送房，兩邊俱十分熱鬧。當夜合衾成歡，夫妻恩愛不言。」丘三把手招他到一個幽僻去處，說道：「你來，你來。對你說。秦明、狄雷趕到，四面圍住攻打。碉樓上灰瓶金汁，弓弩槍炮，雨點也似的往下打。可知自此以後，有光就將員外夫婦接到自己署中居住，安閒快樂。鐵嘴所言半子之靠卻又應了。」嚴公兒子便以耳接著丘三的口，等他講話。只聽得趷踔一響，嚴公兒子大叫一聲，疾忙掩耳，埋怨丘三道：「我百般求你解救，如何倒咬落我的耳朵？漸漸也支持不住，莊裡哭聲喧鬧，幸虧黃魁又來聲援。那黃魁雖然驍勇，爭奈兵微將寡，那防禦阮其祥，上起陣來全不濟事，只望後面退。且說雲程到任一年，治民察吏，井井有條，考將練兵，時時不倦。軍民相得，百姓歡娛，正是一載化成，中外悅服，且按下不題。卻不恁地與你干休！」丘三冷笑道：「你耳朵原來卻恁地值錢？正在支持不得之間，忽報西南上殺氣沖天，槍炮動地，景陽鎮官兵齊到。狄雷心領兵迎敵，只見那官兵旌旗嚴肅，部伍整齊，也是心驚。且說學師金誠齋那年丁憂到家，守孝三年，起服補了江寧府學教授。未及一年，特舉了卓異，升任錢塘縣尹，清廉正直，撫字心勞，萬民歡慶。你家老兒牙齒恁地不值錢？不要慌！兩軍便交鋒合戰，景陽鎮的兵馬端的如虎如黑，中軍隊內五百名砍刀手，捧出一員大將，鳳眼蠶眉，綠袍金鎧，青巾赤面，美髯飄動，騎一匹大宛白馬，倒提偃月鋼刀，大罵：「無端草寇，焉敢犯境！」楊春拍馬來迎，只一合，天彪青龍刀起，楊春身首異處。方及兩載，就升了湖州府同知，駐紮烏鎮。剛則到任，適遇海塘衝倒，撫院就差他料理修治。如今卻真對你說話，你慢些只說如此如此，便自沒事。」嚴公兒子道：「好計！狄雷見天彪斬了楊春，大怒，掄兩柄赤銅錘，直奔天彪。天彪揮刀迎戰，十餘合，勝敗不分。一則他官運亨通，二則他才略原好，不上一年，工程告完，塘岸修起。上台因他有功，就題了府。雖然受些痛苦，卻得乾淨了身子。」隨後府公開廳，嚴公兒子帶到。武松舞戒刀來夾攻，天彪不慌不忙，施展神威，大戰二賊。背後秦明也到，忽聽得景陽兵陣後一個號炮，飛起半天，兩旁喊聲大振，左有謝德，右有婁熊，兩位團練使分兩路抄出，截斷歸路。又未幾，轉了道，鎮守台灣等處要缺。到任之時，四方平靜，民安物阜，甚是安閒。知府問道：「你如何這般不孝，只貪賭傅，怪父教誨，甚而打落了父親門牙，有何理說？」嚴公兒子泣道：「爺爺青天在上，念小的焉敢悖倫胡行？只見天彪的兵馬，翻翻滾滾，變成常山陣勢，銅牆鐵壁價裹來。秦明、武松、狄雷困在垓心，死戰不脫，虧得董平、徐寧、呼延綽狠命殺入來，謝德、婁熊抵敵不住，吃救了出去。地方還有一個總兵鎮守，那總兵姓李，武藝高強，手下參游千把不計其數，馬步軍兵數萬有餘。海中雖常有賊盜竊發，總兵不過差幾個兵卒殺出，便望風逃避去了，從來不以為意。小的偶然出外，見賭房中爭鬧，立定閒看。誰知小的父親也走將來，便疑小的亦落賭場，採了小的回家痛打。卻又遇見黃魁，大殺一陣。李飛豹望見官兵得勝，也放下吊橋，開了莊門，領鄉勇來助戰。所以守道衙門雖兼武備，從無驚擾。所入也有限，在誠齋原非貪利之人，見衙門清淡，倒喜安閒快樂，自謂得所。小的吃打不過，不合伸起頭來，父親便將小的毒咬一口，咬落耳朵。老人家齒不堅牢，一時性起，遂至墜落。
只見陰雲四合，慘霧漫漫，半天裡一團黑氣罩下來，空中無數精兵猛獸，力士天丁，紛紛殺下，乃是沂州府太守高封，帶領三百名神兵親到。雲天彪只顧驅兵掩殺，那陣裡的槍炮，好一似轟雷震電著地捲去。誰知一年之後，海船造反，報到總兵衙門，總兵也不以為意，差一個千總兩個把總，帶了兵將迎敵。剛剛一陣，被他殺死者一半，活捉者一半，只逃得幾個回來報知，嚇得總兵大驚，道：「向來海賊最是無用，我軍從未失利，今日如何全軍覆沒，卻是何故？豈有小的打落之理？望爺爺明鏡照察！青雲山的賊兵，那裡擋得住，殺得大敗虧輸，棄甲拋戈而逃。高封追到五里，便收了法。」報子道：「大老爺不知，向來海賊不過各恃武藝相殺，諒他在水中強橫，登陸地就完了。如今不知哪裡來了一個賊頭陀，好生利害。」知府教上去驗看，果然是一隻缺耳，齒痕尚新，上有凝血。信他言詞是實，微微的笑道：「這情是真，不必再問了。原來高封的妖法，只有五里路好使，再過去便不靈；便是當年他哥子高廉的妖法，亦只有七里路好使：卻怎及得希真的都?頭帶一個金箍，發披數尺餘長，兩耳四個金環大如茶杯，面如鍋底，手似烏鴉，身穿一領火烈袈裟，頸掛一串骷髏念珠，手持兩口喪門寶劍，對人念咒，稟氣不足的，一咒便死，稟氣強盛的，被他一咒也就癡呆了。所以我軍廝殺並未弱他，都被這賊頭陀念咒咒死了一半，一半被他捉去，以致全軍覆沒。但看賭錢可疑，父齒復壞，責杖十板，趕出免擬。」嚴公兒子喜得無恙歸家，求告父母道：「孩兒願改從前過失，侍奉二親。大法，包含先天真乙之妙，變化無窮。當時天彪直追過臥牛莊方回，斬獲無數，奪了許多器械馬匹，大獲全勝。小的若非見機早走，也被咒死了。望大老爺早作準備，不可輕看了他。官府已責罰過，任父親發落。」老兒昨日一口氣上到府告宮，過了一夜，又見兒子已受了官刑，只這一番說話，心腸已自軟了。原來天彪自初八日中午得了孔厚的飛報，與希真商量。料道賊兵必從鼇背疃來，堵截神峰山口。」總兵道：「胡說！天下哪有咒得死的人，還是他們玩敵致敗，你可再去打聽，我這裡一面知會道爺，一面親自領兵徵剿便了。他老夫妻兩個原是極溺愛這兒子的，想起道：「當初受孕之時，夢中四句言語說：『求來子，終沒耳；添你丁，減你齒。那鼇背疃雖是條正路，卻兩邊樹木叢深，百草豐茂。天彪即火速傳令，就叫那山口營汛裡五十名官兵，先去就彼放火，燒斷賊兵進路。」報子領命自去。總兵當即通知誠齋，傳齊諸將，即日祭旗起兵，來到海邊。』今日老兒落齒，兒子嚙耳，正此驗也。這也是天數，不必說了。狄雷等領兵殺到鼇背疃，吃大火阻住，只得繞道由皂莢嶺進來。比及趕到山口，天彪已領大隊兵馬渡過神峰山了。只見海船一字擺開，旌旗蔽日，金鼓喧天，船頭上個個金盔亮甲，槍刀密布，大非向日光景。總兵恃著武藝高強，兵多將廣，也不在心上，遣將擺開陣勢，殺上前去。」自此，那兒子當真守分孝敬二親，後來卻得善終。這叫做改過自新，皇天必看。謝德問雲天彪道：恩相在先何不就在皂莢嶺埋伏，截殺狄雷，豈不大妙？天彪道：「你那曉得兵貴養氣，不在遇敵便鬥。賊兵見官兵殺來，也齊齊上岸對敵，兩軍相殺三十餘合，賊兵槍法已亂，急急收兵。總兵恐果有頭陀念咒，不敢追上前去，也嗚金收軍，得勝回城。如今再說一個肆行不孝，到底不悛，明彰報應的。某朝某府某縣，有一人姓趙，排行第六，人多叫他做趙六老。若先與狄雷廝殺，把人馬都用乏了，怎好救此地？只圖贏狄雷，卻棄了沂州府，豈不是貪小失大，正中吳用的計。著人打聽賊船猶然擺開，並不逃去，心中疑惑道：「向來這班海賊一敗就望風逃去了，如今不逃，心有所恃。倘果頭陀邪術咒人，我軍為之惶惑，如何是好？家聲清白，囊橐肥饒。夫妻兩口，生下一子，方離乳哺，是他兩人心頭的氣，身上的肉。」謝德拜服道：「恩相神算，真不可及。」這一場勝仗，幸虧得孔厚先捉住了白勝，斷了內線，城中先有準備；」急到守道署中商議。誠齋出接，道：「聞得海賊橫行，邪術咒人，昨差兵將徵剿，都入其術中，本道亦甚惶惑。未生下時，兩人各處許下了偌多香願。只此一節上，已為這兒子費了無數錢財。又虧雲天彪救兵來得早，雖失了幾個村莊，卻不吃賊兵全得了便宜去，皆二人之功也。且說賊兵敗回青雲山，宋江正差時遷來探聽消息，吳用大驚。今幸老總戎親臨監陣，一戰得勝。足見小鬼跳樑，只欺得無名小將。不期三歲上出起痘來，兩人終夜無寐，遍訪名醫，多方覓藥，不論資財。只求得孩兒無恙，便殺了身己，也自甘心。查點人馬，壞了孔亮、楊春二位頭領，傷了張清、周通二位頭領，失陷了白勝一位頭領，李逵被火燒去髭須，風沙瞇了兩眼，先已救回山寨，其餘馬步頭目軍兵折了五千餘人，此外中箭著槍受傷者無數，雖打破地處村莊，得了許多錢糧油水，金銀子女，卻是功不補患，吳用大怒道：「吾自用兵以來，未嘗遭此大敗。今誤了眾位兄弟，皆我之罪。頭陀邪術，亦只咒得軟弱軍兵，一遇老總戎英雄武藝，正直行兵，邪術何能相犯？本道亦蒙覆庇，可喜，可賀！兩人憂疑驚恐，巴得到痘花回花，就是黑夜裡得了明珠，也沒得這般歡喜。看看調養得精神完固，也不知服了多少藥料，吃了多少辛勤，壞了多少錢物。」一面差戴宗、時遷先回梁山報信，「我隨後就回，誓必興兵滅了沂州府、景陽鎮，以報此恨。」便問狄雷道：「白勝兄弟失陷在城內，怎生去救得他出？」總兵道：「道爺休得過獎。小弟此來，正是為此，要求道爺斟酌一個禦敵之法。殷殷撫養，到了六七歲，又要送他上學。延一個老成名師，擇日叫他拜了先生，取個學名喚做趙聰。」狄雷道：「聞得那東城防禦阮其祥，這人最貪財，高封最聽信他。小弟差人去他那裡，多費些金銀，通了關節，先留了白勝的性命，再去劫牢救他。」誠齋道：「以老總戎之英雄武藝，諒這海賊一戰潛蹤，何須本道商酌。況本道雖備員分守，實係起家學博，武事未諳。先習了些《神童》、《千家詩》，後習《大學》。兩人又怕兒子辛苦了，又怕先生拘束他，生出病來，每日不上讀得幾句書便歇了。」吳用道：「正合吾意。我恐沂州城內經此一番，加緊防備，倘劫牢不便，不如誘他解上濟南，就半路上救他也妙。向年同事姑蘇老總戎所素知，不識有何斟酌？」總兵道：「道爺不知，那些賊子，莫說武藝平常，即使十分強勇，也能抵敵得過。那趙聰也倒會體貼他夫妻兩人的意思，常只是詐病佯疾，不進學堂。兩人卻是不敢違拗了他。須要機密小心。」便留周通、張清在青雲山養病，李逵兩眼已好，同了吳用回梁山。只是他向來竊發，一戰而逃，今已大敗，仍然耀武揚威，必有所恃，想來頭陀之言信不謬矣。弟雖係武夫，但知一徵直入，那邪術咒詛，無由破法，兵書有云：『將在謀而不在勇。那先生看了這些光景，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這真叫做禽犢之愛！適所以害之耳。卻說戴宗、時遷回梁山報與宋江，宋江大怒，便要盡起山寨兵前往報仇。戴宗道：「軍師就回，待他來商量。』昔年諸葛武侯，原不過草蘆中一個書生，後來先主請出，拜為軍師，鼎分天下，全係武侯掌略之中。故上陣廝殺雖用武將當先，帳中經略，實賴書生妙計。養成於今日，後悔無及矣。」卻只是冷眼旁觀，任主人家措置。」不日，吳用同眾好漢一齊回山，宋江便議起兵。吳用道：「要報此仇，非大隊兵馬，必不濟事。請道爺算一妙策，弟依計而行，豈不全美。」誠齋細細一想，忽大笑道：「老總戎方才說武侯神算，倒觸著了本道一個小計，不知有濟否？過了半年三個月，忽又有人家來議親，卻是一個宦戶人家，姓殷，老兒曾任太守，故了。趙六老卻要扳高，央媒求了口帖，選了吉日，極濃重的下了一付謝允禮。雲天彪那廝極會用兵，更兼高封有妖法，須得公孫先生一行。只是這一番廝殺，若非曠日持久，不能成功。」總兵道：「道爺妙計，必然不差，請道其詳。」誠齋道：「吾聞武侯曾有木牛流馬之法，如今頭陀必要對面咒人，不若吩咐軍中，連夜趕做數百木人木馬，人用金盔亮甲，馬足都用車盤，馬腹可以藏人，馬口俱藏火炮。自此聘下了殷家女子。逢時致時，逢節致節，往往來來，也不知費用了多少禮物。東京一路，雖不必憂，也防趙頭兒另委別個，可叫梁世杰夫妻再寫信去，托他丈人周旋。別的都不害事，我只恐大隊兵馬一出，運糧之路甚是不便，兗州府飛虎寨的兵馬雖不敢十分猖獗，他若來劫我糧草，阻我歸路，這個伎倆卻能。老總戎調兵出戰，待他殺敗逃去，須大震金鼓，喊叫追趕，就將木人木馬撥動機關，假作人馬追在海邊，使彼一時莫辨。頭陀必在船頭弄撥，那時馬口火炮齊發，不怕頭陀賊船不彈為齏粉，此計不知可好，請老總戎商酌定奪。韶光短淺，趙聰因為嬌養，直挨到十四歲上才讀完得經書，趙六老還道是他出人頭地，歡喜無限。十五六歲，免不得教他試筆作文。那時瞻前顧後，卻甚費力。那飛虎寨總管真茂，雖也有些武藝兵法，卻為人狐疑不決；」總兵大喜道：「人說讀書人胸藏甲冑，信不謬也。弟雖有武藝，只知上陣相殺，哪有這些神機妙算。六老此時為這兒子面上，家事已弄得七八了。沒奈何，要兒子成就，情願借貸延師，又重幣延請一個飽學秀才，與他引導。那兗州知府，更不在話下。小生之意，不如先去打破了兗州、飛虎寨兩處，一者絕了後患，二者也好取那裡錢糧使用。今聞道爺妙策，諒這賊頭陀指日可破矣。望道爺畫一圖樣，連夜著木匠做就便了。每年束修五十金，其外節儀與夫供給之盛，自不必說。那趙聰原是個極貪安宴，十日九不在書房裡的，先生倒落得吃自在飯，得了重資，省了氣力。那時長驅大進，直搗沂州，還怕什麼！猿臂賽仍不歸順，便一總剿滅了他。」誠齋當即畫就木人木馬圖，送到總兵處。總兵果叫木匠連夜做就，肚內果可藏人，撥動機關，走如飛馬，遠至百步，便看不出是真是假。為此就有那一班不成才、沒廉恥的秀才，便要謀他館穀。自有那有志向誠實的，往往卻之不就。」宋江道：「此計最妙。」當日便點李應、杜興、孫立、孫新、顧大嫂、樂和、鄒淵、鄒閏、解珍、解寶、時遷，共十一位頭領，帶領馬步軍三萬，吳學究為軍師，－－倘若得了兩處，便分派十一位頭領鎮守。馬口俱藏火炮，一一妥當，正要出兵，算來神出鬼沒，雖有奸惡頭陀，怎逃馬口神炮。誰知不應木馬成功，點兵時，忽有一個馬兵鄒狗兒酒醉不到，總兵大怒道：「行兵之際，豈容臨點不到，發令箭一技，速速綁赴轅門，斬首示眾。此之謂賢愚不等。話休絮煩，轉眼間又過了一個年頭。－－剋日興兵。又差楊雄、石秀，往青雲山助狄雷，救白勝。」內有一兵與狗兒有親，急急報知。狗兒自知難免，趁令箭未到，先逃到海船，將木人木馬之計，一一報知，以為進身之地。卻值文宗考童生，六老也叫趙聰沒張沒致的前去赴考。又替他鑽刺央人情，又枉自折了銀子。按下慢表。卻說那日雲天彪大敗賊眾，掌得勝鼓收兵，會合了高封、黃魁。頭陀海賊聞知，盡吃一驚，道：「此計果然利害，幸鄒狗兒報知，不然我軍盡入局中矣。為今之計，只有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考事已過，六老又思量替兒子畢姻，卻是手頭委實有些窘迫了。又只得央中寫契，借到某處銀四百兩。天彪請高封速發號令，撫救百姓，一面申報都省，並查勘被難地段人口，分別賑恤。天彪又對高封道：「李飛豹這人，才勇出眾，堪以重用。速點兵將百員，埋伏海口，候他木馬來時，可將木馬盡行撥轉，使向彼軍跑去，火炮一發，豈不反皆彈死。」算計已定，就發兵對敵。那中人叫做王三，是六老平日專托他做事的。似此借票，已寫過了幾紙，多只是他居間。屈在鄉練，卻是可惜。」高封道：「我早晚便保舉他升授團練，調去沂州城外西安營把守。總兵哪裡知道，原用前計，將木人木馬追去，誰知將近海口，被伏兵撥轉木馬，反向本陣趕回，火炮齊發，嚇得兵將急急躲避，已彈死大半。總兵急急收兵人城。其時在劉上戶家借了四百銀子，交與六老，便將銀備辦禮物，擇日納采，訂了婚期。過了兩月，又近吉日，卻又欠接親之費。」天彪別了高封，領兵回景陽鎮，發放三軍都畢，即忙差得力。軍弁去探聽劉廣家口人等的消息。知為鄒狗兒所賣，無可如何，惟有閉城固守，與守道連夜做就文書報知。督撫達部又修成疏章，奏知皇上，請發救兵。六老只得東挪西湊，尋了幾件衣飾之類，往典鋪中解了四十兩銀子，卻也不勾使用。只得又尋了王三，寫了一紙票，又往褚員外家借了六十金，方得發迎會親。正要退衙，只見轅門官稟道：「沂州有一差官，說有機密事稟見相公。」雲天彪喚來，只見那人相貌清奇，吏員打扮，向天彪聲喏施禮。皇上見疏，大驚道：「台灣係江浙門戶，台灣若失，江浙危矣。」速命大臣會議，發兵救應要緊。殷公子送妹子過門，趙六老極其殷勤謙讓，吃了五七日筵席，各自散了。小夫妻兩口恩愛如山，在六老間壁一個小院子裡居住，快活過日。天彪一看，在劉廣莊上也曾會過，認得是沂州的當案孔目孔厚。天彪大喜，忙下座答揖，讓到客廳相見。當有兵部尚書啟奏道：「臣昨觀來文云：海賊屢戰屢敗，甚是無用，即一總兵李紹基足堪抵敵，無用救兵接應。所慮者頭陀邪術利害，無人敢當，故請兵相助。殷家女子倒百般好，只有些兒毛病：專一恃貴自高，不把公婆看在眼裡；且又十分慳吝，一文半貫，慣會唆那丈夫做些慘刻之事。天彪道：「先生何事到此？沂州保全，幸仗先生之力。今觀在朝諸將，武藝高強者雖多，能滅邪破法者鮮有，只有鎮西侯金玉與左右二將鐵純鋼、石有光，昔年蕭化龍造反，道人妖法更比頭陀利害，皆賴彼三人之力，一朝破法斬除，今若要破頭陀，除此三人，無人可去，不識聖意若何？」皇上遲疑半晌，道：「卿所舉雖是，但西安亦係要地，況平定未久，若將兵馬撤回，誠恐餘賊乘機竊發，為害不淺，必要想一兩全之策為妙。若是殷家女子賢慧時，勸他丈夫學好，也不到得後來惹出這場大事了！自古妻賢夫禍少，應知子孝父心寬。」孔厚道：「小吏有機密事稟報。」天彪道：「左右皆吾心腹，但說不妨。」早有左丞相出班：「啟奏吾皇，臣聞聖慮果是不差，但尚書所舉，亦不為謬。依臣愚見，將軍鐵純鋼久居西安，民情地理素所熟悉，不若使他權護鎮西侯印信，鎮守西安。這是後話。卻說那殷家嫁資豐富，約有三千金財物。」孔厚道：「阮其祥那廝，苦死要與令親劉防禦作對，昨日在亂軍中撞著劉大公子背負著祖母逃難，他竟把作賊人擒捉。劉大公子寡不敵眾，連劉母都遭那廝擒去，卻特地瞞著總管。將軍石有光武藝甚好，可命徵海之任，鎮西侯金玉正直無私，邪魅不能相犯，可為監軍之職，前往破法，豈不一舉而三得乎。不識聖意若何？殷氏收拿，沒一些兒放空。趙六老供給兒媳，惟恐有甚不到處，反十分小小；阮其祥又買通白勝，誣扳劉防禦父子作梁山內線，拷逼劉防禦的財帛。大公子不招，已吃了刑法，連劉母也下在班館。」皇上道：「卿言甚是有理，可速傳旨鎮西侯金玉，加封靖海公，帶領兵馬，速徵台灣，監軍破法。其鎮西侯印信著將軍鐵純鋼署理，鎮守西安。兒媳兩個，倒嫌長嫌短的不像意。光陰迅速，又過三年。今日又接著高太尉文書，說東京捉著了陳希真家內王蒼頭，從張百戶處追出劉防禦的回書，已知陳希真藏匿在劉廣家。提出劉公子未審問，公子抵死不肯承認。將軍石有光封徵海大將軍，帶領兵馬前往台灣，征伐海寇。有功之日，另行升賞。趙老娘因害痰火病，起不得床，一發把這家事托與媳婦拿管。殷氏承當了，供養公婆，初時也尚像樣，漸漸半年三個月，要茶不茶，要飯不飯。高封將劉母請入後堂，甜言哄騙，劉母卻被他賺出來。現在嚴拿劉廣、陳希真，那劉母並大公子眼見難活。旨意一出，兵部即刻著人飛馬齎到西安。金玉聞知，同鐵、石二將接過聖旨，見旨意緊急，又知台灣守道就是誠齋，危在旦夕，遂即將印信、兵符、令箭交與純鋼署理，自同有光拜別父母，急要點將起身。兩人受淡不過，有時只得開口，勉強取討得些，殷氏便發話道：「有什麼大家事交割與我？卻又要長要短，原把去自當不得？小吏官微職小，拗不過，因想總管相公是他至親，特地偷身來此商量，怎生救得。」天彪聽罷大驚，想了半晌，說道：「我無別法，只有去向高封處替他二人分剖。彥庵知道，立刻寫書一封寄候誠齋。夫人道：「妾身向年曾許天竺香願，至今未還。我也不情願當這樣的吃苦差使，倒終日攪得不清淨。」趙六老聞得，忍氣吞聲。但他二人此時不知在何處。多感先生大德，請先回府，下官即來也。
今相公既往浙江，妾可好同到杭州，還了香願，何如？」金玉道：「救兵如救火，一則旨意緊急，二則伯父有難，刻不容緩，豈能帶得家眷。實是沒有什麼家計分授與他，如何好分說得？嘆了口氣，對媽媽說了。舍親在獄，山高水低，還望足下照看。」天彪送禮厚去了，獨坐書齋，半晌沒擺佈處。夫人既要還願，可稟知公婆前去便了。我若僥倖成功，或者在彼相會也不可知。媽媽是個積病之人，聽了這些聲響，又看了兒媳這一番怠慢光景，手中又十分窘迫，不比三年前了。且又索債盈門，箱籠中還剩得有些衣飾，把來償利，已准過七八了。正待喚從人備馬上府，忽報劉二公子到，求見。天彪大喜，忙接進來。」說完，遂同有光領兵去了。正是欲報君恩又兼私誼，未知此去若何，且看下回分解。就還有幾畝田產，也只好把與別人做利。趙媽媽也是受用過來的，今日窮了，休說是外人，嫡親兒媳也受他這般冷淡。劉麟拜見畢，訴說：「全家避難在龍門廠雷祖廟內，家祖母並家兄都失散了，本要去投孔厚，因小妹慧娘說城中殺氣甚盛，為此不敢去。家父說只好聒噪太親翁，來此暫住幾日，再購房產。回頭自思，怎得不惱？一氣氣得頭昏眼花，飲食多絕了。」天彪道：「賢任只知其一，現在宅上另有一起奇禍，孔厚才去……」便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劉麟大驚，幾乎跌倒，便道：「太親翁可好相救？兒媳兩個也不到床前去看視一番，也不將些湯水調養病人，每日三餐，只是這幾碗黃齏，好不苦惱！挨了半月，痰喘大發，嗚呼哀哉，伏維尚饗了。」天彪道：「事不宜遲，你速去請你爹爹一干人，先來我處躲避。便避不得，也送到我父親處。兒媳兩個免不得乾號了幾聲，就走了過去。趙六老跌腳捶胸，哭了一回，走到間壁去，對兒子道：「你娘今日死了，實是囊底無物，送終之具，一無所備。令祖母、令兄，我再設法去救、我棄了官也不打緊，好歹要與高封剖個曲直。你快去，我便上沂州府也。你可念母子親情，買口好棺木盛殮，後日擇塊墳地殯葬，也見得你一片孝心。」趙聰道：「我那裡有錢買棺？」劉麟忙出街上馬，飛奔回龍門廠去了。這裡天彪帶了三五十個親隨，都是關西大漢，各跨口腰刀，飛奔沂州。不要說是好棺木價重買不起，便是那輕敲雜樹的，也要二三兩一具，叫我那得東西去買？前村李作頭家，有一口輕敲些的在那裡，何不去賒了來？卻說劉麟一口氣到了雷祖廟，報知此事。眾人一齊大驚，劉廣叫苦道：「這卻怎好？明日再做理會。」六老噙著眼淚，怎敢再說？既蒙雲親家高誼，不如就去。他與高封同僚，或說得下。只得出門到李作頭家去了。且說趙聰走進來對殷氏道：「俺家老兒，一發不知進退了，對我說要討件好棺木盛殮老娘。」希真道：「斷乎去不得！去了不但自己無益，反害了雲親家。我回說道：『休說好的，便是歹的，也要二三兩一個。』我叫他且到李作頭賒了一具輕敲的來，明日還價。若到雲太公處，千里迢迢，帶著老小逃難，更不穩便。高封那廝怎肯聽人情，雲親家不去說還好；」殷氏便接口道：「那個還價？」趙聰道：「便是我們捨個頭痛，替他胡亂還些罷。今已去說，雲親家為人心腸耿直，性如烈火，素來又看不得高封，不來頭與高封鬧起來，這禍愈速。我想這事，皆是我來害你，怎敢不生條計救太親母、賢甥還你。」殷氏怒道：「你那裡有錢來替別人買棺材？買與自家了不得？」劉廣道：「姨丈怎說這話，你只要有妙策救得我的娘，要我怎地，我都依你。」正說間，只見雲天彪著體己人到。要買時，你自還錢！老娘卻是沒有。劉廣喚到樓上，那人呈上書信，說：「家老爺快請二位老爺並官眷，速到景陽鎮去。現在城裡城外各鄉村，挨門逐戶查拿二位老爺。我又不曾受你爺娘一分好處；沒事便兜攬這些來打攪人，鬆了一次，便有十次，還他十個沒有，怕怎地！若不趁早動身，必遭毒手。」希真答道：「雖承尊上救援，我們委實去不得，去了兩邊不美。」趙聰頓口無言，道：「娘子說得是，我則不還便了。」隨後，六老雇了兩個人，?我寫回信與你，多多拜謝尊上。」希真便寫信謝天彪，又勸他從長計較。了這具棺材到來，盛殮了媽媽。大家舉哀了一場，將一杯水酒澆奠了，停柩在家。切不可與高封惡識，便將信付了那體己人。那體己人又苦勸告了幾番，劉廣、希真是不肯，那人只得領了回書去了。兒媳兩個也不守靈，也不做什麼盛羹飯，每日仍只是這幾碗黃齏，夜間單留六老一人冷清清的在靈前伴宿。六老有好氣沒好氣，想了便哭。慧娘道：「此事藥線最緊，既要救祖母、大哥，又要避得自己之難，大姨夫速速定計。」希真道：「自然。過了兩七，李作頭來討棺銀。六老道：「去替我家小官人討。」麗卿道：「孩兒不如同爹爹趕進城去，刺殺了高封、阮其祥兩個狗頭，豈不完結了。」希真道：「你不要來亂說。」李作頭依言去對趙聰道：「官人家賒了小人棺木，幸賜價銀則個。」趙聰光著眼，啐了一聲道：「你莫不見鬼了！」希真打發一個精細莊客，踅進城去，到孔厚家探消息。那莊客領命，又恐天晚趕不出城，急忙去了。你眼又不瞎，前日是那個來你家賒棺材，便與那個討，卻如何和我說？」李作頭道：「是你家老官來賒的。當晚，劉廣、慧娘、劉麟等，都在後殿樓上商議。陳希真獨自一人在樓下，千回萬轉沒個生發，心裡念裡只有走那一條路，只是礙著道理，又不好向劉廣說。方纔是他叫我來與官人討。」趙聰道：「休聽他放屁！繞著那迴廊走去走來，地皮都跟光了，把一個足智多謀的陳道子，弄得半籌都拍划不開。只見月色盈階，銀河耿耿，希真不覺走近雷祖面前，看那香爐邊有一副杯?好沒廉恥！他自有錢買棺材，如何圖賴得人？希真動個念頭，便向神前跪倒，叩頭無數道：「弟子陳希真與劉廣，終能報效國家，不辱令名，當賜弟子一副立?，聖、陰、陽三者，俱不算。你去時便去，莫要討老爺怒發！」背叉著手自進去了。」禱罷，捧過杯?望空擲去，月光下，只見那副杯?李作頭回來，將這段話對六老說知。六老紛紛淚落，忍不住哭起來。壁直的立在階下，希真吃那一驚。只聽胡梯上腳步響，看時卻是慧娘下樓來。李作頭勸住了道：「趙老官，不必如此！沒有銀子，便隨分什麼東西，准兩件與小人罷了。慧娘道：「大姨夫主意若何？」希真道：「未得良策。」趙六老只得進去，翻箱倒籠，尋得三件冬衣，一根銀鏾子，把來准與李作頭去了。忽又過了七七四十九，趙六老原也有些不知進退，你看了買棺一事，隨你怎麼，也不可求他了。」慧娘道：「甥女有個見識，不好便向我爹爹說。我想只有猿臂寨的苟桓，認識我爹爹，又感激大姨夫的洪恩。到得過了斷七，又忘了這段光景，重複對兒子道：「我要和你娘尋塊墳地，你可主張則個。」趙聰道：「我曉得甚麼主張？他那裡有四五千兵馬，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何不竟去投奔他，哀求他發兵，打破沂州，只救俺祖母、哥哥何如？」希真歎一口氣道：「我想了許久，也只有這條門路，方才如此向神靈禱告。我又不是地理師，那曉尋甚麼地？就是尋時，難道有人家肯白送？」指著階下道：「兀那不是一副杯?還立著。依我說時，只好撿個日子送去東村燒化了，也倒穩當。」六老聽說，默默無言，眼中掉淚。」慧娘看了，也是驚異。希真道：「事不宜遲，便去向你父親說。趙聰也不再說，竟自去了。六老心下思量道：「我媽媽做了一世富家之妻，豈知死後無葬身之所？」希真收了杯?，叩謝神恩，便同慧娘上樓。這樣逆子，求他則甚！再檢箱中，看有些少物件解當些來買地，並作殯葬之資。只見劉廣坐在那牀上只是哭，劉夫人、劉麟、麗卿都坐在旁邊。希真道：「襟丈怎樣計較？」六老又去開箱，翻前翻後，檢得兩套衣服，一支金釵，當得六兩銀子，將四兩買了三分地，餘二兩喚了四個和尚，做些功果，雇了幾個扛夫?出去殯葬了。」劉廣道：「我主意已定，高封那廝止不過要我的家私，我把帶來所有的都與了他；再不肯時，我便挺身而出，由他碎刀萬剮，只要他完我的活娘便了！六老喜得完事，且自歸家，隨緣度日。修忽間，又是寒冬天道，六老身上寒冷，賒了一斤絲綿，無錢得還，只得將一件夏衣，對兒子道：「一件衣服在此，你要便買了，不要時便當幾錢與我。這幾個孽障，都托與姨丈罷。」劉夫人、劉、慧娘聽了，都放聲慟哭。」趙聰道：「冬天買夏衣，正是那得閒錢補笊篱？放著這件衣服，日後怕不是我的，卻買他？希真道：「你這卻是什麼意見！你便舍了一百條性命，也救不出太親母、大賢甥。也不買，也不當。」六老道：「既恁地時，便罷。」劉廣道：「依你卻怎地？」陳希真道：「我有妙計，恐你依不得。」自收了衣服不題。卻說趙聰便來對殷氏說了，殷氏道：「這卻是你呆了！」劉廣道：「我已說過，不論湯裡火裡都依你。我此刻箭瘡已好，竟無痛苦，你快說！他見你不當時，一定便將去解鋪中解了，日後一定沒了。你便將來胡亂當他幾錢，不怕沒便宜。」希真就把投苟桓求救的計說了。劉廣聽了淚如雨下，叫道：「襟丈，聽我說！」趙聰依允，來對六老道：「方纔衣服，媳婦要看一看，或者當了，也不可知。」六老道：「任你將去不妨，若當時只是七錢銀子也罷。我同你都是大宋臣民，活著是大宋的人，死了是大宋的鬼，你怎說這沒長進的話，豈不是上辱祖宗，招那萬世的唾罵？」希真道：「襟丈，你也聽我說：須知忠孝不能兩全，你依了我，報效朝廷有日；」趙聰將衣服與殷氏看了，殷氏道：「你可將四錢去，說如此時便足了，要多時回他便罷。」趙聰將銀付與六老，六老那裡敢嫌多少，欣然接了。不依我這計，眼見太親母有殺身之禍，如何解救？況這事藥線甚緊，那裡去耽擱十日半月，再遲疑一時半日，遭了那廝毒手，悔之晚矣！趙聰便寫一紙短押，上寫：「限五月沒」，遞與六老去了。六老看了短押，紫脹了面皮，把紙扯得粉碎，長嘆一聲道：「生前作了罪過，故令親子報應。」慧娘道：「大姨夫的話也說得是，望爹爹權且依了，祖母的性命要緊。」劉廣道：「日後卻怎的？天也！天也！」希真道：「日後再說日後的話，……」說不了，只見到孔厚家去的那莊客奔回來，喘著氣說道：「老爺快走罷！高知府要帶做公的親來此端緝了。」怨恨了一回，過了一夜。次日起身梳洗，只見那作中的王三驀地走將進來，六老心頭吃了一跳，面如土色。」麗卿跳起來道：「這廝親來最好，捉這廝來先與太婆、哥哥償命。」希真喝住了他。正是：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王三施禮了，便開口道：「六老莫怪驚動！劉廣忙問：「老太太、大衙內怎地了？」莊客道：「老太太、大衙內險被高封斬了，已自上了綁索，只爭不曾開刀。便是褚家那六十兩頭，雖則年年清利，卻則是些貸錢准折，又還得不爽利。今年他家要連本利都清楚。卻吃阮其祥勸住了。」眾人大驚，問其原由，莊客道：「雲總管見了高封，替老爺再三分剖，爭奈高封全不容情。小人卻是無說話回他，六老遮莫做一番計較，清楚了這一項，也省多少口舌，免得門頭不清淨。」六老嘆口氣道：「當初要為這逆子做親，負下了這幾主重債，年年增利，囊橐一空。雲總管發怒，與高封爭執，要與高封到都省質對。高封也怒，立意要先害老太太、大衙內，與白勝一齊斬首。欲待在逆子處那借來奉還褚家，爭奈他兩個絲毫不肯放空。便是老夫身衣口食，日常也不能如意，那有錢來清楚這一項銀？阮其祥說斬了白勝一干人，恐老爺到案沒把柄，因此才都放了，仍舊監下。這都是孔老爺對小人說的。王兄幸作方便，善為我辭，寬限幾時，感恩非淺！」王三變了面皮道：「六老，說那裡話？孔老爺又說，此廟內切不可再存留，高封正猜疑此地，要親來稽查，請老爺速避到別處，再作計較。城裡實是盤詰得緊，小人進去吃查問了多次。我為褚家這主債上，饞唾多分說乾了。你卻不知他家上門上戶，只來尋我中人。」只見劉廣霍地立起身，便要下樓。陳希真扯住道：「襟丈往那裡去？我卻又不得了幾許中人錢，沒來由討這樣不自在吃？只是當初做差了事，沒擺佈了。」劉廣道：「去看看我娘，便死在一處到也安耽，哥哥與我報仇。」希真那裡肯放，說道：「姨丈；他家動不動要著人來坐催，你卻還說這般懈話！就是你手頭來不及時，當初原為你兒子做親借的，便和你兒子那借來還，有甚麼不是處？你不要心亂，但依我言語，管要救太親母出來。」劉麟、慧娘都跪下痛哭。我如今不好去回話，只坐在這裡罷了。」六老聽了這一番話，眼淚汪汪，無言可答，虛心冷氣的道：「王兄見教極是，容老夫和這逆子計議便了。劉廣道：「依你便怎麼？」希真道：「你依我方才的言語，如救不出太親母，我誓不立於天地之間。王兄暫請回步，來早定當報命。」王三道：「是則是了，卻是我轉了背，不可就便放鬆！」劉廣道：「既是姨丈拿得穩，全仗著你。如此，我們就走。又不圖你一碗兒茶，半鍾兒酒，著甚來歷？」攤手攤腳，也不作別，竟走出去了。」便去喚醒那幾個莊客車夫，套好那兩輛太平車子；劉麒娘子傷痕未愈，也載在車子上；六老沒極奈何，尋思道：「若對趙聰說時，又怕受他冷淡；若不去說時，實是無路可通。其餘眾人都上了頭口，點齊火把，連夜動身，投猿臂寨去。希真見劉廣身體無事；老王說也倒是，或者當初是為他借的，他肯挪移也未可知。」要一步，不要一步，走到趙聰處來，只見他們鬧鬧熱熱，炊煙盛舉。甚是歡喜，說道：「我也在軍營裡多年，每見箭瘡如此深重，多是性命不保，今姨丈如此好得快，豈非孝感所致。」眾人連夜奔走，天色發白，已到蘆川渡口，覓了船隻，渡到那岸。
六老問道：「今日為甚事忙？」有人答應：「殷家大公子到來，留住吃飯，故此忙。劉廣對劉麟道：「此去猿臂寨不遠，你可先去報信，不要造次，我等在此等候。」劉麟領命，掛了雙鐧，縱馬前行，一二程路，到那山南燉煌邊。」六老垂首喪氣，只得回身。肚裡思量道：「殷家公子在此留飯，我為父的也不值得帶挈一帶挈？只見林子裡一棒鑼響，跳出五七十嘍啰來，喝道：「兀那牛子，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劉麟高叫道：「列位好漢，我非過客，是苟大王的故交，來探望他的。且看他是如何。」停了一會，只見依舊搬將那平時這兩碗黃糙飯來，六老看了喉嚨氣塞，也吃不落。」眾嘍啰道：「說了姓名，好去通報。」劉麟道：「我姓劉名麟，排行第二。那日，趙聰和殷公子吃了一口酒，六老不好去唐突，只得歇了。次早走將過去，回說：「趙聰未曾起身。我爹爹劉廣，與苟大王、范大王都是至好。」眾嘍啰道：「原來是劉防禦的二公子，快去通報。」六老呆呆的等了個把時辰，趙聰走出來道：「清清早早，有甚話說？」六老倒陪笑道：「這時候也不早了。」卻說苟桓，表字武伯，河南衛輝府人氏，乃是戰國時名賢苟變的後裔。苟變有大將之材，子思夫子也器重他，薦於衛君，衛君不肯用。有一句緊要說話，只怕你不肯依我。」趙聰道：「依得時便說，依不得時便不必說！到宋朝，這一支派流在衛輝。那苟桓的父親苟邦達，政和年間曾為殿前都虞候，端的是忠良正直，不畏權勢，時常去惡識童貫，童貫恨他入骨。有什麼依不依？」六老半囁半嚅的道：「日前你做親時，曾借下了褚家六十兩銀子，年年清利。那時童貫主謀，要與女真國金邦講和，夾攻遼邦，天子准了。苟邦達苦諫，天子不從。今年他家連本要還，我卻怎地來得及？本錢料是不能夠，只好依舊上利。童貫就在天子前進了讒言，便將苟邦達下獄。童貫深恨苟邦達，與趙嗣真商議用計，在官家前奏稱：「臣在遼時，曾見苟邦達時常造心腹人與遼主往來，饋送禮物，有他的親筆呈覽。我實在是手無一文，別樣本也不該對你說，卻是為你做親借的，為此只得與你挪借些還他利錢則個。」趙聰怫然變色，攤著手道：「這卻不是笑話！」天子聽了一面之詞，又見捏造親筆，不覺大怒道：「怪道這廝要與遼邦講和！」便傳旨將苟邦達綁出市曹處斬，眾臣都求不下。恁地說時，原來人家討媳婦多是兒子自己出錢？等我去各處問一問看，是如此時，我還便了。可憐那苟邦達一片丹心，匡扶社稷，竟被奸臣陷害，軍民無不流淚。那時陳希真已做了道士，聞朝廷要斬苟邦達，大驚，連夜見高俅，求他聖上前求救，那裡救得。」六老又道：「不是說要你還，只是目前挪借些個。」趙聰道：「有甚挪借不挪借？童貫知道苟邦達還有兩個兒子苟桓、苟英，武藝了得，恐日後為害，又假傳聖旨，捉拿苟邦達的眷屬進京，除滅了以杜後患。苟邦達的夫人閉門自盡，只拿了荷桓、苟英兩弟兄到來。若是後日有得還時，他們也不是這般討得緊了。昨日殷家阿勇有准盒禮銀五錢在此，待我去問媳婦，肯時，將去做個東道，請請中人，再挨幾時便是。希真一聞此信，又素知苟桓是個英雄，再四哀求高俅設法救拔他兄弟兩個。原來高俅自富貴之後，最好風水，見希真有塊墳地在東京城外鳳凰山內，端的水抱沙環，龍飛鳳舞，多少高手地師都說此地當發十八世公侯將相，希真卻葬了他的渾家。」說罷自進去了。六老想道：「五錢銀子幹什麼事？高俅方才曉得，正要商量謀算他的，一時不便開口。適值希真來求他救苟桓兄弟，高俅假醉著笑道：「仁兄要我救苟恒不難，須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況又去與媳婦商量，多分是水中撈月了。」等了一會，不見趙聰出來，只得回去。仁兄肯把那鳳凰山的牛眠佳城相讓，我立救苟桓。」希真便一口應承，認真把渾家的靈柩移去別處葬了，將那地獻於高俅。卻見王三已自坐在那裡，六老欲待躲避，早被他一眼瞧見。王三迎著六老道：「昨日所約如何？高俅得了那地，大喜，連忙設法與希真定計，差心腹人依計就半路上放了苟桓、苟英，只做了個中途脫逃。也免不得費了些錢財，買通了童貫的左右。褚家又是三五替人我家來過了。」六老捨著羞臉說道：「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高俅又去裡外打點，童貫前彌縫。童貫卻被瞞過，便各處行文嚴拿。本錢實是難處，只得再尋些貨物，准過今年利錢，容老夫徐圖。望乞方便。那苟桓、苟英得了性命，兄弟商議投奔何處去。苟英道：「不如去投真將軍。」一頭說，一頭不覺的把雙膝屈了下去。王三歪轉了頭，一手扶六老，口裡道：「怎地是這樣！」兄弟二人夜行晝伏，趕到馬陘鎮，來投指揮使真祥麟。那真祥麟乃是苟邦達舊日帳下的將弁，山東曲阜縣人氏。既是有貨物准得過時，且將去准了。做我不著，又回他過幾時。受過苟邦達的恩惠，最有義氣，一身好武藝，深曉兵法，為人精細。當時收留了苟氏弟兄，住了多日，怎奈緝捕得緊，真祥麟便棄了官職，同了苟氏兄弟，逃奔山東沂州府蘭山縣范成龍家。」六老便走進去，開了箱子，將媽媽遺下幾件首飾衣服，並自己穿的這幾件直身，撿一個空，盡數將出來，遞與王三。王三寬打料帳，結勾了二分起息十六兩之數，連箱子將了去了。那范成龍與真祥麟至好朋友，也是能義能武，深通算法，最有家財，好結交英雄豪傑，開一個騾馬行，又在本縣充當里正。怎奈那騾馬行仗，官府科派搖役十分煩重，范成龍有時被人攛掇不如落草，范成龍卻不肯下得。六老此後身外更無一物。話休絮煩。那日真祥麟領了苟氏弟兄投奔到來。祥麟說起是舊日的小主。隔了兩日，只見王三又來索取那劉家四百兩銀子利錢，一發重大。六老手足無措，只得詭說道：「已和我兒子借得兩個元寶在此，待將去傾銷一傾銷，且請回步，來早拜還。范成龍見了甚喜，便藏了他三個人在家裡。范成龍又與劉廣相厚，引了他們三人見劉廣。」王三見六老是個誠實人，況又不怕他走了那裡去，只得回家。六老想道：「雖然哄了他去，這癤少不得要出膿，怎賴得過？劉廣說起希真遷葬獻地與高俅的話，並將出希真稱贊他兄弟二人的書信。苟氏弟兄方知性命全是希真再造，當時放聲大哭，遙望東京叩頭，對天證盟，誓願為希真效死。」又走過來對趙聰道：「今日王三又來索劉家的利錢，吾如今實是只有這一條性命了，你也可憐見我生身父母，救我一救！」趙聰道：「沒事又將這些說話來恐嚇人，便有些得替還了不成？那范成龍的父親，曾做過開封府尹，曾將高俅發遣過。高俅富貴，欲待報仇，范成龍的父親已死，數日內新任蘭山縣知縣到任。要死便死了，活在這裡也沒幹！」六老聽罷，扯住趙聰，號天號地的哭。那知縣卻是高俅的一個門客，到任後放參點卯都畢，那知縣便細察范成龍的祖貫腳色履歷。范成龍聞知風聲，大驚，便與苟桓等三人商議道：「這廝如此查察我，必然要與高俅報仇。趙聰奔脫了身，竟進去了。有人勸住了六老，且自回去。我若不及早預備，必受其害。科派又煎熬不過。六老千思萬想，若王三來時，怎生措置？人極計生，六老想了半日，忽然的道：「有了，有了。我想就不如權去落了草罷，不知三位肯同去否？」苟桓等三人想了一想，實是無路可奔，歎口氣只得應了。除非如此如此，除了這一件，真便死也沒幹。」看看天色晚來，六老吃了些夜飯自睡。三人問到何處去落草，范成龍道：「我常說起投北二百五十里那猿臂寨，有平地雷強大力。聚集七八百人霸佔了，我們就去投他入伙。卻說趙聰夫妻兩個，吃罷了夜飯，洗了腳手，吹滅了火去睡。趙聰卻睡不穩，清眠在床。」真祥麟道：「仁兄與他向不通款，且先發封信去。」范成龍道：「他若不肯容留，就並了他。只聽得房裡有些腳步響，疑是有賊，卻不做聲。原來趙聰因有家資，時常防賊，做整備的。」商量定了，便將家財暗暗收拾起，將妻小先運開了。范成龍同苟氏弟兄、真祥麟，都帶了兵器，點了五七十名沒老小的士兵，只說奉知縣相公的密諭，去訪拿盜賊。聽了一會，又聞得門兒隱隱開響，漸漸有些悉窣之聲，將近床邊。趙聰只不做聲，約摸來得切近，悄悄的床底下拾起平日藏下的斧頭，趁著手勢一劈，只聽得撲地一響，望床前倒了。到得猿臂寨，那知強大力那廝正如鄧飛所說「不成器的小廝」，果不肯容留他們。吃那真祥麟用了條妙計，誘他下山，四籌好漢攢他一個，活擒了過來，招降了那七百多人，奪了山寨。趙聰連忙爬起來，踏住身子，再加兩斧，見寂然無聲，知是已死。慌忙叫醒殷氏道：「房裡有賊，已砍死了。范成龍見苟桓人材智勇，件件不及，便讓苟桓坐了第一把交椅。那強大力受傷深重，將息不好死了。」點起火來，恐怕外面還有伴賊，先叫破了地方鄰舍。多有人走起來救護，只見牆門左側老大一個壁洞，已聽見趙聰叫道：「砍死了一個賊在房裡。那苟桓同范成龍、真祥麟，並兄弟苟英，連本山七八百嘍啰，並帶來的五七十名士兵，不上一千人，占了猿臂寨。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數年來漸嘯聚至四千多人，也免不得打家劫舍，搶奪客商。」一齊擁進來看，果然一個死屍，頭劈做了兩半。眾人看了，有眼快的叫道：「這卻不是趙六老！梁山上屢次來招致他們，眾人都不肯從。劉廣亦有書信，勸他們不可通梁山。」眾人仔細齊來相了一回，多道：「是也，是也。卻為甚做賊偷自家的東西？到了這日，苟桓探知梁山上來攻打沂州府，恐他來攻山寨，小心防備。後又探知梁山兵被雲天彪戰敗回去了，眾人都放下心。卻被兒子殺了，好蹊蹺作怪的事！」有的道：「不是偷東西，敢是老沒廉恥要扒灰，兒子憤恨，借這個賊名殺了。當晚苟桓得了一夢，夢他父親苟邦達，金冠玉佩，叫苟桓道：「明日大恩人到了，速去迎接。上帝憐我忠耿，已封我為神。」那老成的道:「不要胡嘈！六老平生不是這樣人。你也在天神數內，切勿背叛朝廷，錯了念頭，壞我的家聲。」苟桓驚醒。」趙聰夫妻實不知是什麼緣故，饒你平時奸猾，到這時節不由你不呆了。一頭假哭，一頭分說道：「實不知是我家老兒，只認是賊，為此不問事由殺了。次日，正與眾好漢說起，都甚詫異。苟桓道：「我的大恩人只有陳提轄，幾日前聞知人說起，他惡了高大尉，逃亡不知去向，正在此憂苦，莫非是他到也？只看這牆洞，須知不是我故意的。」眾人道：「既是做賊來偷，你夜晚間不分皂白，怪你不得。」范成龍道：「梁山兵馬焚掠了安樂村，那劉廣家不知怎的了。他與陳希真至親，必有些風聲，何不差孩兒們去探劉廣的消息？只是事體重大，免不得報官。」哄了一夜，卻好天明。」苟桓道：「是極。」正要差人下山，忽然報上山來道：「劉廣的二公子劉麟，單騎到此求見。眾人押了趙聰到縣前去。這裡殷氏也心慌了，收拾了些財物暗地到縣裡打點去使用。」眾人都吃一驚，范成龍叫苦道：「想是劉廣家都沉沒了，只逃得劉麟來也。」忙迎接上山。那知縣姓張，名晉，為人清廉正直，更兼聰察非常。那時升堂，見眾人押這趙聰進來，問了緣故，差人相驗了屍首。劉麟訴說：「家父同姨夫陳希真，被官府、強盜逼得無路可奔，齊來投托大寨，望乞收留。」苟桓聽見陳希真三字，那一天歡喜從九霄雲裡滾下來，忙問道：「我的大恩人在那裡？張晉道：「是以子殺父，該問十惡重罪。」旁邊走過一個承行孔目，稟道：「趙聰以子殺父，罪犯宜重；」劉麟道：「同家父齊到了蘆川渡口。」眾人都大喜。卻實是夜拒盜，不知是父，又不宜坐大辟。」那些地方里鄰也是一般說話。苟桓連忙吩咐兄弟苟英：「跟隨劉公子，迎上去接恩公共劉將軍來。」又吩咐道：「須要穿了青衣去。張晉由眾人說，逕提起筆來判道：「趙聰殺賊可恕，不孝當誅！子有餘財，而使父貧為盜，不孝明矣！見了恩公。務要親身執鞭隨鐙，勿得怠慢。死何辭焉？」判畢，即將趙聰重責四十，上了死囚枷，押入牢裡。」苟英領命，隨了劉麟先去了。苟桓連忙點齊合寨大小兵馬，盡行全身被執下山，五里外排隊迎接。眾人誰敢開口？況趙聰那些不孝的光景，眾人一向久聞。自己也連忙換了青衣，同真祥麟下山去接希真，請范成龍守寨。范成龍道：「大哥與眾頭領都去，小弟何得落後，願一齊去。見張晉斷得公明，盡皆心服。張晉又責令收趙聰家財，買棺殯殮了六老。」苟桓大喜，便一同下山。且說苟英隨同了劉麟，到了蘆川渡口，迎著希真一干人。殷氏縱有撲天的本事，敵國的家私，也沒門路可通，只好多使用些銀子，時常往監中看覷趙聰一番。不想進監多次，惹了牢瘟，不上一個月死了。苟英上前參拜了，便來執鞭。希真那裡肯，讓苟英騎馬，苟英也不肯，大家都下了頭口步行。趙聰原是受享過來的，怎熬得囹圄之苦？殷氏既死，沒人送飯，餓了三日，死在牢中。劉廣的家眷都隨在後面。一齊往猿臂寨進發。拖出牢洞，拋屍在千人坑裡。這便是那不孝父母之報。不多時已近山前，只見路旁無數兵馬，旌旗蔽野，刀槍如林，一齊俯伏，高稱「迎接」。那苟桓擎著香爐，跪在路旁。張晉更著將趙聰一應家財入官，那時劉上戶、褚員外並六老平日的債主，多執了原契，稟了張晉。一一多派還了，其餘所有，悉行入庫。希真忙上前扶住，回奔道：「老漢有何德能，敢勞如此思禮！」苟桓那裡肯起，噙著兩汪眼淚道：「垂死囚徒蒙恩公全活，今見金容，如睹天日。他兩個刻剝了這一生，自己的父母也不能夠近他一文錢鈔，思量積攢來傳授子孫為永遠之計。誰知家私付之烏有，並自己也無葬身之所。」希真再三謙讓扶起來，從人上前接過香爐。苟桓又與劉廣等相見了。要見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正是：由來天網恢恢，何曾漏卻阿誰？八個嘍啰抬上一乘暖轎，請希真坐了。眾人都騎了馬。王法還須推勘，神明料不差池。苟桓傳令發放，號炮飛起，眾軍大呼虎威，一齊起去，散了隊伍，面前頭踏執事，開鑼喝道，把希真抬上山去。希真看那猿臂寨，果然雄壯：左有蘆川，右有虎門，後面靠著崢嶸山，面前一望盡是良田桑木，水深土厚，直接青雲山；山上要害之處，都有關口，松杉樹木圍抱不交，各處都有鎮山炮位，吊掛著礧石滾木，精嚴無比。好多時，方到了山寨。那裡又有迎接伺候之人，鼓樂喧天，寨門大開，把希真的轎子飛擁抬上正廳。眾人都到。苟桓弟兄換了希真出轎，去正廳中間擺一把虎皮交椅，納希真去坐，二人納頭便拜，階下大吹大擂。希真大驚。這一番有分教：煙霞笑傲，清流權作綠林豪客；錦繡城池，街市變成血海屍山。且請看：報仇雪恨英雄士，放火偷營娘子軍。不知希真所驚何事，且看下回分解。第八十四回苟桓三讓猿臂寨劉廣夜襲沂州城